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陌生客 作者：假日斑马

文案

起因是你的漂亮

宗炀x颜鹤径

模特x小说家

遇上宗炀之前，颜鹤径不懂自己。

颜鹤径认识一个漂亮男人，陷入无负担的享乐中，第一次不因爱与某人亲近。

然阿炀很特别，寡言自制，颜鹤径想做他那潭平缓水面的一粒投进去的石子，看他因自己产生波动。颜鹤径看透了自己，原来他可以这样悸动。

后来阿炀也变成陌生人，一个过客。分开两年，颜鹤径回到海岛，得来一句“想找我这么难吗”。

而宗炀只当自己是一滩污水，颜鹤径踏进来，就是弄脏了他。

情人变爱人，破镜重圆，节奏慢的恋爱故事，狗血



1 台风天
1 台风天

颜鹤径的皮肤变得很黏，像在浓稠的糖水里泡过。床单裹成一团，被他踢到了脚边。

天花板悬挂着一盏十多年的灯，五扇花形的灯罩，淡黄色，纹路逼真。前些日子有扇灯罩砸下来，虽没砸到人，父亲却没有要换掉顶灯的念头。

之后家中衣柜的推门垮下来，被父亲勉强地重新塞进去，他仍不为所动。某一晚，衣柜推门果真又倒下，砸中父亲，他依旧不愿换衣柜，颜鹤径只能将床换一个位置摆放。

与颜松影提及此事，他在电话里说：“老弟，衣柜里还有几件妈的衣服，爸觉得里面有她的气味。”

或许因为明日是母亲的忌日，颜鹤径想到了许多关于父亲的事情。


父亲为人老实木讷，退休后更加沉默寡言，颜鹤径儿时总是怵他，虽说他从不搞体罚。母亲在几年前生病去世，病痛带给她颇多折磨。

葬礼上，父亲显得异常克制，平静地与来客握手，接受沉重的哀悼，父亲曾经身形高大，那时却显得瘦小。

当晚颜鹤径从房间阳台悄悄望下去，看见父亲挺直了背，在鹅卵石平铺的路面上踱来踱去，他的苍老是肉眼可见的。


颜鹤径生在海岛小城，家离海不远，站在阳台能眺望海景，沿岸有鳞次栉比的房屋和挤在码头周围大大小小的渔船。生长在海边，海景不再稀奇，房间永远湿漉漉，夏季有不知从哪里登陆过来的台风，内陆生活了几年后，颜鹤径倒怀念起家乡的海。

母亲去世后，父亲把家中的小别墅改成民宿，颜鹤径有些惊讶，没想到一向喜静的父亲会想到开民宿的主意。


空气湿热得像要出水，颜鹤径费力敞开四肢，呼了一口气，上身被凉席硌出红印，暗暗地发痒，他伸手挠了几下，磨蹭地坐起来。

墙上的钟指向六点，太阳依旧明晃晃的，从二楼的玻璃窗直射进来，在阳台与书柜之间圈起一小片金光。

室内的陈设极为简朴，一张单人床，颜鹤径高中时睡的床，现在如何都有点挤，角落里放置着红木书桌和书柜，此外几乎没有大物件。

电风扇吹得骨头疼，可颜鹤径一直出汗，不停感到从胸口沁出的燥热。二楼他的房间没安空调，只有风扇，因为他不常回家。

睡了近四个小时，颜鹤径头脑发昏，连续抽了几支烟提神，让风往大腿根里灌。地上父亲的《亮剑》他翻了二十多页，翻一页飞扬一点儿灰尘出来，边角全部泛黄了。

又翻了几页书，全身愈发痒起来，好像灰尘全跳到皮肤上。


颜鹤径冲完澡下楼，前台的露露在擦指甲油，面前放了几瓶五颜六色的矮瓶，她正把左手放进一个方形的盒子里烤，手背反着紫光。

餐厅里有几个人在吃饭，还没开灯，气氛很安静，只剩冷气制动的声音。

露露见他下楼，掀了掀眼皮：“颜叔去朋友家吃饭，今天不管饭。”

颜鹤径饿得发慌，准备出去随便吃点。接着往露露跟前一凑，敲敲她烤手的塑料盒子，觉得这东西有意思，瞧上几眼后，颜鹤径说：“我爸看你上班摸鱼，会训你。”

露露吐出小截舌头，睫毛涂得蛮翘：“现在没客人要住进来！”

颜鹤径笑笑：“扣你工资。”

“那你快扣，扣完得了！”

看露露有点发急的模样，颜鹤径没再逗她。


民宿的生意不错，颜鹤径这次回家，三楼已经满客，昨晚的游客住进最后一间空房。颜鹤径没有见到游客的样貌，听露露说，是个长相好看的年轻男人，独自一人。

他听到餐厅的客人聊天，说今晚会有台风登陆，但此刻外面还未起风，花园中的树叶没有波动，还是压抑的热。

露露左手的指甲已经烤干，修得整齐的指甲边沾上甲油，留下彩色的斑点。她撅着嘴，眉毛向下压，聚精会神地用卸甲巾擦掉涂出来的部分。

颜鹤径闻着甲油味，有点失去食欲，人又懒散着没精神，不想踏出大门，便倚在柜台看露露的彩色指甲，打出一个哈欠。

露露抬头，端详了半天：“颜哥，你这次回来变了很多。”

“怎么说？”颜鹤径半塌着眼皮，腿蜷起靠在墙边。

“怪怪的，不太爱说话了，遇到什么事了吗？还瘦了这么多！”

颜鹤径摆了一下手，神思有点飘忽，眼边堆起一圈泪花。

露露想不出准确的形容，继续说：“你不是挣了很多钱，大城市的酒肉没有喂胖你？”

露露的思想纯真得可爱，挣了钱就要买吃的，人跟着会长胖。

“我吃不胖的。”

“真欠揍。”


露露和颜鹤径一起长大，羡慕他读书好，能走出海岛念大学，当作家写书。前台右边的大书柜里有颜鹤径写过的所有书，岛上的书店曾把他的书放在门口展示柜上，放了好几个月，他是小岛的骄傲。

今年夏天颜鹤径突然回家，带了许多行李，在二楼已经住了两个月，露露发觉他变了许多。

他今日罩着一件白色雕花的蕾丝短袖衬衫，衬衫两边敞开，里面一件花白短袖，让露露想起她家里的白色窗帘。

沙滩裤宽大，显得他小腿更细，下巴一圈青色胡茬。对露露来说，颜鹤径是一个有趣的哥哥，会说俏皮话，又有恰到好处的分寸，几乎从不生气，儿时他们孩子当中最惹人烦的男孩儿，颜鹤径也能笑眯眯地和他讲话，并成功让他听话。

有趣的哥哥某天回家，忽地变成了蓄着胡渣、不修边幅的人，露露很失望。

露露叹着气：“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，不过要快点振作起来啊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颜鹤径似乎踌躇了一下，最后什么也没说，兀自朝门外走去。

楼下有人下来，脚步声缓缓的，不过颜鹤径没有注意到，径直走了。


颜鹤径告诉父亲他工作太烦闷，想回家住一个夏天散心，事实也的确如此。

他几年前构思的书只开了一个头，中间部分写过无数次又删掉无数次，最终无法完成。

失去灵感也不算太严重的事，但颜鹤景似乎没有了创作的激情，他不知道为何写作，自己文字的意义，以及想不想让人们看见他的文字。

像存在一种可怕的预感，他的写作生涯会就此到头。

脑子像一张白纸，任何油墨都泼不上去。回家之前，颜鹤径的脾气越来越古怪，不想见任何人，生活很糟糕。


炒饭店在离家不远的一条巷子里，左边一家老式糕点房，右边一家药店，小店面，左右两列桌椅，地板走起来很滑，被油污日复一日熏着的缘故。

颜鹤径要了一份炒饭，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，他对着饭桌玻璃隔板下菜单发呆的空，炒饭端上来了，冒着油和辣的香气，老板给他多放了肉。

老板转身走时对他说，慢慢吃哦，大作家。

颜鹤径没有慢慢吃，胡乱嚼几下米饭就往肚子里咽，吃完后才觉得饭要从喉头重新涌上来。炒饭一如从前的味道，吃饭盘子里余下许多油，所以香。

回家途中起了大风，哗哗地灌进耳内，颜鹤径的衬衫鼓起来又陷进去，沙滩裤有节奏地拍着大腿，树叶被卷得乱飞，低速划过海岛下方。

颜鹤径想起来，今晚可能会有台风登陆。

他要尽快回家，于是加快了脚步，双脚的指头用力夹紧人字拖，低着头向前，可风仍让他无处可躲，砸得身体所有地方暗暗发疼。


民宿一楼还亮着灯，玻璃门紧紧关闭，芭蕉树的叶子晃动着。颜鹤径推门而入时，里面有股朦胧的热气，是由人体聚集所散发的，冷气没有压住。

一堆人围在桌前玩扑克牌，看上去比较激动，纸牌拍桌的声音响亮，颜鹤径略略扫视了一眼。

露露竟还在前台坐着，颜鹤径走过去问她：“这么晚还不下班？台风要来了，外面风很大。”

“刚刚在和帅哥玩牌，”露露手向前指，“就是我之前给你说的那个帅哥。”

顺着露露的手指，颜鹤径向最前方看去。颜鹤径有轻微近视，像是文人的通病，过度地用眼，但他并不经常戴眼镜。那人离他有些远，又有几人挡住他一半脸，颜鹤径没看清他的长相。

颜鹤径问露露：“很帅？”

“还比你年轻。”露露存心打击他。

颜鹤径使劲琢磨“年轻”两个字，有点不甘。

“帅哥的名字也挺好听。”露露随意地说。

颜鹤径顺嘴一问：“叫什么？”

“宗炀。”


宗炀笑着向颜鹤径这边走来时，露露使劲拍了一下颜鹤径的肩膀。

颜鹤径几乎带着错愕的神情看着露露：“我认识他。”

“啊？”露露睁大眼睛。

“你先走开，我跟他说说话。今晚你住楼上吧，台风要来了。”


颜鹤径快认不出宗炀了，明明眉眼未变，只是他笑容灿烂，像素未相识的陌生人。宗炀以前鲜少这样笑，除非颜鹤径存心逗他。

比如不停亲他，亲耳朵、脖子、手肘，所有让宗炀痒得无法忍受的地方，之后宗炀的手会抓住颜鹤径的胳膊，制止他。

颜鹤径闭上眼睛，又快速睁眼。

两年没见，宗炀向着与颜鹤径截然不同的方向变化。以前他们很相配的，颜鹤径曾觉得，没有人像他这样适合宗炀。

宗炀停在他面前，颜鹤径的视线略过他的浅咖色球鞋，之后是他含笑的脸。颜鹤径想，许多事又是不会有变化的。


“阿炀？”

舌头差点打结，许久不这样叫，嘴唇都不大适应。

宗炀站在楼梯的扶手旁，与颜鹤径保持距离，说：“我来度假。”

颜鹤径笑着对宗炀摇头：“故意来我家住？”

“这里的花园很漂亮，但我没有想过会碰到你。”

玩牌的人太吵了，比外面的风还恼人，颜鹤径思绪总被带偏，不知如何接话。

宗炀身穿一件蓝色夏威夷衬衫，看起来很清爽。他身体前倾了一些，悄声说：“你住二楼吧，我们上去聊聊。”

颜鹤径向后退一步，点了点头，领着宗炀拾级而上。

木制的楼梯踩上去发出特殊的响声，二楼有一条长而宽的走廊，四间房间，尽头的房间最大，是父亲的卧室，房门紧闭。颜鹤径在左边的房门前停下来，走廊天花板的小灯发散光亮，照在宗炀白皙的皮肤上。

他在哼着老旧的歌，颜鹤径对他唱过的一首歌，不知道是否故意。


“随便坐。”

房门敞开来，颜鹤径关闭阳台的门，地板上父亲的书和几张白纸被风吹得散落在四处，颜鹤径逐一捡起，撕碎扔进废纸篓。宗炀盯着颜鹤径的动作，什么都没说。

房间乱，颜鹤径没准备收拾，对宗炀抱歉地耸耸肩：“有点乱，你别介意。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宗炀没有在楼下时那种夸张的热切，他不笑时就像不开心。

颜鹤径恍惚着，怀疑两人还在自己的公寓里，没有对话，也没有其余声音，安静得近乎怪异，却有事物在壮大，之后他们一言不发地接吻、脱衣服，卧室的窗帷晃啊晃，投下的影子碎成块。


颜鹤景站在窗边，扶着书柜，说：“这两年多待在哪里？你姐姐一直在担心你。”

宗炀开玩笑似的问：“你不担心？”

颜鹤径顿了顿，回答道：“我有找过你。”

颜鹤径真的找过，只是没有刻意去找。宗炀的姐姐打电话过来问宗炀的消息，拜托颜鹤径一定找找她的弟弟，颜鹤径有了找宗炀的理由。

找不到，可能因为没尽全力找，找到了颜鹤径也不知道该怎么办，他从来不是宗炀的什么人。

宗炀躺在地上，在颜鹤径睡过的地方，手臂垫在脑袋后面，露出一小截他的小腹。

“想找到我这么难吗？”

宗炀说出这句话后，颜鹤径开始不懂宗炀想表达些什么，于是没有说话。


颜鹤径盘腿坐在地上，背靠着阳台玻璃门，点了一支烟，又想起什么，抬手准备熄灭。

“没事，抽吧，”宗炀靠过来，身上有淡淡的沐浴露味，“我现在也抽烟。”

颜鹤径很惊讶，宗炀看着他说：“我也会喝酒了，酒是个好东西。我觉得这也是遗传，我命里逃不掉这两样祸害。”

橘红的圆点闪着，宗炀的鼻尖挺立，鼻梁很窄。他离颜鹤径太近了，木讷又纯情，就像以前的宗炀，接吻没技巧，说话直来直去，但异常执着。

“我们好生疏。”宗炀的声音低低的，嘴唇几乎没张开来，话却准确传到颜鹤径耳朵里。

颜鹤径不知怎样回答，迟缓地“啊”了一声，猛然间嗅到海风的味道，咸湿得令他胸腔发闷。

“阿朗的故事，你写完了吗？”

“没有，”颜鹤径下巴放在手肘上，手指捏着烟，“怎么写都不太满意。”
陌生客
2 抉择
2 抉择

接连几日阴天后，天不容易地放了晴，可温度依然低。

电视台的暖气调得高，颜鹤径抱着暖手袋，缩在休息室里，肩上披了一件羽绒服。十二月气温降得厉害，颜鹤径染上风寒，早饭后吃了一粒药片，仍头脑犯晕，不时压住嗓子咳嗽几声。

工作人员跑来，十分匆忙地喊他：“颜老师，我们准备过去了。”

进了演播厅，颜鹤径喝了一口保温瓶里的热茶，全身这才暖了不少。

主持人说了一大段开场白，颜鹤径听见她在介绍自己——卓尔不群的年轻作家、荣获过哪些奖项等等。他把外套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，女孩朝对讲机说了两句，又转过来对着颜鹤径道：“主持人说完这段您就上台。”

刚脱下外套，颜鹤径就觉得风灌进来了，两手合在一起搓了搓，对女孩点点头。


颜鹤径受电视台的邀约来录一期讲座形式的节目，台底下坐了许多知名大学的学生。他讲家乡的海、家人，一切影响他写作的因素，说自己是“有点幸运的普通人”。

颜鹤径三十一岁，在文坛里算是年轻。二十五岁时写的长篇小说得了奖，此后六年一直与文字打交道，从文坛新人变成“颜老师”，作家之路似乎一直顺畅，他把他成功的许多因素都归为“幸运”。

大学毕业后，颜鹤径留在本校教了一年多的书，期间在一些文学杂志上发表过许多短篇，获得一些成就，他便辞去工作，专心待在出租屋里写书。大城市的生活不好过，还要对家人隐瞒这种处境，其实这条路也不算一帆风顺。毕竟写作要靠决心，灵感也是一种格外玄乎的东西，不来就是不来，怎样逼迫它都没用。


节目录完后，颜鹤径准备离开电视台，在休息室外的走廊碰到几个学生，今日在观众席里坐着的，他们拿着颜鹤径的书，想要签名。

颜鹤径接过他们递来的书，发现是他第一本小说的再版。

其中一个女生看了几眼签名，等了一会儿才合上书，颇为激动地说：“颜老师，您的文字很美，我一直以为您是那种特温柔的人，今天听您讲了那么久，觉得您还挺好玩的。”

颜鹤径与他们一同穿过走廊，站着等电梯，闻言好奇地盯着说话的女生，疑惑道：“好玩？我还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评价我。”

“就是听您讲话又有趣，又受益匪浅。”

电梯门缓缓开了，颜鹤径对着他们笑：“好了好了，不用再使劲夸奖我了。”


外面在吹风，飞刀子一般，走出去首先挨冻的是耳根。

颜鹤径和学生们告别，走向停车场，手放在大衣口袋里按了车钥匙，刚好电话响起，他没来得及进到车里，给铃声激得一哆嗦。

电话来自邵荣。一接通，邵荣却先保持沉默，话也不说。

颜鹤径冷得难受，脖子上像捆着一根钢丝，吊着痛，他尽力想放松身体，背又不自觉弯下去，轻咳一声，问邵荣有什么事。

手机那头一阵衣物摩擦声，邵荣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：“鹤径，晚上一起吃饭吗？”

颜鹤径一直在等这通电话，他挺会迁就绍荣的，甚至没开口问绍荣怎么回来一周后才告诉他，大概他在等待绍荣做出抉择。


晚饭地点在颜鹤径和邵荣常去的一家餐厅，颜鹤径抵达时，邵荣还没到。颜鹤径点好了菜，邵荣发来短信，说餐厅前的停车场已满，他正在找停车位，要晚一点到。

这家餐厅菜品精致，上菜速度慢一些，颜鹤径感冒，中午吃的少，现在很饿，闲散地抓着面前的油炸花生吃，吃完了一小碟，吃得口干舌燥，又急着往嘴里灌茶。

等了大约五分钟，邵荣携着冷气进到室内，掀开帘子坐下一会儿后，才醒悟似的脱掉大衣外套，挂在身旁的衣架上。

这件灰黑色长款大衣是邵荣出国前颜鹤径买给他的，他们在商场只逛了一家店，邵荣家里就传来电话，于是他转身赶回了家。

颜鹤径一边给邵荣的茶杯添茶，一边说：“点了一些你爱吃的菜，还能吃辣吧？”

“只是去了半年，还不至于口味都变了。”

邵荣始终不抬头，低着头摆弄面前的碗筷，弄成一个非常规矩的样式，又将手放在膝盖上，过了很久才问：“感冒了？”

不知道他是早就察觉到，还是用这句话缓解沉默，这是一句突兀的关心。颜鹤径也没太在意，温和地盯着邵荣垂下去的眼睛，回答道：“最近降温很严重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着了凉，你也要多穿一点衣服。”

脑袋里有嗡鸣，颜鹤径能察觉自己嗓音的粘稠，像刚睡醒一样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颜鹤径看邵荣郁郁寡欢，心思离体，便柔声说：“小荣，我很想你。”

颜鹤径说完，恰巧服务员掀开帷幔进来，手中的菜肴散发着香气，依次落在餐桌中央，白气挡住了邵荣的脸。

邵荣拿起筷子，纤细苍白的手指伸到颜鹤径面前，带来微弱的冷气，颜鹤径有种不适感，似乎刚才吃过的花生瞬间翻涌起油腻感。

“先吃饭吧，有点饿了。”邵荣匆匆道。

邵荣看起来意兴阑珊，没吃几口就停了筷子，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。颜鹤径手背贴在茶杯上，感到温热的触感，他跟着放下筷子，等待邵荣开口。


气氛安静，帘内的灯光很亮，照得邵荣的面孔异常清晰，嘴唇缺少血色，颜鹤径再次感到冷，他看到邵荣的牙齿在唇上掠过，难堪地张嘴说：“我考虑了很长一段时间...”

“我们还是应该分开，”颜鹤径打断他，“你想这样说。”

今晚第一次，也是半年来第一次，邵荣抬起了下巴，用那双含水光的眼睛直视颜鹤径，像受惊似的，怔忡地看着他。

奇怪的是，明明提出分手的人是邵荣，他却有受害者的姿态，那双眼睛颜鹤径无论看多少次，依然会产生怜惜，邵荣第一次说“我爱你”时也用这双眼睛看他，所以颜鹤径相信了。

“你在国外的工作结束了，以后都会留在国内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有别的爱人了？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我对你不够好。”

“你对我很好。”

“那为什么分手？”

颜鹤径不清楚为什么这么问，那些暗处的隐患早就露出边角，他用手掌盖住了，在这一天，它们穿过他的掌心，以不可挡的速度冲撞出来。

邵荣长得显小，明明只比颜鹤径小几个月，也不怎么看得出是三十岁的人，但他有符合三十岁的克制。他很决绝地回答：“因为没办法爱你了。鹤径，我们就走到这里吧。”

颜鹤径没有挽回。


菜没有吃完，颜鹤径打包了一些，想到明天中午不用再做饭。

他们沿着走廊下楼，在餐厅的门口挥手告别。颜鹤径上车时，邵荣折返回来，敲了敲车窗。

颜鹤径降下车窗，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
邵荣将一把钥匙放在颜鹤径的手心，指尖蹭过他的手掌。

“鹤径，你家门的钥匙，给你，”绍荣小巧的脸隐在阴影中，“不要怪我，好不好？”

颜鹤径说不出话来，难过和遗憾不知哪个占了更多，从刚才吃饭时一层层向上压。但更多的是惊奇，颜鹤径从未想要留下邵荣。

颜鹤径收拢五指，钥匙的齿痕陷进肉里，邵荣的背影被昏黄的路灯罩着，越来越远，他穿着那件灰黑色的长款大衣。


回想起来，颜鹤径和邵荣在一起四年，邵荣是个平淡的人，所以他们的爱情也平淡，现在连分手也是平平淡淡。邵荣家里在催婚，家中许多亲戚，他们介绍了许多女孩儿，而邵荣不会出柜，颜鹤径知道他或许想要接受那些女孩儿。

谈论起爱，颜鹤径早就分不清对邵荣是否还有那种浓烈的情感，他更舍不得他们的四年。他三十一岁，能谈情说爱的四年已经不多，颜鹤径深知找一个同性伴侣不易，他倦怠了寻找。


晚上商应来时，颜鹤径横在沙发上睡觉，灯还开着。开了门，他又躺回毛毯里去。毛毯很长，灰色的边角拖到地上，和客厅地毯连在一起。

商应是颜鹤径的责编，他来颜鹤径的家是轻车熟路的，不用招呼就坐下来。

颜鹤径翻了个身，发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嗓音，分不清他的嘀咕声，商应干脆无视了，看到烟灰缸边缘架着几根烟，旁边有散落的药丸。

“这是怎么了？”

“我和绍荣分开了。”颜鹤径有气无力地回答，鼻音稍重，长手指从毛毯里伸出来，半枕着靠垫，示意商应递烟。

商应叹口气：“感冒就别抽了。”

接着他说：“迟早的事。”

最初邵荣追着颜鹤径后头跑时，商应觉得他一定追不到，后来竟然追到了，商应认为他们最多在一起几个月，结果两人在一起四年，可商应依旧觉得他们走不到最后，现在商应总算猜对一次。

颜鹤径也没力气往前，手缩了回去，半睁着那双长眼，捏着鼻梁说：“什么事？”

商应满脸笑容，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白色的像贺卡一样的东西来。

“来给你送结婚请柬。”

请柬做得很漂亮，烫金的字微微突起，外面一朵线条流畅的玫瑰花，还有抹玫瑰花香。颜鹤径手指轻抚过去，仰着头看，半晌才开口：“恭喜了，老商。”

商应拍拍颜鹤径的肩膀，整个人充斥在将要结婚的喜悦中，敷衍似的安慰他：“不要羡慕，肯定有更好的人在等着你。”

“更好的人吗？”

颜鹤径彻底闭上眼睛，累得快要睡着，或许是感冒药的效用增重，他恍惚听见商应告别，之后意识沉没了。

梦见以前，以前有绍荣，他眨着可无辜的眼睛，说我想和你在一起。陌生客
3 你很好看
3 你很好看

颜鹤径和邵荣在一起四年，认识不止四年，读大学时颜鹤径便认识了邵荣。

第一次见面在聚会上，朋友提到颜鹤径算是个作家，说出他给杂志社投稿的事，连带着笔名也透露出来，朋友本意是想表示他们圈子有个提档次的未来作家。

邵荣本来安静地在旁边喝酒，这时眼亮了，越过中间几个人，奔过来说他读过颜鹤径写的短文，喜欢极了。

颜鹤径还记得，那时的绍荣是个面白清瘦的人，红着脸说话，嘴有时绕不过弯儿，可能太紧张。他不明白绍荣的紧张，但觉得挺可爱。

邵荣学新闻的，以前也想当作家，短文投到杂志社却没响声，毕业后还是去了电视台。颜鹤径捏人心思捏得准，知道邵荣看着他作家路走得顺畅，一直是不甘的。

认识邵荣时，颜鹤径还和初恋在一起，初恋背着他同许多人上床，那会儿颜鹤径又傲又冲，将初恋打进了医院。

他为此神伤许久，又天天想着写书，没考虑过感情。

再遇见邵荣是毕业后几年，邵荣留着颜鹤径的联系方式，问他有没有男朋友。

明明邵荣追颜鹤径，在一起后，却总是颜鹤径宠着邵荣，颜鹤径脾气收敛不少，温柔全用在了邵荣一个人身上。

但分开这半年中，他们简直不像在谈恋爱，颜鹤径的温柔全被耗光了。


颜鹤径醒来，眼珠往里陷似的疼，一抽一抽的。房间的窗帘合得很紧，一点光也透不进来。

感冒药的副作用足够大，困倦从昨天延续到现在，颜鹤径还没睡够，又躺下去半个小时，可他以为只躺了五分钟，他好久没这般懒过。

早餐的蛋煎糊了，冰箱里的最后一颗蛋，往面包片和番茄酱中间一夹，糊味才消退不少。

颜鹤径站在厨房的水池边吃早饭，边嚼边看阴冷的天，灰色铺得满天都是，他的脚脖子冻得冰凉，吃完了才反应过来微波炉里的牛奶还没热。

邵荣发来信息，颜鹤径有只表在他出国前就在他家，一直没来取，邵荣问颜鹤径什么时候来拿，他方便安排时间。

颜鹤径举牛奶杯的手一阵晃动，给邵荣回消息——丢了吧。


商应的婚礼在星期六，室内的中式婚礼。颜鹤径开了二十多分钟的车，在休息室见到穿西服的商应，商应是个负责且有经验的编辑，也是颜鹤径信任的同事和朋友。第一次见商应，他还是标准身材，现在也逐渐有些发福。

伴郎给颜鹤径散了烟，颜鹤径抽完一支软中，商应问：“一会儿上去讲话你准备好没？”

颜鹤径受商应所托在婚礼上发言，他点头答：“别担心，一定帮你美言几句。”

“哎，真不敢相信，我要结婚了。”商应这样做出结论，像此时此刻幡然醒悟，周围人皆在旁边笑他。

颜鹤径记得商应说过不会结婚，他不作声，沉默地暖着手坐在窗边。


宴会厅布置得很浪漫，层层纱幔垂下来，走廊簇拥着无数粉白的花。宾客差不多坐满了，颜鹤径由伴郎领着到座位上去，途中与几个出版社的朋友打过招呼。他坐的位置靠前，那一桌多数是商应的家人。

旁边的位置还暂时空着，大约两分钟后，身侧传来轻微的动静，颜鹤径无意识看过去，之后有点移不回眼神。

男生穿着一件黑色的棒球外套，戴了一顶黑色毛线帽，帽子拉得很低，几乎触碰到他浓长的睫毛，眼角窄，越往后越宽，嘴唇的红好似被揉散了，皮肤极白。

很快颜鹤径明白他的帽子为什么拉得这样低，一块乌青覆盖了他的右眼，像被人狠狠揍出来的。


大约因长时间创作文字，颜鹤径擅于观察美的事物，风景、男人与女人，他用眼睛描绘美的轮廓，在心里用语言润色出来，变成书里的某段文字或者某个人物。

身旁穿着棒球服的男生，是颜鹤径想要描绘出来的那种人。

过高的暖气闷得手心起汗，颜鹤径脱去外套，余光察觉到男生正盯着他，看回去时，男生已经没有在看他。

商应很快出现在走廊最前端，仪式开始了。

颜鹤径在前往发言的过程中，一直感到有视线追随着他，他奇妙般地感到隐隐的忐忑，手脚皆暖得热热的，像软掉了一样。


宴席中途，商应和新娘来敬酒，颜鹤径端着酒杯站起来，商应过来搂住他的脖子，脸喝得涨红，对一桌人说了许多感谢的话。

他又去搂旁边男生的脖子，对着颜鹤径介绍：“这是我表弟，宗炀。阿炀，这是颜老师，我负责的作家。”

宗炀扭转头，他的眼窝很深，双眼皮，眼睛本该很大的，但没完全睁开来，有着一半的倦。他看了一眼颜鹤径，随意的看，不带任何目的性，像只是确定了身旁站着一个会动的人。

颜鹤径抬了抬手腕，白酒撞着杯壁晃了晃，他介绍自己：“我叫颜鹤径。”

他们之间隔了一个浑身酒气、情绪高涨的新郎，一桌人的谈笑声，以及婚礼仪式中多变的灯光，所以颜鹤径不确定宗炀是否接受到他的名字，可没有理由重复一遍。

宗炀的眼睛定在颜鹤径脸上某个部位，这时微颤了一下。宗炀端着手里那杯饮料，朝颜鹤径方向送了送。

之后他不再看过来，直到婚礼结束，他们一同走向酒店的大门口。


颜鹤径下午有事，不能久留，便不去楼上的茶馆，商应将他和宗炀送到门口，站在自己巨幅的照片前面，问颜鹤径有没有开车过来。

“我开了车，叫个代驾就行。”颜鹤径掏出手机，在屏幕上点了几下。

还没来得及叫到代驾，商应按住了颜鹤径的手，对着宗炀说话：“阿炀，我记得你有驾照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那你方便送颜老师回家吗？你们家离得不远，”商应笑着说，“花叫代驾的钱干什么？”

宗炀没有立刻答应，他站在酒店门口圆柱的旁边，将右眼隐藏在阴影里，那块乌青便没那么显眼了，他大概正在深思熟虑。

换做平常情况，颜鹤径会毫不犹豫拒绝这个提议，但是他等了等，没有开口。

不过或许这个提议让宗炀为难，颜鹤径便想开口推脱。

宗炀先开了口：“方便。”

颜鹤径笑了笑，拒绝的话压了回去：“麻烦了，阿炀。”

他是宗炀表哥的朋友，理所当然地借用了商应的称呼，唤他阿炀，唤得这样自然而没道理。


天空飘着小雨，只能把脸润湿，在这样小的阴雨里，要确认许多次才能感觉到雨的存在。深冬的细雨太致命，像在下冰块，这座南方城市不落雪，依然冷得不像话。

宗炀走在最前面，两只手臂弯曲，手腕没入棒球服的口袋中。


商应坚持送他们到停车场。

“我的这个弟弟，很惨的。”突如其来的，商应凑在颜鹤径的耳边悄声说。

闻言，颜鹤径迅速抬头看了看他们与宗炀隔着的距离。

“可惜跟我们家没有太亲，想要亲近起来也没有机会。”

商应喝得微醺，说话有些不着边际，接着便停止了讲述。颜鹤径没有继续打听下去的念头，但听见商应说的话，他眼前闪过宗炀带着乌青的右眼，在白皙的皮肤上太扎眼，令人不安。

人生惨烈的方式千万种，颜鹤径猜不透宗炀用哪种方式去惨烈。


商应在收费口告别了他们，只剩颜鹤径和宗炀两个人。

颜鹤径的大衣沾上了雨水，全是成颗的水珠，宗炀的肩膀和他大约齐平，略高一点，他们肩并肩走着。路比较窄，宗炀的手蹭过颜鹤径的大衣，手背立即变得湿凉。

在一棵光秃的树下，颜鹤径停下来，指向一辆黑车：“这辆。”

他把钥匙递给宗炀，宗炀按响了车，侧身钻进了驾驶位。车内也有冷意，颜鹤径又带了许多水珠进来，喉咙一阵密密的疼。


宗炀开车开得很稳，颜鹤径估计他挺年轻，拿驾照不会太久，好奇地问他开了几年车。

宗炀平静回答：“以前做过代驾。”

他只回答问题，不主动发话，车内只剩雨刷器机械、重复的声音，让颜鹤径开始后悔答应商应的提议，和一个少言的陌生人共处二十分钟。

“那现在做些什么？”颜鹤径想延伸一些话题。

“给杂志拍些照片。”

颜鹤径往宗炀的脸上打量了几眼：“模特啊。”

“嗯，算是吧。”

余下的路程颜鹤径不再开口，吃完饭后他有些困，也不想忍受尴尬，闭了会儿眼睛，睁眼时已经快到家了。

车开进了地下室，宗炀解开安全带，开门下了车，同颜鹤径再见，准备往电梯口走。

“阿炀。”颜鹤径捏住了车钥匙，快步上前，“我帮你叫车，今天谢谢你了。”

宗炀转过身来，手依然放在口袋里，他右眼的乌青似乎越来越浅，一层薄薄的膜盖在颜鹤径的心上。

宗炀回答：“不用，我家不远，走路就可以。”

颜鹤径不再继续坚持：“那我送你上去。”


分别前，宗炀没有立刻迈步，他像陷入了长久的停顿后醒悟一般，直视着前方。

“那就再见了。”颜鹤径说，欲转身离开。

片刻的对视后，宗炀抬起了下巴，嘴角平平的，鼻尖被寒风吹得微红，眼睛一径不躲闪地看人，好似绝不会说谎的那类人。

“颜老师，”宗炀说，“你很好看。”

颜鹤径先是一愣，几乎忍不住大笑：“我知道，阿炀。”

这句古怪的告别语即便不适用于此刻，依旧逗乐了颜鹤径，并且坚定了他心中的一个微弱的想法。

这个阿炀原来不是个冷酷的人，或许嘴拙了一些。颜鹤径不由自主地想，这二十多分钟的路程中，宗炀是否也因无话而苦闷，但脸上始终维持稳稳的沉着。

而刚才在婚礼时感受到的视线，不完全是颜鹤径的错觉。陌生客
4 漂亮的帽子
4 漂亮的帽子

三月份时，家中传来消息，父亲让颜鹤径回家一趟，母亲的病不幸复发。

父亲在电话中没有多言，只要颜鹤径尽快回家，父亲的声调一如既往平缓、没有波澜。来不及多问，颜鹤径本想为写书去外地一趟，只好退了机票，匆匆赶回家。

过去母亲做了很长时间的化疗，头发不断从头皮上脱离，剩下的头发好像只有纸那么薄，风一吹，白白的头皮全露出来，于是父亲给母亲买了一顶很漂亮的帽子。

化疗消除了母亲身体里的肿瘤，过年回家时，她看起来很硬朗，头发长了出来，不过还经常带着那顶帽子。


颜鹤径在几个小时的航行中，直瞪着两只干涩的眼睛，才明白化疗消除母亲的癌，只是暂时的。暂时给了他们全家人希望，暂时让自己还是个有母亲的孩子。他不断回忆电话中父亲的话，一遍一遍默想父亲说话时的语气。

其实还好，父亲的语气听起来没有太糟糕，意味着母亲的病也不会太糟糕。


天气还了暖，颜鹤径从出租车里看向家乡的海，蓝绿蓝绿的，卷起白浪。窄小的报亭、拥挤的杂货店顺着海滨分布，都在冬季退去后活了过来，可颜鹤径的指尖仍是冰的。

父亲不在家，可能还在医院里。颜鹤径放了行李，在门外打车时碰到同样赶回家的颜松影。

颜松影留着利落的短发，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，看了颜鹤径一眼，眼中竟流露出许多脆弱。

哥哥一直不如他坚强，小时候打架打不过他就哭鼻子。颜鹤径上前扶住颜松影的胳膊，轻轻拍了拍，无声地宽慰。

他们彼此间不必再说什么，同样血脉的亲人，总懂得对方想表达的。

颜鹤径说：“走吧，哥。”


他们沿着小径一直向前走，拐出路口，叫了一辆车。

颜松影先点燃了烟，之后他递了一根给颜鹤径，于是算上司机，车内有三个男人都在抽烟。颜鹤径是嗅不到那种让不抽烟的人憎恶的味道的，他觉得飞机的劳累消除了一些。

“哥，”颜鹤径看看他哥的脸，“你怎么像又老了许多？”

他想让车内的气氛轻松一些，专找能让颜松影生气的话来说。谁知颜松影反应不大，和颜鹤径一样的眉毛往里皱，语出惊人：“我最近刚离婚。”

颜鹤径十分惊讶：“不是吧！”

这是颜松影第二次离婚。颜鹤径很无可奈何地想，他们兄弟的情路怎么都这样坎坷。

颜松影吸了口烟，蜷着上半身，衣领被海风吹起来，黑眼圈很重。

“这事先别跟爸妈提，等妈...”他忽然丧气地垂下手，“等妈好一点再说。”

“怪不得团年时嫂子没来。”

“那你呢？不是说要带男朋友回家？”

颜鹤径无赖地笑，说：“我也分手了。”

沉默了一会儿，颜松影用开玩笑的语气说：“要是我们晚年都孤身一人，就一起搬回老家住吧，兄弟两个人陪着对方老死也比一个人老死好。”

“不可能。你一个人孤独去，我不可能孤独到老的。”颜鹤径踢他哥一脚，忿忿的样子。


母亲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瘦小了？她在病床上缩成小小的一团，好像床单能把她整个人吞进去一样。医院很暖和，她还带着父亲为她买的那顶漂亮帽子，毛线织出来的花纹很好看，看起来暖融融的。

她在睡觉，父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打盹，下巴不断向下点，似乎马上要栽倒地上去。午后的阳光斜在父亲的背上，母亲的脸上一片暗暗的阴影。

颜鹤径哑着嗓子叫了一声“爸”，父亲醒了，并不大的眼睛恍惚了一下，才看清他的儿子们。

“下去说。”父亲的食指竖在了嘴唇上。


父亲是个烟鬼，在厨房的抽油烟机下躲着抽过烟。现在他拒绝了烟，说母亲闻着会难受。

年后母亲的状况就已经不好了，癌症复发，一天比一天憔悴，所有的化疗白做了。刚开始不想通知儿子们，现在怎样都瞒不下去，最后一面要在母亲清醒的情况下见见。

刚才在车上说颜松影老了是颜鹤径瞎掰，父亲才是老得厉害，但颜鹤径闭着嘴，不想承认这个事实。

接近六点时母亲醒了，她无力地躺在床上，表情却是欣喜温柔的，她没有力气说太多话，基本听着他们说话，偶尔应答一声，简单地表示肯定或开心。

她的手腕细得可怖，却还是想要牵牵颜鹤径的手，直到他们的手都有细细的汗出来，那是母亲还温热的体温。

回家后，颜松影没忍住眼泪，颜鹤径没哭，但他一整晚都没睡着。

他曾读过一本书，里面写——所有身心健康的人，都或多或少设想期待过自己所爱的人的死亡。

可当死亡真正来临时，它仅仅只像个想法，颜鹤径感觉不到真实。


母亲在颜鹤径回家的一周后断了气，过程平静得像一场梦。盖住她身体的布洁白，白得晃眼，阳光一下来，空气中都是细尘。她的五官在白布之下凸起来，白布没有一点起伏。

病房中很安静，父亲寡言地站着，父子三人没一个说话，直到颜松影叫了一声“妈”。

遗体被推出去，父亲拿着一张死亡证明回来，颜鹤径才感觉到母亲真的去世了，她还没看到颜鹤径带男朋友回家。

他们在家又待了一周处理母亲的后事，母亲生前太瘦了，骨灰都只有一小捧，装进一个黑色的小盒里，肉体就这样被烧成了灰，人的一切都不留痕迹似的消失了。

母亲葬入几年前买好的和父亲一起的双人墓，骨灰盒埋在地下，她将永远睡在这里。


为此颜鹤径失去了创作的动力，搁置了出行的计划，商应表示理解，不再询问他关于新书的构思。

最近坏事接踵而至，让他身心俱疲，他想找个寺庙去拜拜，顺便为父亲祈福，母亲去世后，颜鹤径担心父亲的身体状况，尽管他总说自己没事。


回来的一个月后，颜鹤径再一次遇见宗炀，在他家附近的一家书屋里，因为位置隐蔽，所以顾客不多，书店老板是颜鹤径的朋友，他时常去那里点一杯咖啡，看看书。

宗炀在靠门口的一排书架前站着，微微弯曲背，凑得很近选书，手指时不时触碰一下书，他挑得太仔细，颜鹤径靠近都没察觉。

“宗炀？”

宗炀直起背来，和颜鹤径平视了，没有多余的表情，连诧异也没有，说：“颜老师，好巧。”

宗炀没有戴帽子，颜鹤径看清了他的发型，是简单普通的短发，发梢发黄，像是以前染过，不过长出来的新发却也不怎么黑。

他穿的春装，那种年轻人喜欢的装扮，脚上是一双不算贵的球鞋。

颜鹤径的思绪游离了一会儿，不知道和年轻人站在一起，自己的穿着会不会显得过时。


“你来买什么书？”

宗炀扬了扬手里的杂志说：“里面有我。不过我突然想到你，想来看看你的书。”

“我的书不在这个书架。”

颜鹤径领着宗炀走向旁边的书架，指了指中间那一行：“不过你没必要买，如果好奇想读，我可以回家给你拿我的珍藏版。”

宗炀依旧弯下背，仔细看着颜鹤径的那些书，嘴里像在念着书名。

“我以前不喜欢读书，觉得没有意思。不过现在想读读看。”

“读书很有趣的，可以多读读看，我给你推荐几本有趣的书？”

“可以。”

颜鹤径才意识到，宗炀右眼的乌青消失了，一只没有乌青的好看的眼睛眨了几下，转过来望着颜鹤径。

“不过颜老师，现在我比较想和你喝杯咖啡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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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炀和颜老师确实是第一次认识|-|陌生客
5 我会说的
5 我会说的

书店的女老板长相明艳，留着齐胸的长发。

颜鹤径前去端咖啡，宗炀看见他弯腰和女人讲话，并将提着的牛皮纸袋递给了她。她从纸袋里拿出一瓶昂贵的香水来，弯着眼睛笑。

宗炀似乎闻到了那瓶香水的香气，他用不了这样高档的香水，但拍摄杂志的时候摄影棚有这款香水，和他搭档的女模特喷了一些在手腕上，他自己喷的男士款。

颜鹤径慢慢走回来，周身有浓重的咖啡味，和浅淡的那款男士香水气味，宗炀稍稍低头，能嗅到自己身上便宜香皂味。

他不知道自己的直觉是不是出了差错。颜鹤径或许喜欢女人。


“你要吃蛋糕吗？”

颜鹤径将咖啡搁在宗炀面前的桌子上，手掌撑着桌沿，站着问宗炀。

从这个角度看，颜鹤径的下巴没有多余的肉，鼻梁很窄，鼻尖是圆润的盒型，有一道微陷的折痕，要留心观察才能看到。他是长眼，眼尾向下，眼睛没有太大，却很好看，像眼中能盛许多东西。

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蓝色休闲西装，里面淡蓝色的衬衫扣子解了两颗，肩较宽，但似乎是偏瘦的类型。

宗炀想起来，上次见颜鹤径还是冬天，他的每个部位都被遮起来的时候。

在婚礼开始前，宗炀打量了颜鹤径几眼，觉得他很漂亮，产生了一些其他想法，告别后便不再想过他。不过他们很有缘，既然有缘，不能白白浪费。

宗炀背靠椅背，反问：“你想吃吗？”

颜鹤径笑了笑，默认宗炀是个不擅长解决问题的人。

“我问你呢。”

于是宗炀摇了摇头，手指缠住咖啡杯的把手，回答：“我不太喜欢吃蛋糕。”

“其实我也不太喜欢。不过老板热情地想要我试试，我就说问问这边这位小帅哥的意见。”

颜鹤径转身向老板摆手。


颜鹤径面对宗炀坐下来，拿着银色的小勺在咖啡里搅拌，弄出许多热气。

从书店的窗户向外看，是一篇窄小却丰富的花园，有一大片蒲葵和一丛丛的冬青，沿着栅栏摆放了几张桌椅，桌面雕刻着镂空花纹，遮阳伞收了起来。

“这个花园时常让我想起我家的小花园，所以我喜欢坐在这个位置读书。不过现在很少有时间回家，会想不起来家里花园具体的样子。”

家里的花园是由母亲来照顾的，她的柔情让花园的一草一木生长得极好。

颜鹤径不自觉说了一些话，自认对宗炀来说无趣，打算换一个话题。但宗炀接着问下去：“你家在哪里？”

“一个海岛小城，你肯定没有听说过。”

“那里是什么样的？”

对于家乡，颜鹤径有太多说不完的东西，即便他融入了大城市，但所有对土地的热爱依然只给了那座小城。

“海很宽广，岸边的礁石被海水冲刷得非常亮，海边有捡不完的贝壳。”

“沿岸的楼房有些旧了，可还是看得出掩埋在污垢下的、曾经夺目过的色彩。但生活的确很潮湿，而且到处都有海腥味，那种气味被风卷得到处飞，你走到哪它就跟到哪。还有晒咸鱼的味道，我妈以前总晒，我和我哥就捏着鼻子，盯着鱼鼓胀的眼睛，但其实味道还行，比闻起来好得多。”

宗炀撑着下巴，身体前倾，离颜鹤径很近，他专注地听着颜鹤径讲他的家乡。

“我特别喜欢站在海边听海浪翻滚的声音，那种感觉让我觉得世界上所有声音都消失了，只有海，我可以潜入海底，在里面生活。”

颜鹤径以前读《绿毛水怪》时，看到妖妖变成水怪，想世上如果真的有那种奇药，他一定吃下去。


颜鹤径转过头，发现宗炀正认真地看着他，一动不动。宗炀眼珠的颜色很浅，总像被阳光照着，一双带着阳光的眼睛。颜鹤径喝了一口咖啡，咖啡的温度已经很适宜了。

宗炀见颜鹤径不再说话，轻轻地弯了弯嘴角：“我们见了两次，你和我讲了这么多事情。”

“很无聊？那我们谈谈别的。”

“不无聊，我可以听很多，”宗炀拖长了声音，像是很遗憾，“我没有去过海边，所以想去看看。”

颜鹤径说：“以后来我家，我带你转转。阿炀，现在说说你吧。”

宗炀拿开了撑着下巴的手，重新靠回椅背，表情很诚恳：“我会说的，以后会有机会的话。”

接着宗炀和颜鹤径交换了彼此的微信号和手机号。宗炀的朋友圈风格统一，大多是寻找拍摄的工作，头像是一只咖色的柴犬。

颜鹤径决定留在书屋再看一会儿书，等到晚饭时间再走，宗炀说他有工作，两人就再此分别。

临别前，宗炀很随意地问：“颜老师，你在追书屋的老板吗？”

颜鹤径明白宗炀真正想问的东西，于是他笑起来，侧身攀着椅背，衬衫扣子被拉得更开了一点。

“你说呢？”

于是他们都心知肚明起来。


宗炀踏出书屋，这条街的商铺挤得很拢，也没有固定营业的类型，是个大杂烩，书屋就在转角处，转过去是一条宽敞明亮的大马路。

路旁有一家宠物店，宗炀看着被装扮得很温馨的店铺，四处散落着的玩具，发现笼子里有只柴犬。

他想起他的呆宝，像条布偶一样从五楼的窗户摔下去。

它为什么不是布偶，不然就不会发出那样撞击地面的声音，也没有那样浓稠的血。血是红色，又变成黑色，最后凝结起来，水泥地上的血迹洗都不洗掉。

姐姐抓住了他的胳膊，所以他没有和呆宝一起摔下去。

他决定不再想呆宝。


宗炀走后，书屋的老板的老板小跳来找颜鹤径聊天。熟识的朋友都叫她小跳，因为她太活泼自来熟的性格。

小跳快三十岁，是个不婚主义者，她的兴趣是看书和谈恋爱。副业做自媒体，写书评，粉丝很多，她通过出版社认识了颜鹤径，颜鹤径较少和行业内的人做交心的朋友，小跳是个例外。


最近小跳面色红润，和一个三十多岁的帅气男人谈恋爱，每天甜甜蜜蜜，她说她刚度假回来，坚持要给颜鹤径看他们拍的照片。

颜鹤径被迫接受了小跳递来的手机，看到他们在青葱的群山前拥抱，小跳看上去很幸福。

但颜鹤径一直佩服小跳的是，她可以轻易从感情中抽离，即使会哭得很伤心，依然能迅速找到新的爱情。颜鹤径可能永远无法做到这样。

颜鹤径滑过几张照片，想起来对小跳宣布他分手的事。

小跳把手机从颜鹤径手心抽回来，摁灭屏幕。意识到她做了伤人心的事情。

又转眼想到刚走的宗炀，很兴奋地说：“但你刚刚送走的男生可比邵荣好看，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啊！”

颜鹤径低着头，不知道想些什么，他摩挲着书封皮的边角。想到邵荣，又想到宗炀，最终觉得不妥，克制住了想法。

“拜托，你不要乱想，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，而且他年纪很小。”

“年纪小也是理由？我之前跟大一的学生谈恋爱，虽说幼稚了一些，无聊了一些，但偶尔还是挺浪漫的。”

幼稚、无聊，不太需要的浪漫，小跳说的都不是颜鹤径恋爱的标准，颜鹤径喜欢贴心、可爱的。

小跳还说，他们都是一样的，最终依旧要漂泊在恋爱的海域，却不会找到那艘带他们着陆的船。


接下来的几周，颜鹤径待在家里写书。

他还是没能明确自己想写怎样的故事，之前的灵感突然变得无聊，他看不下去写好的文字，删掉了一大半，却没有办法补充。


阿朗生在荒凉的西北，赤脚走过烈日灼烧后的地面，脚底的皮烫得通红，他的嘴唇被风沙扫过，干裂苍白。阿朗的家支离破碎，酗酒的爸爸为阿朗拐骗了一个城里的十六岁女孩，为了子孙的延续。阿郎要想办法救出女孩和他自己。


颜鹤径想的是这样一个故事，他本来要去西北看看的，他的心中没有阿朗明确的面孔。

母亲的去世阻断了他想去取材的想法，也消除了他所有对文字的构思，他没有想到过亲人的离世会带给自己如此大的打击。他甚至没有为母亲的离开掉过眼泪，他所有的只是干硬的疼痛。

入睡没有问题，却频繁多梦，总梦见母亲。母亲面临着各种各样的危难，颜鹤径没有办法拯救她，所以一次次失去她。

小时候母亲照顾发高烧的他，把他从危险的石阶边拽回来，他叛逆时她的眼泪，母亲一直在拯救他。


夜间颜鹤径第二次惊醒，外面的天透出了浅浅的白，像快要天亮了。隔壁大爷拍着手经过他家门前，他清醒了，额头、胸口全是汗，记不清梦见什么。颜鹤径只觉得格外惧怕黑暗，他戴上眼镜开了灯，走去客厅倒了一杯水。

喝过水后，身上的汗差不多被冷空气蒸干了，颜鹤径躺回床上，发现有来自宗炀的一条消息。

信息是昨天晚上九点半发来的，颜鹤径那时已经上床睡觉，所以没能及时接收到。

宗炀问颜鹤径明晚要不要一起吃饭。

宗炀每次出现得都恰到好处，在颜鹤径快要遗忘他时，再次正常地出现，出现得无比自然，且让人无法拒绝。陌生客
6 一次不计后果的享乐
6 一次不计后果的享乐

电梯以平稳的速度上升，四周泛着夺目的金光，而颜鹤径正在思考他是否做了一个极其错误的决定。

宗炀站在他的身侧，直视前方，依然无表情，不带任何情绪，看起来既没有纠结，更无后悔。

颜鹤径习惯付诸行动前先考虑后果，以及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一系列连锁反应。他刚才站在便利店外抽烟，等待宗炀，却预料不到未来。

未来是波澜不惊的，并不会因为今晚而改变什么。


两个小时前，颜鹤径和宗炀一同吃了晚饭。

鉴于宗炀让颜鹤径选餐厅，颜鹤径选了一家他常去的粤菜馆，味道清淡，他觉得宗炀不喜欢吃辣。他刻意先到餐厅，事先问了宗炀有无忌口的食物，点好了菜，等待宗炀。

宗炀很快到了，他的头发剪短了一些，发黄的尾端完全没有了，他坐下来，菜也刚好上桌。

吃饭的过程比较愉快，即使宗炀的话不多，但他会认真回应颜鹤径的话，偶尔也问颜鹤径几个问题，例如为什么想当作家，他还表示他看完了颜鹤径写的第一本书，觉得很有趣，他们围绕小说讨论了一会儿。

“颜老师，我突然约你出来吃饭，不会太突兀吧？”

“怎么会突兀，”颜鹤径说，“我也想起过你来。”

“是吗？想起我的什么？”

颜鹤回答：“大概觉得我们还会见面。”

之后，宗炀诚恳地解释了自己的性格，不是故意不说话，单纯是表达能力太弱，所以读书时语文总考倒数。他认为每个人的性格都有缺陷，他的缺陷就是过于沉闷与木讷。

宗炀专注地看着颜鹤径，说：“你应该很会和人沟通吧？“

“我比较喜欢说真话，有些人会喜欢，有些人会讨厌。”

“我喜欢说真话的人，”宗炀继续说，“我要过没有谎言的人生。”

颜鹤径点点头，认为宗炀的想法太过理想化。

“其实你挺会讲话的。”颜鹤径转动了一下餐盘，愉悦的模样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你不是说我好看吗？”

宗炀好像笑了笑，眼睛颤动。颜鹤径说今晚的晚餐他请，宗炀没有过多拒绝。


离开餐厅，他们围着餐厅对面的河转了一大圈。春日傍晚的河边，隐约有几分冷气，他们走得慢，河水散发着水腥味，水面映出斑斓的灯。

不远处坐着一对缠绵的情侣，女生坐在男生的腿上，像是快要接触到彼此的嘴唇。颜鹤径看得十分尴尬，提议朝反方向走，宗炀却没有动。

过了几秒，宗炀定定看着颜鹤径，平淡地询问：“要去酒店吗？现在。”

时间恍若静止几秒，周围从未如此寂静。出于一种不想付出感情，却想舍弃孤独的需求，颜鹤径爽快地答应了，这样答应的速度让他自己都感到震惊。


电梯上了六楼，停下来，露出宽敞明亮的走廊。

颜鹤径跟在宗炀身后走，酒店走廊的墙壁贴着令人安心的素色墙纸，颜鹤径低着头，视线里只剩宗炀的白色球鞋，一前一后地在瓷砖地上移动。

宗炀落脚轻，几乎听不见声音，因为双腿长，所以走得快，迅速就找准了房间，用房卡开了门。

扭门把时，宗炀侧头看了一眼颜鹤径，之后拉住了颜鹤径的手腕，把他拉入了虚无的黑暗中。宗炀的手心很热，像是里面藏了一株小火苗，烤着颜鹤径的皮肤，他变得眩晕。


宗炀的套头卫衣很好脱，只用他直举双臂，颜鹤径再从两侧向上提，顺利扯掉他的衣服，最后摔到地上去。但宗炀的手指不太灵活，总解不掉颜鹤径的衬衫扣子，效率太低。

颜鹤径握住宗炀的手，手指交叉在一起，他靠近宗炀的嘴唇，轻声问：“你没解过别人的衬衫？”

宗炀没有回答，执拗着和衬衫扣子作斗争，直到最后一颗扣子被解下来，他按了按颜鹤径的后腰和小腹，不全是骨头，也有薄薄的肌肉，腰较窄，身体不太柔软。

“你还记得第一次见面，我说你好看吗？”

“啊？”颜鹤径的世界天旋地转，难耐地回答记得，又说“问这个干嘛”。

“因为我想上你，从第一次见你开始...颜鹤径。”

颜鹤径呼出急躁的气息，往宗炀身边靠了靠，他们的皮肤贴在一起。

宗炀压住了颜鹤径，他们朝床边移去。宗炀的腹肌紧实，手臂的线条像山脉般起伏，颜鹤径用手摸了许多次，觉得有点好玩。


颜鹤径从床上坐起来，看了一眼手表。桌面还有他的烟盒、打火机以及钥匙扣。

宗炀曲起手臂，背下垫了几个酒店蓬松柔软的枕头，靠在床头，神色淡然，不知想些什么。

从宗炀最后一次退出来后，两人没有任何交流，颜鹤径最痛苦的阶段早已熬完，只觉得浑身骨头很酸，脑袋发胀，他抽了一支烟，宗炀似乎不抽烟，但也没有表示介意。床又宽又长，他们之间的距离算得上遥远，彼此的体温没办法传过去。

一切都超乎预料。第一次在宴会厅见到宗炀，他表现出与人疏离的样子，颜鹤径怎么也想不到五个多月后，他和宗炀躺在一张床上，完成了最亲密的交合。

跟一个见面第三次的人上床，像踏入一个从未涉足的领域，颜鹤径没干过这样出格的事，却意外地淡然，几乎立刻释怀了。

一次无负担的欢爱，不需要互相了解、体贴、关照情绪的关系，颜鹤径觉得很轻松。


“你后面是第一次？”宗炀转过头，五官盖上了澄澈的月光。

颜鹤径裹在被子里，手臂支出来，皮肤上一层湿凉的汗。他闭唇回答：“嗯。”

“怎么不告诉我？”

“我对这个不太在意，只是前任都在下面，也没想过以后做下面的。不过我看你挺有经验的样子，还算放心。”

“像占了便宜。”

颜鹤径笑起来，眼睛弯成和月亮一样的弧度，说：“你可以还回来，我技术也还可以。”

“暂时没这个方面的打算。”

颜鹤径没再计较，想起来问宗炀：“还没有问过你，你今年多大？”

宗炀躺了下来，手臂伸到了他们中间，离颜鹤径近了一些。

“二十五。”

听闻，颜鹤径苦笑道：“竟然比我小六岁。”

“六岁而已，你长得很年轻。”

也不知道宗炀是否在认真宽慰，他没有看着颜鹤径，但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了颜鹤径，颜鹤径低低笑起来，宗炀转过来看他，似乎不明白他笑什么，只是觉得颜鹤径笑起来更好看，加深了他的漂亮。

宗炀不算有经验的人，可谁的过去都不是一张白纸，他有过一个关系暧昧的朋友，最后仍像陌生人一般分开。他认为颜鹤径与他过去所上床的人没有什么不同，除了更漂亮，一样是宗炀仅限于上床的朋友。

第一次见面后，宗炀知道了颜鹤径是一位名作家，他们相差太多，属于没有机会熟识的关系。后来第二次巧合遇见，宗炀萌发出了冲动，那种冲动在今晚演变成了失控——无法挽回的失控。

颜鹤径试着开灯，按下开关后灯没亮，他才想起来进门后急着脱衣服，房卡还在地板上躺着。

颜鹤径支起身子，侧躺着说：“有点饿，出去吃点东西吗？”

“行。”

“那我先洗个澡，很快，几分钟。”

在淡淡的夜色照明下，颜鹤径在一堆衣服里找到了房卡和自己的内裤，通往浴室的几步路中，他踩到了某些东西，险些滑倒，宗炀从身后扶住了他，托着他的手腕举了起来。

“小心点。”

颜鹤径向后看，宗炀的面孔不太清晰，但是呼吸刮过颜鹤径的耳边。颜鹤径的视力在黑夜中更差了一点，其他感官活跃起来，他把手放在宗炀的脸上，鬼使神差的。

“谢谢，阿炀。”


酒店旁边的一条街有许多酒吧，凌晨一点依旧许多人聚集在此处，灯火通明。

颜鹤径走路软飘飘的，似乎有点难受，宗炀问他需不需要扶着，反而颜鹤径笑容满面：“不至于，你很愧疚？”

宗炀皱起眉，没回答，看样子是有一点愧疚的。

“那就请我吃夜宵，怎样？”

“好。”宗炀松弛了肩膀，和颜鹤径沿着街道走下去。


他们选了一家抄手店，宗炀给颜鹤径点了一碗清汤抄手，给自己点了一碗辣抄手，外加一笼灌汤包。

吃夜宵的人倒很多，店铺里已坐满，他们只能坐在马路边。抄手的热气熏得颜鹤径身上发热，他实在有些饿，滚烫的抄手在嘴里滚了好几圈才被他咽下去。

抄手皮薄肉多，肉馅紧而有弹性，汤底用的鸡汤，味虽不重，却格外鲜，灌汤包的汤汁涌出来也是极好吃。

颜鹤径额头起了细汗，抬头望了望宗炀，他吃得快，不怕烫似的，问他怎么吃得这样急，宗炀解释说从小吃饭都这样，习惯了。

颜鹤径边喝汤，边打量起宗炀的脸来，他的嘴边沾上红油，颜鹤径递了张纸过去，示意他擦擦。

颜鹤径随意闲聊：“阿炀，我看你微信头像的柴犬很可爱，是你的？”

“对，叫呆宝。”

“哪天带来给我玩玩？我还挺喜欢狗，不过一直也没养一只。”

宗炀咀嚼的动作停住了，他放下勺子，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，才说：“它死了。”

颜鹤径愣怔了一下，感觉到很多的悲伤，无言地盯着碗里发亮的抄手。

“已经死了很多年了。”

“是年纪大了？”

“没。从五楼被人扔下去，摔死了。”宗炀继续动着勺子，埋下头。

颜鹤径知道他不该再问下去，宗炀身上有些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，他不会轻易透露出来。

马路上驶过车辆，远处停着一列出租车，从他们身边走过无数吵闹而摇摆的人，一切都沉浸在一种令人痛苦的喧闹中，颜鹤径看着沉默的宗炀。

“以后还在这家酒店见面吗？颜老师。”

颜鹤径知道他选择了一次不付出情感的索取与付出，没有羞耻、理智束缚，只有享乐，人生可以不计后果多少次？

他点点头，回答：“可以，就这样见面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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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火箭的速度陌生客
7 两面性
7 两面性

因为担心父亲的身体，颜鹤径连续回家了几次，常常待上两三天。父亲消瘦得吓人，体重骤减了二十多斤。

相濡以沫的老夫妻女方如果先走，男方普遍不太能支撑下去，颜鹤径提出为父亲请一位保姆，被臭骂了一顿，父亲不想后半生有个陌生人住进家里来。

颜松影工作繁忙，无法经常回来，颜鹤径说不如他搬回来，反正写书哪里都可以写，一些活动推掉就好了，又得来一顿臭骂。

父亲拖长了嗓子，徐徐喷着烟，眼角的纹路延展开，悻然道：“供你读大学不是为了让你一辈子窝在海岛，这个屁大点的地方，哪个年轻人愿意待着。你要是回来，我不会让你进家门，你也不用这么频繁回来看我，生死都是注定的，你回来也改变不了什么。”

他一口气说这了这么多话，颜鹤径再清楚不过，父亲不愿成为他们的负担，他得证明自己还是那个把他们养大的顶天立地的父亲。

商讨无果，颜鹤径便只有委托父亲的朋友，还有几个亲戚，平时多多照顾父亲，有什么问题一定及时联系他。


某天午饭时间，颜鹤径从楼上下来，父亲已经将午饭做好了。

父亲话不多，吃饭过程很安静，颜鹤径刚从工作中挣脱出来，精神不太清明，咀嚼得有些慢。

“你哥离婚了，知道吗？”

“知道，”颜鹤径顿了顿，“当时妈还在病着，没来得及跟您说。”

颜鹤径以为父亲要责怪他的隐瞒，谁料他接下去竟询问了颜鹤径的感情问题。

颜鹤径有些窘迫，想到父亲曾经怎样反对他的感情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“暂时还没有谈恋爱的打算。”

父亲收了碗筷，沉声说：“如果能跟一个人稳定下来，是最好的。”

颜鹤径没说话，总觉得跟一个人稳定下来，于他，是一个很艰难的目标。


饭后，颜鹤径回房准备午睡，收到宗炀的短信，问颜鹤径晚上有没有空。

颜鹤径闲来无事，回了电话过去，宗炀没接，颜鹤径便倒头睡了一会儿，再被铃声给吵醒。

宗炀的声音传来：“刚刚在摄影棚，怎么了？”

“想和你说我今晚没空来着。”

宗炀问：“在睡觉？”

“醒了。”颜鹤径灌了一口水喝，起身倚在阳台的门框边。

手机听筒同时沉寂，颜鹤径想到宗炀刚才在摄影棚拍摄，或许脸上还带着妆。

他没有给宗炀讲过，他买过有宗炀照片的那本杂志，并且一翻，页数准确停留在了有宗炀的那一页。

宗炀穿着某时装品牌最新款男装，占了一整页的篇幅，眉毛被画得稍浓，轮廓分明，看起来竟是十分开朗的模样，不似真正的宗炀。

上周他们在酒店见面，宗炀很难得说了一些自己的事情。

大学时，商应给宗炀介绍了一份做模特的兼职，商应就职的出版社主办了一本时尚杂志，本来不需要不专业的平面模特，商应凭着出版社的关系让宗炀得到了这份工作。

毕业后宗炀加入一家正式的模特公司，他的外貌占了优势，即便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，也得到了许多工作的机会。

颜鹤径那时很可惜地说，可惜他不看时尚杂志。


颜鹤径想到宗炀杂志上浓黑的剑眉，笑了笑：“我回家了，现在站在阳台边，花园里的花快开了。”

天气越来越暖和，桃金娘的花苞微微向外扩，一丛一丛的，颜色浓艳。

“能看见海吗？”

“能啊，海正在翻着浪。”

颜鹤径嗅着咸咸的海风，绵绸的睡衣哗哗作响。

“多久回来？”

“后天下午。”

电话那边安静了片刻，颜鹤径耐心等着，海风的声音空旷又热烈，他差一点忘记了宗炀的存在，看着大海沿岸集装箱般掉了色的房屋。

宗炀说话了：“回来以后再和我见面吧。”


回来那天，飞机晚点了几个小时，颜鹤径在候机室里等得昏昏欲睡，快天黑时才登机，落地天早已黑透了。

和宗炀约好见面的时间是八点，颜鹤径一看表，时间已到八点半。

城市闪着红红绿绿的灯，在颜鹤径眼里变成彩色的雾。宗炀没来电话或消息取消见面，颜鹤径提着行李箱，打车去了酒店。

颜鹤径拖着的行李箱有点重，但他通过酒店的走廊时，意外觉得箱子轻起来。


宗炀没有走，还在酒店的房间里等他，睡在宽大的床上，身体蜷松起来，像一只身躯庞大，但内心很脆弱的动物，他穿着一件薄薄的短袖，帽衫的帽子盖住了下半张脸。

颜鹤径好笑地想，这样大概不好呼吸。伸手把帽子往下移了一点，指尖碰到了宗炀的鼻子。

颜鹤径想要离开，但宗炀很快就醒了，他的脸睡得有些发红，右脸颊一道深深的印子。

“颜老师？”宗炀的声音很沙哑，“我以为你不会来了。”

“那为什么还等着我？”

宗炀起身抱住了颜鹤径，手钻进衣服里，摸着颜鹤径光滑的背，在他的耳根边低低地说话：“不知道为什么等着，大概是希望你能来。”

颜鹤径穿得越来越少，所以今天的衣服很好脱，宗炀只用了几秒就将颜鹤径扒得精光。


宗炀做。爱的方式和他的外表不同，非常的不克制，也十分不冷静，动作几近于粗暴。让颜鹤径想到涨潮时的海，浪一层一层地向上翻滚，浪花四溅，站在礁石上，那些激动的浪能把一个人毫无保留地拖拽进去。

颜鹤径忍不住问，阿炀，现在的你是不是才是真实的你？

宗炀含糊其辞，说每个人都有两面性，就像颜老师现在很不正经，但穿上衣服的样子很正经。

宗炀有一双很宽很长的手，能轻松地捏住颜鹤径的手腕，像镣铐一般把手定在床上，颜鹤径的腰在宗炀的手里成了一滩水，软得化掉，左躲右躲如何也躲不过，只能承受着，直到腰上被勒出五道红痕。

一大部分的时间颜鹤径都在云中，宗炀的模样不清晰，一大团一大团湿气罩着颜鹤径的脸，他攀上宗炀的脖子，喘着气，看着宗炀亮闪闪的眼睛，用嘴唇碰了碰，牙齿咬得极紧，把声音堵回喉咙。

“颜鹤径。”

宗炀搂紧了颜鹤径，腰间的肉从宗炀指缝里溢出去，雪白得发颤。

“你真的很漂亮。”

颜鹤径无法发声。想到做。爱是需要情动的，但他不爱宗炀，为什么也会有如此放肆、酥软掉骨头的快意。


颜鹤径叫了一辆车，提议先送宗炀回家，他们恰好顺路。

在路上，颜鹤径整个人好像泡在温水里，体力透支，闲散地摊在出租车的后坐里，半眯着眼睛，眼眶被风吹得发干。

宗炀坐得挺直些，同样看着车窗外。

颜鹤径想起来什么，直起上身道：“阿炀，这次回家给你照了几张照片。”

“什么照片？”宗炀稍稍侧过来，手支在窗边。

颜鹤径拿出手机，翻了几张照片出来，放在宗炀的眼下，示意他看：“你看看。”

宗炀接过手机，淡蓝色的荧幕发着光，他紧闭着嘴唇，看到了照片上辽阔的海，水纹像是刻在上面的，海岸线与天空间只有一道模糊的轮廓，沙滩的细沙很密，太阳下发着闪。

宗炀顿住了，手心很湿热，他翻到照片再也翻不动，把手机还给了颜鹤径。

“想到你从小到大没有看过海，感觉有些可惜，照下来给你看看，漂不漂亮啊？”

“很漂亮。”

颜鹤径很满意地笑了笑，像对宗炀的夸赞感到愉悦。


颜鹤径发梢还润着，在酒店洗过一次澡，车内散发着酒店沐浴露浓重而腻人的味道，非常明显的香，让宗炀觉得这种香就像是颜鹤径的脸，漂亮得张狂，一靠近就能察觉到。他的眼皮红红的，总爱这样半眯着眼，嘴唇含笑，对一切好似都不在意。

他这样的人会在意什么呢？应当很容易拥有爱情才对。他选择和宗炀开始一段无规则的关系，大概是因为太无聊。

宗炀收回的手蹭过了颜鹤径的发梢，带回几滴轻柔的水珠，水珠也有香味。他看着鼓胀的水珠，汽车一抖，它便破灭了。

海一定很美，宗炀无数次在旅行杂志中看到过海，但他一次也没去过海边，他住的城市离海很远，也没有富足的时间。

颜鹤径是海边长大的人，泡在海风的湿咸里生活，他爽朗、热情，同海一般辽阔，是那种只要宗炀跳下去，便会迷失方向的辽阔。

宗炀将手放在颜鹤径的手的旁边，像用手抚过海浪，侧过头凝视他。

“阿炀，”颜鹤径靠过来，手指绕着宗炀鬓边的一缕发，“有时间的话，一定来看海。”

“你带着我么？”

他们的手快要靠在一起，身高体型都差不太多，宗炀的手却比颜鹤径大出不少，很相配的样子。

“带着你呗，海那么大，我带你坐坐船。”

颜鹤径复又靠回去，困倦地打一个哈欠。宗炀眨眨眼，忽觉刚才一片羽毛滑过他的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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谈恋爱会有点慢(^з^)陌生客
8 舍不得
8 舍不得

宗炀住的地方和颜鹤径的家只隔了两条街，宗炀先下了车。颜鹤径坐在车内，看着宗炀进入一条黑幽的小巷，巷内的路灯十分老旧了，闪着无力的光。

之前颜鹤径开车送过几次宗炀，从未送他到家门口。因为巷道两边许多摊贩，汽车开进去寸步难移，出来会耗上大把时间，颜鹤径便只送宗炀到巷口，目睹他的背影向右拐过去。

今天没来得及看到宗炀的背影消失，司机就发动了车，开走了。


颜鹤径穿过小区内葱郁的树林，走上小径，途径一片人工湖，周围有密集的蚊子在嗡鸣。

夜晚的温度偏低，颜鹤径放下了卷起的衣袖，刻意走得很慢。

快到家楼下时，宗炀发来消息，问他有没有到家。颜鹤径正要回消息，突然被人从身后猛地一抱，毫无防备地向前踉跄了几步。

颜鹤径一只手悬在空中，举着屏幕未灭的手机，另只手托着箱子，惊魂未定，朝后面看过去。

邵荣的大眼睛向上用力睁着，头高仰起来，呆滞地看着颜鹤径，双臂收拢得紧紧的。

颜鹤径闻到酽酽的酒香，他轻易地掰开了邵荣的双臂，扶正了邵荣，才看清他竟穿着正装，西装外套挂在手肘内侧，白衬衫皱巴巴，像很廉价的地摊货。

周围像被刀片削过般寂静，颜鹤径深吸一口气，拉着邵荣往楼上走，期间邵荣很配合，低着头什么话也不说。


颜鹤径关上门，开了灯，把行李箱搁置在门边。邵荣向前走，安静地站在客厅昏黄的灯光下，他的脸非常红。

“喝这么多酒做什么？”

邵荣没有力气地说：“没有喝多少。”

“看起来可不像没喝多少。”颜鹤径变得严肃，转身去厨房倒水。

将水杯递过去后，邵荣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表，套在了颜鹤径的手腕上，又费力地扣好，花了许多时间，期间颜鹤径没有动。

冰凉的金属贴在皮肤上，颜鹤径看了看表，确认是他留在邵荣家里的那一块。

邵荣颤颤地说话：“我是来还表的。”

因为邵荣看起来十分可怜和难过，颜鹤径没办法不心痛，但他想起了分手那天的深冬，邵荣决绝的表情，毫不留恋的告别。

如果是以前，颜鹤径有无数种不让邵荣难过的方法，但现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，他不再因为绍荣难过而难过。

“再问你一次，为什么喝这么多酒？”

之后，邵荣开始哭泣，从抽噎变为嚎啕大哭。

“我今天订婚，鹤径——”

颜鹤径愣怔地站着，像一个滑稽的白痴木偶。闷热席卷了他的全身，邵荣涕泗横流的脸像剩下两个深陷的眼球，兀自漫出十分无意义的水，他听不清邵荣而后说了些什么，意识太杂乱了。

直到惊疑变成了愤怒，颜鹤径怒视着邵荣，不可置信：“你要一连毁了两个人的人生？邵荣，你怎么想的？”

邵荣的脸惨白，嘴唇抽搐，开始自暴自弃：“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活在童话世界啊？”


童话世界。

颜鹤径忽觉他和邵荣在一起的这四年多，他们对彼此都未曾有过透彻的了解，他付出的四年，成了一个笑话。


颜鹤径刚读大学时，第一次一个人来大城市生活，交通、住宿通通有诸多不便，他们家在海岛是一个富足的家庭，但这座城市太大了，大得让颜鹤径快要迷失。

他从小自立，在这里遇到困难不会同家里说，生活费付完房租后剩不了多少，但他人缘很好，有许多社交支出，所以开始给杂志社寄文章，寄了很久以后才得到回应，文章被刊登在杂志最不起眼的一角。

初恋给了颜鹤径极为沉重的一击，颜鹤径不太想得起初恋长相的细节，但他手机里那些不堪的对话与照片仍历历在目，初恋形容颜鹤径愚笨，是一个从穷乡僻壤来的穷酸学生。

颜鹤径对初恋付出了许多，很用力地尝试学会爱人，得到一段惨痛的回忆。

第一本小说的原稿寄给几家出版社后都被退了回来，有些编辑说话客气，有些编辑无情打击他，说他的文章很烂、不会有人喜欢、一无是处。颜鹤径在房间里边打字边抽烟，几乎废寝忘食，考虑毕业后他如果当不了作家，不如回海岛出海打鱼。

之后和邵荣在一起，颜鹤径以为邵荣不一样。那时颜鹤径已经成功，在大城市能稳稳立足，但他所有的成就都不是轻易得来的。

邵荣的家庭虽很富裕，住在市郊一栋洋房里，但他从没有富家子弟的架势，人随和好相处，他们度过了很幸福的三年。

期间他向家里出柜，母亲哭着问过他能不能改变，父亲很长的时间不再同他讲话。

然而现在邵荣和他站在一起，哭诉着他已经订婚，说颜鹤径活在童话世界。


颜鹤径回忆了过去的种种，逐渐变得平静，他坐在客厅角落一把高靠背的木椅上，沉默地抽烟。

“你以为谁都像你一般，想出柜就出柜，想当作家就当作家，你知道我是独生子。”

邵荣不断发泄，演变成一场控诉：“颜鹤径，你又不说话，每次吵架，你他妈从不讲话！”

他脸憋得紫红，像一颗随时会爆掉的气球。邵荣过来抓住颜鹤径的手臂，奋力地晃，椅子跟着也摇动。

颜鹤径始终不言语，直到邵荣耗尽力气，瘫倒在颜鹤径脚边，眼神空洞洞望着他。

“我不说话，”颜鹤径俯视邵荣，“是因为我从来不想跟你吵。感情中必须有一个人先妥协，我知道你学不会，那就我来学，不然小荣，你以为我们如何走过这四年？”

邵荣很安静地落泪，那双可无辜的眼睛盛满了水。邵荣从来都认为，爱不是必需品，他爱颜鹤径，但是他可以放弃这种爱，换取另外的东西。

颜鹤径低着头，衣服的领口敞开，邵荣轻易看到了他锁骨下方的那一团团暗色，他绝望起来。

“我送你回家。”

颜鹤径要去拉邵荣的胳膊，恰巧手机铃声响起，他掏出手机，是宗炀打来的电话。

“阿炀？”颜鹤径停顿一下，“我回家了。”

话毕，手机忽然被邵荣夺去，他冲着手机胡言乱语了几句，全是没条理的醉话。

邵荣东倒西歪的，往颜鹤径怀里靠，颜鹤径要去抢回手机，又要忙着扶稳邵荣，热得出汗。

好不容易拿回手机，颜鹤径只对宗炀说有事，急忙挂了电话。

“邵荣，你不要再闹，我送你回家。”

邵荣踢掉了皮鞋，赖着不肯走，颜鹤径担心声音会影响邻居，用手捂住了邵荣的嘴，威胁他：“我会给你家里的人打电话。”

邵荣不再闹了，灯光一照，满脸白色的泪痕，给风吹干了。颜鹤径的衣服也被蹭湿，他无言几秒，疲惫地看着邵荣。


颜鹤径靠在墙边，看邵荣穿鞋。邵荣的样子太狼狈，颜鹤径帮他披上西装外套。

“你有没有想过你未来的妻子如果知道真相，她该怎么办？”

邵荣摇摇头，没有应声，睫毛还挂着水珠。

“你这是害人。”

颜鹤径打开门，过道内的冷风灌了进来，他侧身，等待邵荣踏出门。

客厅的灯已经被关掉了，邵荣的身后一片漆黑，唯有室外一点昏暗的照明。

邵荣沉静了几秒，对颜鹤径说：“其实你也没有很深情。”


回来的路上，颜鹤径想起宗炀的那通电话。把车倒进车位后，因想到宗炀可能已经睡着，颜鹤径首先发了一条信息询问。

宗炀说他没有睡，颜鹤径才拨通了电话，解释说：“刚刚事情有些混乱，抱歉挂了你的电话。”

宗炀没有问发生了什么混乱的事，他那边极静，呼吸声格外明显。颜鹤径注视着电梯层数的变化，想要问宗炀为什么不讲话，但又觉得没必要问了。


“你有男朋友？”

不知为何，颜鹤径不太想正面回答，便问宗炀：“你希望我有吗？”

“我不和有男朋友的人上床。”

宗炀一如既往不太擅长回答问题。于是颜鹤径又问了一遍。

“不太希望，”宗炀终于回答，“我舍不得漂亮的人。”

其实宗炀不爱讲话，但很会讲话。颜鹤径被宗炀逗得心情轻松起来，笑得眼弯，忍住没发出声音。

“我没有男朋友，阿炀。刚才是我的前任，他来通知我，他今天才订完婚。”

颜鹤径倚在玄关处的鞋柜边，窗帷飘飘，巨大的落地窗拢住了月色。他想到了过去与未来。


邵荣说颜鹤径不深情，可颜鹤径自认他向来对待爱情认真且忠诚，只是最后都没有收到美满的结果，不禁让颜鹤径陷入自我怀疑，是否他本身不适合认真的关系。

与宗炀的关系是一场不可预料的事件，颜鹤径没有控制事件的开端，也想不到走向。

只为他不用担心宗炀会背叛或者离开，因为他们没有对彼此忠诚的必要，也没有爱，颜鹤径因此感到安心，他们的关系只让人无负担地快乐。陌生客
9 没有痛苦就是快乐
9 没有痛苦就是快乐

五月底，颜鹤径启程前往西北。

几年前他和朋友自驾走过一次青甘环线，去的都是赏心悦目的景点，随心自在，旅途不曾有过寂寞。

这次出行的目的不在于旅游，颜鹤径穿过无人区与偏僻的西北村庄、城镇，在那些地方没有美的感受，只有宽广得寂寥的天和荒土，平房低矮昏暗。

这里的居民算不上热情，但还是友好的，脸上带着劳动人民特有的劳累，生活从来不会给予他们惊喜，当然也少了许多悲苦。

创作从不会平白无故得来，颜鹤径总觉得，他笔下那些人物，都能在生活中见到他们的影子。

阿朗是他梦中的一个人物，颜鹤径醒来后，感受到他们之间的缘分，决定把他写下来。

他寻找着心中阿朗的家，以及那个被人贩子拐走，卖给阿朗父亲的女孩儿，颜鹤径在心中描绘他们的样子。


颜鹤径住在城镇一家环境堪忧的招待所里，待上了快一个月，之后返回了蔚市。

在邵荣订婚的几天后，便有朋友打电话来通知，他们不约而同带着试探和愤怒的语气，询问颜鹤径是否知道这件事。

颜鹤径只说知道，没告诉朋友邵荣亲口告知过他。

不过因为朋友们的电话，颜鹤径知道了邵荣的订婚宴没有请任何朋友，他极低调地订了婚，但纸包不住火，邵荣家里很广泛地宣传了他们独生子即将结婚的喜讯。

颜鹤径明白邵荣应有的羞耻，因背叛本心、伤害他人而不愿见到任何朋友，但邵荣仍选择这样不耻的做法，尊重了守旧与愚孝，社会和家庭不过是怯懦的托词。

那个睁着大眼睛，会脸红的男孩儿，只成为颜鹤径酸楚的回忆。


回到蔚市后一周，出版社的总编邀请颜鹤径参加酒会，庆祝出版社成立的周年庆，颜鹤径同总编私交很好，便没有拒绝。

酒会在临近市郊的一家酒店举行，开车要许久。

颜鹤径出发得早，抵达时天还没有黑透，酒店的窗户中透出零散明亮的灯光，室外的花园极为宽敞，墙边密密地栽了一排紫竹，花草浓密，所以院中很凉爽，并不闷热。

室内已有许多人，四周有新鲜的茉莉花香，墙边摆放着整齐的花瓶，宴会厅最里面是用餐的地方，陈列着几张圆桌，和外面隔一道高大的推门。

颜鹤径先和出版社社长打过招呼，他正和总编等人谈话。

社长今年五十出头，头发稀疏得可怜，仍用发胶梳理过，很尴尬地贴在他的头皮上，但面色红润。颜鹤径和他们客套了几句，喝了几口香槟，看到商应从门口进来。


商应携着他的新婚妻子纪嘉涵一同前来，纪嘉涵穿了一件水蓝色的长裙，比在婚礼上见到时更为丰腴一些，嘴唇搽了淡色唇彩。

颜鹤径正嫌无聊，走过去和商应他们闲聊，问他们度蜜月的情况与新婚生活。

他们站在房间角落里，谈话间，商应忽然提起宗炀。他挑选了一块旁边餐盘中精致的绿豆糕，一口塞进嘴中，装作无意问颜鹤径：“你和阿炀之后有见过面吗？”

颜鹤径嘴巴贴在酒杯杯沿，看了一眼商应：“问这个做什么？”

纪嘉涵推了一把商应，商应被食物呛住了，剧烈咳嗽起来，颜鹤径给他递了一杯果汁：“我说你们两位，密谋什么呢？”

商应略显犹豫，说：“就是...阿炀和你是一样的，婚礼那次我喝了太多，竟觉得撮合你们是个不错的选择。”

颜鹤径笑笑，没有说话，怪不得那日商应不让他叫代驾，刻意地问宗炀能不能送他回家。

纪嘉涵倒一副很无奈的样子，似乎对商应这个草率的决定感到无语，转向商应说：“你怎么想的啊？”

“嘉涵，看你这个反应，觉得我们不合适？”

“你们外貌是很相配的，”纪嘉涵微微摇头，“不过宗炀家里一团乱，而且商应这个弟弟，似乎对感情不太认真。”

纪嘉涵和颜鹤径也是熟识多年的朋友，而宗炀于她，不过是丈夫一位并不亲密的表弟，她这样不赞成，却引起颜鹤径的好奇，但连商应都没有反驳，颜鹤径也识趣不多问了。


结束关于宗炀的话题不久后，颜鹤径竟看到宗炀站在门口。

酒店门外已漆黑一片，宗炀大概没有看到颜鹤径，他从暗色步入灯光之下，径直走向社长所在的位置，点头和他们说了几句话。

在中年人居多的庆祝酒会中，宗炀的脸和身姿显得格外耀眼。颜鹤径的目光跟着宗炀的行径移动了几个来回，直到宗炀的视线穿过酒杯与餐盘，落到颜鹤径的身上。

颜鹤径朝他笑了一下，宗炀跟着也笑了笑。

之后晚餐开始，所有宾客向里面用餐的地方移动，颜鹤径走在人群的最后，脱离了商应他们的视线。他看到宗炀靠在推门边等他，脚上的皮鞋乌亮乌亮的。


“颜老师。”宗炀招了招手。

颜鹤径和宗炀并肩同行，好奇道：“你怎么也来了？”

“出版社有邀请几个常合作的模特过来。我想你大概也在这里。”

颜鹤径心中升起一种极微小、不易察觉的短暂喜悦，像因为一首歌而感到心情放松，但也不会对生活带来任何影响。

宗炀说这种话一直很自然，可能由于没有参杂思考，也不带目的，让颜鹤径舒适且无顾虑。

“我们有段时间没见了，”颜鹤径说，“最近过得怎样？”

想起来，上一次因为邵荣弄得尴尬，颜鹤径在西北时，宗炀并未联系他，也不知道他刚回来。

“没发生什么值得烦恼的事情，也没有令人喜悦的事。”

颜鹤径拍了拍宗炀的肩膀，用一种成熟的语气说：“这样也不错，人生只要不痛苦就很快乐了，对吗？”


宗炀的座位靠后面，颜鹤径的座位靠前面，他们之间隔了许多张圆桌，即将在中间的过道中分开。

宗炀双手插进兜里，背没有挺得特别直，好像特别困，他说：“颜老师，你好像有变黑一点。”

也不等颜鹤径回答，他往右侧拐去，颜鹤径看见宗炀找到了自己的座位。坐上座位时，颜鹤径抓了一个熟人问，他真的有变黑？


出版社的几位领导依次发言，说了许多感谢的话，接着颁了奖，最后社长即兴邀请颜鹤径上台讲一些话。

事前无人通知颜鹤径要发言，他没有准备过，但又不能推脱，格外匆忙地上了台，感谢了出版社、他的责编等，浅谈了一些文学发展方面的话题。


室内的冷气开得过于低，宗炀坐在中央空调的左下方，手指被吹得很冰，桌上餐盘里的食物做得很精致，分量极少，他没用动过筷子。

他不认识坐在周围的人，他们穿着西装或者长裙，打扮得非常体面，鼓掌是两手轻轻合起来拍，唇部浮现同样弧度的笑容，宗炀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，他不喜欢同文字打交道，唯一称得上文艺的爱好是画画，不过放弃太久了。

颜鹤径从右侧的台阶下来，返回了座位上，从宗炀的角度看过去，他只能目睹到颜鹤径的背影，以及偶尔转过来的侧影。

认识颜鹤径的时候是冬天，现在已入夏，当时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，但现在颜鹤径坐在最前方，并且在有许多知名作家的场合，被邀请上台讲话。即使宗炀不太了解颜鹤径获得过哪些文学奖项，那些奖项有多少含金量，他也清楚认识到颜鹤径很优秀、成功。


宗炀把他和颜鹤径的关系形容为“一定程度的陌生人”。

在过去的两个月中，他当然熟知颜鹤径的身体，也因无数次身体的交合，加深了他们对彼此个人生活的陌生。

颜鹤径偶尔会聊一些琐事，但他从不过问宗炀的事情，也不曾多说自己的事情，他展现了他的体贴与教养，幸福宽松的家庭生长环境——与宗炀截然不同的人生。

颜鹤径保持着清醒，即便是在高。潮过后，他也能快速恢复镇静，除了那些生理上的痕迹。

时常在酒店里，宗炀在昏暗中蓦地窥探到颜鹤径清透明亮的眼睛，他会感到毫无征兆的害怕，那种把即将到来的事情隔绝开的恐惧，而宗炀习惯了主导。

他闭上眼，拒绝再看到颜鹤径的眼睛，他抓住颜鹤径的头发，动作变得有些粗暴和猛烈，颜鹤径会发出很克制的呜咽，但从不拒绝，像是痛快且快乐地承受了。

在宗炀身下痛苦快乐的颜鹤径和穿着考究西装的颜鹤径，如同两个割裂开的个体，宗炀只能认识在酒店床上放荡的颜鹤径，其他的颜鹤径，宗炀是看不到的。


宗炀在冷气中听完了颜鹤径的讲话，他对面前的菜品没有太大的食欲，想要离开，外面的温度高，可以让他不感到难受。

酒会的灯光较暗，宗炀压低身子，从座位绕到门口，正要踏出门时，有人按住了他的手臂。

他侧头看去，颜鹤径眯起眼睛盯着他，头发用发胶梳了起来，额头显得很饱满光滑。

“你去上厕所？”

宗炀临时改变了想法，说：“对，你也要去？”

“一起吧。”

颜鹤径首先迈出了脚步，很硬的皮鞋踏在金色的大理石瓷砖上，发出生硬的响声。他走了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宗炀，小声地催促道：“走快一点，阿炀。”


卫生间在三楼，需要再上一层楼。宗炀先从卫生间出来，站在走廊突出去的一处露台等颜鹤径。

露台很宽敞，立在此处，能看到酒店花园葱郁的树林，蜿蜒的石径隐藏其内，路上许多零散的竹叶，什么人也没有。

宗炀想到了颜鹤径的名字，鹤径鹤径，这个名字很适合他。颜鹤径就是一条清幽的路，宗炀在道路的旁边，因为道路太干净漂亮了，而他的鞋子太脏，所以没有走上去。


夜晚无风，只有封闭的热气蒸腾着，宗炀帮颜鹤径拿着西装外套。颜鹤径很快就出来了，他接过外套，指尖触碰到宗炀的手背，他的手还是湿润的，有些冰凉。

颜鹤径点了一支烟，烟雾上升，挡住了宗炀的目光。

“还是第一次看你穿得这样正式，”颜鹤径左手搭在栏杆上，“成熟很多。”

宗炀的手在沉闷的空气中流转，他想了想，说：“看上去还比你小六岁吗？”

颜鹤径似乎在沉思，颇为认真地打量了一下宗炀：“每次和你在一起，就会感叹年轻真好。”

“年轻的确有许多好处。”

宗炀认同地点头，突然抢走了颜鹤径燃烧的香烟，熄灭了扔在垃圾桶里。颜鹤径疑惑地望着他，不明所以。

“比如无限的精力。”宗炀握住了颜鹤径的手腕，带他穿过走廊，走下环形的楼梯。

“带你体验年轻人的好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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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 你想要什么
10 你想要什么

宗炀开车，窗户灌进来清新的自然风，人像被风拽着走。颜鹤径放了一首《Amour》，坐在副驾上，轻轻跟着哼唱。

宗炀发现颜鹤径唱歌很好听，粤语听上去也挺标准，有些感兴趣：“你还会粤语。”

颜鹤径酒喝得有点多，情绪像分散的水汽，眼眶发着热。他装模做样地说了几句蹩脚粤语，随即大笑：“我不会，只是会粤语歌而已。”

因为他的蹩脚粤语，宗炀被逗笑了，露出了净白的牙齿。

不受意识支配的情况下，颜鹤径伸手碰了碰宗炀的脸，觉得他笑起来像个天真的高中生。

于是宗炀没有笑了，贴着颜鹤径的指腹，在等红灯时偏头看过来，没有做出反应，之后颜鹤径收回了手。

“听过《Amour》吗？你们年轻人都不听张学友了吧。”

宗炀皱起了眉，眉间呈现出两道像河流一样的痕迹。

他像有些不开心地说：“为什么总说年龄，你觉得自己很老吗？”

颜鹤径想了一会儿，回答：“与其说‘老’，不如说是‘自知’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颜鹤径思虑了措辞，轻巧地说：“我二十五岁的时候很鲁莽，什么都想要，也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得到。成功、爱情、地位，那些当时我觉得非常重要的东西。现在不一样了，我清楚有些东西是没办法兼得的，所以我释怀了。”

“而且六年前的我，只会和爱的人上床，性对我是庄重的。但其实谁可以评定对性的价值观？每个人对此都持有不同看法，你能说意见不同的观点就是错误的吗？”

颜鹤径的话变得很多，又密又碎，宗炀沉默地听着，时间似乎被拖长了。

经过一处明亮的高楼前，宗炀看到颜鹤径眼皮之上泛着醉态的红晕，他想象着，在颜鹤径眼皮上如同土地裂缝般的血管。

宗炀握紧了方向盘，热风从他的耳根后溜走。颜鹤径又说：“我也想在还能享乐的年纪体验放纵，于是我想，为什么别人可以，我不可以？”

宗炀单手握住方向盘，乜斜着眼，看一下颜鹤径，散漫地问：“三十一岁的你，现在想要些什么？”

“现在？”颜鹤径挑起了他的眼角，他的眼睛是细长的，飞扬得像溅到空中浓黑的墨汁，似乎会落到宗炀的脸上。

“现在最想带你回家。”


对于此时此刻的颜鹤径来说，他没有太想得到的东西，失去家人，和爱人分开后，他对那些实质性*物的欲望，不断减退。

带一个比他小六岁、漂亮沉默的男人回家，是颜鹤径眼下能想到最快乐的事情，包揽了他今晚所有的热忱。

宗炀抱住颜鹤径的双腿上楼的时候，颜鹤径重心不稳，因为宗炀没有穿上衣，便急切地抓住了宗炀长长了一些的头发，他用的力过于大了，宗炀微昂起头，漂亮的脸庞上出现了一些颜鹤径来不及捕捉的东西。

他突然问：“阿炀，那你现在想要什么？”

宗炀的嘴唇离颜鹤径很近，像随时要吻上去一样，他最终只把头埋进了颜鹤径的锁骨处，嘴唇烫烫的，带着某种像要灼烧皮肤的热气说：“钱。”

他还说了些什么，被不规律的呼吸声盖过去，颜鹤径没听清。

颜鹤径啼笑皆非，没有预测到宗炀的答案如此直白。


热水淋下来时，颜鹤径在雾白的水汽中看到自己轻颤的腿，他扶住了墙壁，艰难地洗完了澡。

出了浴室的门，颜鹤径听到宗炀下楼的声音，空调的温度不高不低，刚刚好，颜鹤径舒服地站在二楼的楼梯口，抽烟的同时欣赏宗炀穿衣服。

宗炀穿来的衣服太皱了，颜鹤径拿了自己的衣服给宗炀，大小十分合适。

皮质沙发上全是压痕，颜鹤径看了一半的书掉在地上，桌上放着没有合上的电脑。宗炀穿衣服的动作很迅速，然后抬起了头，对颜鹤径说：“用一用你的吹风机。”

颜鹤径下楼给宗炀送吹风机，他自己的头还是湿的，宗炀闻到洗发露的味道，一股生姜味，有点辛辣，也十分特别。

沙发旁的落地灯开着，宗炀坐在沙发上吹头发，颜鹤径在旁边抽烟，浴袍敞得很开，露出一截长腿。

有水珠甩到了颜鹤径的身上，他坐得规矩了些，向宗炀提议：“你要住一晚吗？我家有空余的房间。”

“不了，”宗炀摇头，又觉得回答太快，补充说，“太麻烦。”

颜鹤径站了起来，说：“不麻烦。”

宗炀盯着颜鹤径的眼睛，又看到了亮亮的清醒，他想起来二十五岁的颜鹤径，只会和爱的人上床。

如果现在的颜鹤径二十五岁。


宗炀没有多想，他的手机响了。颜鹤径看到宗炀的表情变得十分严肃，说了几句类似于威胁的话，他始终低着头，最后挂掉电话，匆忙地拿起了外套。

“怎么了？”颜鹤径摁灭了烟，问。

宗炀咬着嘴唇，露出有点纠结的表情。

颜鹤径察觉到不对劲，继续问：“什么事情？阿炀。”

“可以借你的车吗？”

“不行，你要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。”

宗炀显出很急躁的样子：“我不知道该怎么说。”

颜鹤径觉得不放心，因为宗炀的表情第一次如此慌张。

“我和你一起去。”

宗炀没有立即答应，似乎难以抉择，于是颜鹤径又说：“我不是好奇你的事情，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，如果你在我视线内有危险，我能立刻报警。我不会问任何事情，除非你愿意告诉我。”

他上楼换衣服，叮嘱宗炀一定要等着他。


夜晚的马路上车辆较少，但宗炀猛踩油门，在颜鹤径无数次向前栽去后，他抓紧了车顶的扶手，提醒宗炀开慢一点。

宗炀好像降了一点车速，神情依然慌张，颜鹤径后悔今晚喝了酒，不然一定不让宗炀开车。

道路逐渐变窄，路边的房屋开始紧凑起来。宗炀拐了许多弯，颜鹤径已经记不得回去的路线。

天空黑得近乎庄严，月亮蒙在淡雾中。宗炀在完全的沉寂之后，简单解释了所发生的事情。

“我姐的前男友拿着刀在我们家，按住了我弟弟，他要我姐跟他结婚，说如果报警的话就杀了我弟弟。”

说话间，宗炀吞咽了一下唾液，颜鹤径听到那种微小的声音，看到宗炀滚动的格外突出的喉结。

“他真的做得出来，他吸过毒。”

即便在这样危机的时刻，宗炀的表情也没有发生太大的波澜，但颜鹤径知道他的无措，这是颜鹤径认识宗炀以后，看见过他情绪最波动的样子。


汽车进入一个老旧的小区，院落中的汽车挤得很满。宗炀急匆匆地下了车，颜鹤径跟在他后面。

他们上了五楼，宗炀坚持颜鹤径在门外等他，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。


宗炀的姐姐、弟弟以及姐姐的前男友都堆在客厅里，宗炀的弟弟在哭，脖子上绑着鲜艳的红领巾，红布上许多暗色的水渍，胸膛前一把闪银光的菜刀。

宗炀的姐姐站在他们几步远的地方，眼圈通红，不断用手扯着嘴巴上的死皮，痛苦地和坐在沙放上的男人对视。

宗炀踏进了客厅，快步走到吴鸣山的面前，宗炀拉过他的姐姐，让她站在自己身后。

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？”宗炀说。

宗俙的视线被宗炀宽阔的背脊挡住了，她抓住了弟弟的衣角，整个人不断在发抖，说话的声音却很大：“我都说了答应和你结婚，你先把小逸放开。”

“我他妈不信你们。宗炀，你是个畜生，上次把我打进医院的账我还记着呢。”

可能因为哥哥来了，宗逸不再哭泣，只是露出介于害怕和不害怕之间的表情。

“那你要怎样？把我弟弟用刀架着去民政局？”

吴鸣山不说话。他很瘦，裤腿空空荡荡的，肩膀窄得不像样，显得头颅硕大，嘴唇毫无血色，眼睛像要从眼眶里脱离出来。

宗炀觉得，他只需要轻轻一脚，这个人可以立即晕倒。

吴鸣山把菜刀架上宗逸的脖子，宗炀向前走了几步，手向上抬：“你先放开他。”

“我很爱你姐姐，真的，阿炀。”

宗炀皱眉，觉得很恶心，他不想听到这种对变态爱情的自述，以往他听吴鸣山说过太多次了。

吴鸣山看向宗炀身后的宗俙，眼神变得柔和了一点。

在吴鸣山松懈的时刻，宗逸忽然咬住了吴鸣山的手背，吴鸣山一吃痛，也毫无防备，惊叫了一声，宗逸逃出了他的掌控，奔到了宗俙的怀中去。

宗炀迅速地踢向吴鸣山的手腕，菜刀落在地上，宗炀踹了他几脚，揪住了他的头发，往墙上撞了几下，甚至有种无法自控的冲动。

直到宗俙拉住了宗炀的手，对他摇了摇头。


颜鹤径在门外等得早已不耐烦，几次想要报警，直到宗炀拖着一个男人出来。

他迎上去，看见宗炀抓住的人接近晕厥，半死不活地睁着眼。

“我已经报过警了，”宗炀走下楼梯，“他们马上过来。”

颜鹤径松开了咬紧的牙关，楼道狭窄闷热，他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。跟在宗炀后面的宗俙牵着宗逸，看到颜鹤径之后点了点头，不过没有说话，很虚弱的样子。

宗俙长得很美丽，头发染成了浅栗色，眼睛和宗炀长得十分相像，且还要大一些。宗逸大概读小学，只是呆呆盯着颜鹤径，既不害怕，也没有哭泣。


民警赶来的速度很快，宗炀他们坐上了警车去派出所，颜鹤径开车在后面跟着。

待到宗炀出来已是凌晨，他非常疲惫，眼神涣散。

宗炀要暂时住进姐姐家，吴鸣山大概率会被送进戒毒所，但宗炀依然不放心，他要先回去拿点衣服，明早还有工作。

最后宗炀决定先把宗俙和宗逸送回家，之后再送颜鹤径回家，并把车还给他。

颜鹤径说太麻烦了，宗炀可以明天再来还车，他也不急着用，但宗炀坚持要送颜鹤径回家。


回家的路上，宗逸躺在宗俙的腿上，小声地对宗炀说：“哥，我今天没有怕，我一直想要咬他，你来了我才敢真的咬。”

宗炀在后视镜中看他弟弟，说：“害怕也不会丢人。”

“好吧，刚开始有一点点害怕。”宗逸用手比划，“比米还小的害怕。”

宗俙发出低低的笑声，她顺着宗逸的头发，问：“阿炀，这位是你的朋友吗？”

“对。”宗炀看了看颜鹤径。

颜鹤径转过头，笑着对宗俙说：“我叫颜鹤径，今晚刚好和阿炀在一起，幸好你们都没事。”

宗俙露出抱歉的表情：“真是不好意思，这种事还要你大晚上跟着跑一趟。”

“这没有什么，你们都安全就好。”

宗逸睡着了，呼吸声渐渐加重，颜鹤径转过身子，他们都不再说话。陌生客
11 鸟儿
11 鸟儿

早晨八点，颜鹤径在晨跑后回家的途中，收到宗炀的消息，宗炀来还车。

颜鹤径在小区门口见到宗炀，宗炀的脸色看起来并不太好，没太睡醒的样子。

他靠在汽车的引擎盖边，两腿交叉站着，手放在裤袋里，早上的阳光还不强烈，只有一层淡淡的金光围绕着他。

宗炀看到颜鹤径后，直起身子，向他抛去车钥匙，感谢他：“谢谢你的车。”

颜鹤径刚结束晨跑，满身的汗，还带着喘：“不用谢。”他扬了扬手里的纸袋，“吃过早饭没？没吃过的话，来我家吃吧。”

宗炀看到颜鹤径被汗水浸得很湿的鬓角，以及手臂上凸起来的、像树根一般生长的青筋，不断起伏的胸膛。他说还没有吃，接着坐上了汽车的副驾。


临近九点时，颜鹤径和宗炀一起坐在了餐桌前，准备吃早饭。

阳光已经十分充足，照得整个客厅很明亮整洁。颜鹤径洗过澡了，皮肤干燥得非常舒适，心情也不错，只是早餐凉掉了，他提议重新加热一下，宗炀却表示不介意，他说他一会儿还有工作。

他们在一大半吃饭的时间都保持了沉默，宗炀闷声咽着食物，颜鹤径在看手边的一本地理杂志。其中有部分关于旅游出行，刚好写到本市周边的一座雪山，杂志上的雪山银装素裹，缆车像被成团的雾气顶起来，颜鹤径很感兴趣地看了许久，萌生出想去看看的念头。

等到宗炀吃完，听到杯子碰触桌面的声音，颜鹤径抬起头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，问：“还好吗？”

宗炀吞咽的动作迟缓了一瞬，说：“我担心我弟会留下一些心理阴影。”

可能觉得自己说太多会是个麻烦，宗炀顿了顿，眼神飘向颜鹤径身后的落地窗，说道：“不过都没什么。”

“阿炀，”颜鹤径揉着杂志的边角，“我想问的是你还好吗？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。”


即使遮光帘挡住了大部分阳光，但光还是能透过缝隙钻进来，印在客厅光滑平整的地板上。

宗炀看着颜鹤径，他正在皱眉。宗炀又闻到了颜鹤径头发上生姜洗发水的气味，很奇怪的是，这股气味没有第一次闻到的奇怪，衍生出了一些交错的甜蜜，让宗炀觉得这样的气味会让自己眩晕。

他向后靠了靠，离开了颜鹤径气味的领域，回答说：“我也还好。”

大概这话没有太多说服力，颜鹤径摇了摇头。宗炀又说：“只是太久没回家住过，没有习惯。”

因为昨晚的紧急状况，在此刻事态平息后，颜鹤径却忽然想起来与宗炀的第一次见面，他现在可以适当提出一些不会越界的问题，应该也不会显得奇怪。

于是颜鹤径有些好奇：“第一次见你，你的脸上有那么大一块乌青，是怎么弄的？”

宗炀想了想，似乎在他的回忆里有太多乌青，他没有准确想起来是哪一块。

“好像是和我姐的前男友打了一架，”宗炀看着颜鹤径说，“不过他进医院了。”

颜鹤径握着装豆浆的杯子，观察宗炀的表情，然后他笑了笑：“对了，商应爸爸过六十岁生日，你要去吗？”

“要去，前几天舅舅有给我打过电话，他希望我能去。”

“商应父亲是我大学时一位十分敬重的老师，所以我也会去，不如你跟我们一起？只用开一辆车。”

商应的父亲退休后住在邻市，一座较为清净的城市，离本市不远，开车一个多小时便能到达。

面对颜鹤径的提议，宗炀表示可以，他会在周六早晨准时在家门口等待。

紧接着，颜鹤径和宗炀一起收拾了餐桌，宗炀提着垃圾告别时，颜鹤径想起来告诉宗炀，宗炀昨晚穿过的西装已皱得不成样子，他会干洗好后再还给他。

宗炀似乎有一瞬间的犹豫，但最后仍很有距离感地表达了谢意。

在大门关上后，颜鹤径在玄关处伫立了一会儿，想到宗炀撒谎的水平实在太烂，抱着没有想让人相信的需求，说自己还好。

颜鹤带着迷惘地径思考了许久，认为自己应该是想得到宗炀一定程度的坦诚，即便这没有什么确切的意义。


下午的时间，颜鹤径参加了一场读书会。

读书会最初由蔚市几位出名的作家组织，每个月定期举办一次，其实相当于私人性质的聚会，几位作家或其他从事文学性的工作者在一起畅谈一个下午。

读书会开展的地点在小跳的书店，经过颜鹤径介绍得以确定下来，所有人对于这个地点都很满意。


今日天气炎热得令人焦躁，热气从不同角度反射过来，颜鹤径看着汽车前盖像波浪似无形的空气，心中的温度也升上来，如若不是有朋友打电话，他绝不踏出家门半步。

书店内已坐着好几个人，他们围坐在最大的一张方桌四周，传来爽朗的笑声，这时书店没有顾客。

小跳坐在靠角落的位置剪视频，说她最近看了一本很烂的畅销书，并且委婉地表示此书的作者就在旁边，那人正在喝饮料，小跳发誓一定要把这本书放在书架的最下层，出版社的编辑威胁也不管用。

颜鹤径被小跳的表情逗笑了，跟她寒暄了几句。

小跳还拿出一本时尚杂志来，翻到其中某一页，问颜鹤径：“这不是你上次带来的那个帅哥吗？”

颜鹤径看了看小跳指着的地方，宗炀表情严肃地站在一片湿地公园里，周围尽是郁郁葱葱的树，照片的构图很简单，但因为有宗炀，这张照片又不无趣。

“是他。你看得这么仔细？”

“他真的长得好看，”小跳手托着下巴，将杂志捧起来，“有他的微博吗？”

“他好像不玩微博。”

“那太可惜了吧。他这样的长相，大概能有很多粉丝。”

颜鹤径默然地看着杂志上宗炀优越的长相和身材，回想起来宗炀并不经常玩手机，除了接电话和发短信的时候。

有几次事后，颜鹤径总看到宗炀半躺在枕头上，静静地望着黑暗，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他们偶尔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，穿插许多无趣的话题，之后宗炀先去洗澡，拿上他放在酒店桌子上的钥匙和手机，毫无留恋地离开。

当然，颜鹤径也毫无留恋地目送他离开。


花园外站着两个正在抽烟的人，颜鹤径和方桌周围的人闲聊了片刻，抽空去外面抽烟。

两个人刚好是颜鹤径熟识的朋友，其中一个人笑着拍颜鹤径肩膀，调侃他：“你这个大忙人，终于让我们看到你的人影了。昨年年底可是领了不少奖啊，颜老师。”

颜鹤径装作谦虚地笑笑，说哪有，他刚从西北回来。朋友说怪不得看他黑了一点，并让他说说在西北见到的事和人。

花园里种植着许多绿植，墙角边有一颗巨大的榕树，颜鹤径坐在遮阳伞下抽烟，竟感到一丝自然的凉爽，他和朋友说，西北的太阳比这里的毒辣太多了，简直像不把皮肤烤烂、烤干不罢休般。


回去时，小跳送来了冷饮和糕点，里面的人正在进行一场争论。

一个带银边眼镜的男人正和另一个人争执，争得面红耳赤，但是他们又争得很有规矩，不大吵大闹，只是不断贡献自己的观点。

颜鹤径一面在旁边喝冷饮，一面听他们争论，听了一会儿，听出他们争论的主题是白先勇的《孽子》。

银边眼镜对同性恋的群体很有意见，抨击了书里描写的许多同性恋的乱象，另一个人则说书的文学涵养，还有书中的态度。

颜鹤径默不作声听着，终于明白银框眼镜如何写出小跳口中的垃圾畅销书。同时也想起了《孽子》这本书，他在很年轻的时候读过，具体情节记不太清了，只记得里面有个叫阿凤的人，结局悲惨。

颜鹤径的那本《孽子》留在了老家，小跳书屋有这本书，他临时又买了一本，坐在角落里，花了一下午的时间重温了一遍，读完其余人已经都走了，四周静悄悄，小跳已经吃完晚饭了。


颜鹤径的眼睛酸胀，视线变得更为模糊，他从窗边的座位起身，世界立即天旋地转。

那些鸟儿在他们黑暗的王国里不停地转，游走在无尽的欲望中，不愿意找到一个归属，温暖和爱都让他们惊慌失措，他们为了什么呢？等待那个爱他的人？那阿凤为什么会死去？

很奇妙的，颜鹤径想起了宗炀。他想宗炀也是那些鸟儿中的一员，一生注定要漂泊，他的心也不会为了谁而停留。

颜鹤径无意地闯入这场旅途，作为一个旁观者，也可以和宗炀漂泊一段时间。

￼假日斑马
一些极限拉扯陌生客
12 高眼光
12 高眼光

高速公路发生了一起连环车祸，前方的道路堵了几分钟，车流才慢慢开始流动。

颜鹤径从昏睡中醒来，诧异地望着车窗外被撞得惨不忍睹的汽车，路边站着几个交警，他从没见过这么严重的事故。


纪嘉涵从副驾伸出一只手，递来两颗颜色透亮的橘子，说：“吃点酸的，防止晕车。”

其实颜鹤径不会晕车，并且怕酸，但还是把橘子接过来，握在手里没有剥开。他偏头望了望身旁的宗炀，宗炀正好在看窗外的事故现场，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
宗炀剥开了橘子，一阵酸涩呛鼻的气味蔓延在后排，颜鹤径轻轻眯了一下眼睛，看着宗炀撕开橘络，掰下一块滚圆金黄的橘瓣，递到颜鹤径的面前，有点开心地说：“尝一尝。”

颜鹤径吃了橘子，酸得他头皮发麻，那股战栗从脚尖伸到大脑，连眼睛都要跟着抽搐，但他忍住了，自然而然地扯谎：“真甜，你快尝尝。”

等看到宗炀的面部肌肉抖了抖，颜鹤径终于大笑，说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酸的橘子，感觉他的胃都被酸扭曲了。

纪嘉涵转过来说：“有这么夸张吗？”

“嘉涵，你这么喜欢吃酸，肚子里应该装着我的干儿子吧。”

纪嘉涵揉揉她尚未突出的肚子，用非常幸福的表情说：“可我想要女孩儿呢。”

开车的商应闻言道：“阿炀，我记得小姑怀你的时候好像就很爱吃酸，怀小俙时是不是爱吃辣？”

宗炀回答了一句“我不清楚”，露出一种既不快乐，也不悲伤的表情，头靠向了车窗。

颜鹤径注视着宗炀褐色的眼珠，在阳光下的颜色似乎更浅了。


之前还没上高速时，商应发现他忘了拿送给父亲的礼物，于是他们返回家中拿礼物。

到达安市已经很晚，商应的母亲不断打电话来催促，先让他们回家一趟，又让他们直接去酒店，在改变了多次目的地后，商应的父母还是让他们先回家一趟。

商应的母亲在门口接待了他们四人。她穿了一件墨绿色起暗花的短袖旗袍，头发高高盘起来，脖子上和耳垂上挂着珍珠饰品，颜鹤径叫了一声“师母”，又想起他的母亲也有件差不多的旗袍。

纪嘉涵挽住她的手臂，她嗔怪地瞥一眼商应：“今天是你爸爸这么重要的日子，你不知道早点出发？”

商应堆起笑道歉：“是我的错，我赶紧给爸赔罪去。”


商应的父亲穿着正式地在屋内等候，他的头发很多，染成了发亮的黑色，容光焕发的。他高兴地拍着颜鹤径的肩膀，问了问他最近的情况。

将礼物送达后，他们出门去往酒店。一辆汽车不够坐，颜鹤径和宗炀就由商应的父亲带着，叫了一辆出租车前往酒店。

安市街头的行人没有那么多，高楼也少很多，道路和房屋都格外紧凑，但绿化做得特别漂亮。

商应出生在安市，大概宗炀的母亲也是安市人，那么宗炀是否也在安市出生长大？颜鹤径想问问宗炀，但并没有开口。


汽车行驶了一会儿，商应的父亲忽然问宗炀：“宗俙和宗逸都过得怎么样？”

颜鹤径被商应父亲的提问吸引，看了一眼宗炀。宗炀的嘴唇张开，停止了一下，说：“他们都很好。”
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，”商应父亲忽然叹气，“你妈回来看过你们吗？”

宗炀好像心不在焉，眼神十分空洞，回答：“没有。”

“这样...她也没有跟我联系过。”

宗炀没有说话，低下了头。

“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，不能一辈子就这样断了联系。”商应父亲似乎斟酌了一番才说，“那你爸呢，还是老样子？”

窗外闪过树枝浓重的身影，太阳烤得人头脑发昏。颜鹤径已经不清楚他在窗外看到过哪些事物，他的耳朵里只余下宗炀平淡得毫无起伏的声音。

“对，还是老样子。”

商应父亲发出比刚才更加沉重的叹息：“宗炀，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来找我，知道吗？”

“知道了，舅舅。”


前来庆贺商应父亲六十岁寿宴的宾客很多，拢共坐了五桌，一幅极热闹的场面。

颜鹤径和宗炀同坐一桌，这一桌有几个商家的亲戚，他们都认识宗炀。有一个聒噪的大姐一直在问宗炀家里的情况，总谈论起宗炀妈妈以前的事情，语气惋惜的样子，颜鹤径却只听出恼人的八卦。

宗炀偶尔发出几声语气词，或者干脆沉默不答，等到大妈转移阵线，问起颜鹤径今年多少岁，是不是单身，她有一个长得漂亮的女儿还是单身。

颜鹤径笑着应答，他是那种擅长做表面功夫的人。

他们虚假地聊了一会儿，宗炀在旁边动了动，也没有转身，直视着前方说：“表姑，您别白费力气了，颜老师眼光很高的。”

表姑大概有点生气，气鼓鼓地把快要贴到宗炀身上的上半身移了回去。

宗炀还是目不斜视地夹着菜，仿若刚才说话的人不是他。颜鹤径手撑着脸侧，手肘靠在圆桌上，淡淡地发问：“你觉得我眼光很高？”

宗炀的视线斜过来，压低声线，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说：“大概吧。”


商应父亲在对面的茶楼预定了牌桌，寿宴结束后，他招呼客人到对面打麻将。

颜鹤径四人凑一桌，占一间包间。

包间很宽敞，有柔和的熏香味，商应喝得脸色有点发红，但人还是清醒的，至少知道怎样胡牌。

“鹤径打麻将很厉害的，老江湖了，”商应一边理着牌，一边说，“阿炀，你可要小心他嘴里的胡话，他是个无赖！”

颜鹤径笑道：“你可不要毁我的牌品，不知是谁每次赢钱笑个不停，输钱就生闷气。再说，万一阿炀打麻将也很厉害呢？”

宗炀扬了扬眉毛，没吭声，他坐庄，已经甩了一张牌出来。

“今天我和嘉涵一定联合干掉你。”

颜鹤径伸手拿牌，手指碰到宗炀的手背，他抬眼看着宗炀：“阿炀，他们夫妻要联合起来，你可得帮帮我。”

“我们是夫妻，你们也是呀？”

商应说完，脚被纪嘉涵踹了踹。

宗炀望着颜鹤径那双长眼，眼尾向下的褶皱，长眼在灯光下水光粼粼的，像镶嵌珠子的湖。宗炀伸长了腿，鞋尖抵住了旁边人的鞋尖，颜鹤径挪动了一下身体。

他说“好，我帮你”，颜鹤径笑得更动人了，那褶皱像缎子般晃动。

颜鹤径出完了牌，说道：“先说好，我们今天是娱乐性麻将，不赌大钱。”


商应中午喝多了，脑袋尚还清醒，待到晚上那顿饭过后，他整个人彻底糊涂了，跟着他的父亲一起，两个人喝得不知天南地北，纪嘉涵和商应的母亲怎样都劝不住。

商应在喝醉的前十分钟还可以艰难地正常对话，过后连路也走不稳，在马路边直接坐了下来，不断唤着纪嘉涵的名字，胡乱说：“不要脱我的鞋，我的牙刷呢？”

颜鹤径在后面观赏商应出糗的醉态，用手机录了几段视频，笑得不行，纪嘉涵没好气地答骂着商应的胡言乱言。

商应的母亲让他们今晚留在家中住一晚，商应和他父亲喝得都太多，如果半夜出事，颜鹤径和宗炀两个男人在，也能帮一些忙，于是颜鹤径和宗炀分别抬着父子俩，还拜托了小区的保安，才将两人送上楼。


一顿折腾后，颜鹤径累得骨头缝都发软，商应家只有三间卧室，颜鹤径和宗炀睡客房。

返回的路程中，颜鹤径很困也很累，但躺在床上时，他又变得没那么想睡了。可能因为没想过会在外面留宿，陌生的环境让他无法及时适应，也不能换干净的睡衣。

宗炀好像同样睡不着，颜鹤径听见他不规律的呼吸声，问他是不是也睡不着。

窗外是无风的夏季深夜，天空的墨蓝涌动，却有几颗明亮的星星，宗炀注视着那些星星，说：“我们第一次躺在一张床上，但什么也没做。”

颜鹤径肯定地点点头，又想起来宗炀看不到，他问：“你真的认为我的眼光很高？”

“嗯，”宗炀回答，“真的这么认为。”

颜鹤径默默闭上眼睛道：“其实不高，因为感情总不顺。”

“眼光高一点比较好。”

“怎么？你眼光也不好吗？”

宗炀停顿了片刻。他什么也不说的时候，让颜鹤径想到酒店中望着黑暗的宗炀，像试图从黑暗中挖掘出来什么般，看得很认真、用力，仿佛要把灵魂交给黑暗。颜鹤径不知道宗炀现在是否也这样看着黑暗，用那种孤注一掷，以及颜鹤径看不懂的表情。

“我的姐姐眼光很不好，”宗炀说，“可以说是烂透了。”

宗炀说起他的姐姐，几个月以来第一次谈起他的家。


宗俙与许多不同的男人交往过，有一些人爱过她，一些人只爱姐姐的样貌，姐姐有时候能结识到优秀的男人，不过多数都会碰到烂人，这样看来，她的眼光总的来说是非常不好的。

不过宗俙向来不太在乎男人，即使被伤害，她也很少为男人哭过。

“她从来没有提过要和谁结婚，即使交往过最长、她最爱的那一个。”

颜鹤径说，宗俙看起来像那种柔弱的女生。

“柔弱？”宗炀大概惊奇地笑了笑，“她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女人。”

“虽然有时候是很爱哭，不过一般只会偷偷哭。”

颜鹤径记得上次见到宗俙，她很瘦，面容憔悴，头发因为没有打理过，显得凌乱蓬松，她穿着宽松的衣服，看起来更无助可怜了。

宗炀却说，宗俙很厉害。她养活了两个弟弟，成为父亲，也成为母亲，宗炀永远不知道她可以从哪里变出来钱，供他和宗逸读书，因此没有办法完成她的学业，她的生活像个永不停歇的陀螺，不会有脆弱的时候。

在宗炀看来，姐姐的从前的男朋友们更像一种免费商品，因为姐姐很渴望爱，所以她会利用自己的美貌，得到一些短暂的爱。

“她很爱我们。但有时候，她的那些奉献与牺牲让我觉得痛苦，痛苦变成愧疚，我一辈子也没有办法偿还这些奉献。”

“我想给她好多钱，是不是可以让她好过一点？”

颜鹤径感到沉重的、巨大悲伤笼罩着房间。他说不出来话，靠近了宗炀，抚摸他的脸，顺着高挺的鼻梁摸到嘴唇与下巴，颜鹤径很庆幸黑暗的遮掩，他们看不到彼此的表情。

他抱住宗炀，让宗炀的眼睛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，他感到一阵柔软的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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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晚了！陌生客
13 手
13 手

宗炀感到那只手一直放在自己的后颈上，掌心微热，拇指的侧边似乎在慢慢摩挲他的头发。他太困了，以至于无法做出任何反应，恍恍惚惚觉得正在做梦，梦里的那只手动作那样轻柔。

之后梦到姐姐，姐姐提了几个很大的口袋，站在院子的正中央，脚边是呆宝的尸体，弟弟用力拉着自己的手。


宗炀醒了，他面对着亮白的日光，在很模糊的视线中捕捉到颜鹤径，他坐在床边，正在穿衣服。

“睡得不太好？”颜鹤径回过头来说，“你晚上说了很多梦话。”

因为做了一晚上零碎的梦，宗炀觉得十分累，像彻夜未眠。他不适地坐起来，问：“我都说了些什么？”

“没有听清，乱七八糟的。我还起来问了你一些问题，但你都没回答。”

颜鹤径穿好了衣服，小腿贴着床沿，背光站着。宗炀不相信颜鹤径没有听到他的梦话，颜鹤径好像觉得有点好笑，弯着嘴没说话。

宗炀不再追问，趴在枕头上，揉了揉脑袋。

颜鹤径俯下身，坐下来，双腿交叉盘起，很认真地看着宗炀。

“头痛？”

宗炀抬头，看到颜鹤径的嘴唇，透露出来的一小点牙齿，他喘着气，房间安静得出奇。

“有点。”宗炀回答。

颜鹤径的手指按上了宗炀的太阳穴，手背滑过宗炀的鼻梁、睫毛，带着暖暖的热气。

是梦中的那只手，一直在他的后颈的那只手，宗炀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了。


商应的父亲还躺在床上无法起身，人像垮掉了一般，昨日还精神抖擞，如今整张脸的皮肤都突然松得吓人。

他们决定早餐后离开，临走前，颜鹤径去房间告别老师，嘱咐他以后不能再这样喝酒，他连连答应，发誓以后绝不这样干。

老师欲言又止了一会儿，颜鹤径有些奇怪，在旁边的座位上等了等。

“你和宗炀关系还不错？”

颜鹤径觉得老师话中有话，便说他们的关系还可以。

“最近有谈恋爱吗？”

老师并不知道颜鹤径的取向，颜鹤径愈发迷惑，说：“一直没时间。”

“还是应该快点谈恋爱，你也不小了。”

颜鹤径很无奈地糊弄过去，却一直想到宗炀。


返程的路很通畅，纪嘉涵开车，商应在旁边睡得很熟。

纪嘉涵同颜鹤径抱怨，说商应他们父子俩一个样，每逢宴席总会喝得特别多，毫无节制，她不明白酒这种东西怎么有如此大的魅力。

“不喝酒的人是不会懂的，喝酒也算是一个发泄心情的简单方法。而且像商应这样喝酒，多数是为了喝一个氛围。”颜鹤径说，“不过像阿炀这种滴酒不沾的男生，现在的确很少。”

“阿炀，你试过喝酒吗？”

宗炀摇摇头：“我比较讨厌酒。”

颜鹤径还想问下去，纪嘉涵咳嗽了一声，有些生硬地唤了下一个话题。


纪嘉涵先送宗炀回家，颜鹤径表示他也在宗炀家下车，这样纪嘉涵不必再绕一大圈送他。

只是宗炀现在不住他以前租的地方，家中离颜鹤径家有一定距离，他问颜鹤径准备怎么回去，颜鹤径说他随便找个地方吃饭，之后散步回家。

宗炀看表，已经临近饭点，没有犹豫地提议：“不如来我家吃饭，我简单炒两个菜，”宗炀又说，“如果不嫌弃的话。”

颜鹤径没动，立在大树清凉的阴影下，宗炀沐浴在一片悸动的阳光中，用随意地表情望着他。

“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啊，你做菜手艺怎么样？”

“还行，毒不死人。”

宗炀和颜鹤径一同进入小区大门，经过被脚印与灰尘铺满的墙壁，穿过狭窄的走廊。颜鹤径跟在宗炀的后面，看见他后脑勺睡得微翘的头发。不知为何，颜鹤径轻哼起了《Amour》。


最终颜鹤径没能知道宗炀做菜的手艺如何，因为宗俙恰巧在家。

宗俙还穿着商场的工作服，在厨房里炒菜，抽油机太老旧，油烟味漫到了客厅，声音极大，宗炀叫了好几声“姐”。

宗俙对颜鹤径的到来表示了欢迎，立即多加了两个菜。

她说宗逸上体育课时有点中暑，刚刚把他接回家休息，中午就留在家里吃饭，没想到宗炀带着颜鹤径回来了。宗俙说这话时看着颜鹤径，有些不好意思，厨房闷热，她脸上的妆掉了不少，色彩融在一起，额头全是汗珠。

宗逸在最靠里面的卧室睡觉，宗俙说等他醒了再吃饭。


颜鹤径注意到宗俙的的脸色和神态都比上次好了不少，他们三个坐下来吃饭，他和宗炀同坐一排，宗俙坐在宗炀的对面。

宗俙炒得菜味道都很淡，有一盘菜几乎没有盐味。她做出了解释，宗逸从小身体就不太好，所以他们家做菜都不会放太多调味料。

颜鹤径为了表示他不介意，一个劲地夹菜到碗里。宗俙放了心，问起宗炀是怎样和颜鹤径认识的。

宗炀回答：“表哥婚礼上认识的。”

颜鹤径补充：“商应是我的责编。”

宗俙睁大了眼睛，语气很惊讶：“原来颜老师是作家，我知道表哥在蔚市一家很大的出版社工作，可惜我没有太多时间看书。”

“就是个写小说的。”颜鹤径笑笑，希望宗俙不要再问下去他写过哪些书。

幸好宗俙没问，她显得比较拘谨，宗炀本来话就不多，他们无话地吃完了午饭。


饭后宗炀洗碗，颜鹤径留在客厅看电视，宗俙还给他削了水果。明明只是简单吃个便饭，现在更像是来宗炀家做客。

宗俙溜到宗炀身边，帮他擦碗。

她俯身下去，刻意看了一眼宗炀的面部表情，又望了望关上的隔门缝隙。

宗炀终于不耐，低声说：“你要说什么？”

于是宗俙很八卦地靠过来，说：“他是你男朋友？”

“不是。”宗炀回答得干脆，“你不要乱想。”

“哦，不是男朋友，是上床的朋友。”

宗炀没有否认，也不想进行过多的解释，他和颜鹤径的关系，让介绍彼此成了一件尴尬而心知肚明的事情，宗炀未曾想过会向姐姐介绍颜鹤径，因此缺乏语言。

所以骤然间，宗炀意识到一些偏离轨迹的事情，譬如他和颜鹤径的关系保持得太过亲密，超出了界限。

他关掉了水龙头，撑着碗池的边缘，沉着地盯着宗俙。

宗俙急忙拍拍宗炀的肩：“姐姐只是想说，他不像是跟我们一个世界的人，他长得那么好看，你不要爱上他呀。”

宗俙很俏皮地笑了笑，语气像在开玩笑。

宗炀轻轻扬起眉毛，似乎认为宗俙的假设太过离奇、不可思议，他很平淡地说：“怎么可能。”

“那你要这样玩下去多久？找一个安顿下来的人不好吗？”

“宗俙，不要总想着我和宗逸，多考虑一下自己吧，我知道你为什么一直不愿意结婚。”宗炀说，“算我拜托你，想想自己。”

宗俙的笑容消失了，她咬紧了嘴唇，很机械地用抹布擦碗，水珠溅得到处都是。


宗望桥回家的时候，宗俙已经去上班了。

颜鹤径准备回家，宗炀要送他下楼，结果门一打开，一个男人直挺挺地倒在了门框边上，犹如巨石落地，震天的响声。

颜鹤径先是傻眼，而后清醒过来，想弯腰把男人拉起来，并且打算叫救护车。宗炀拉住了颜鹤径的胳膊，止住了他的动作，颜鹤径皱眉问：“这怎么回事？”

宗炀踹了一脚地上躺着的，像个流浪汉一样的人，嘴里小声喊他：“宗望桥，没死就起来。”

颜鹤径反应过来，这个半死不活的人或许就是宗炀的父亲。

宗望桥脸上有小块的青紫，眼睛肿了一只，口水流得满地都是。颜鹤径隔着很远，就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，熏得让人没办法睁眼。

“阿炀，不如我帮你把他先抬进去。”

“不用。”宗炀看起来习以为常，又用脚踹了几下，看着力度都不小。

宗望桥终于半睁开眼睛，忽地大声一喝，手在空中乱挥几下，吵闹地叫喊：“小畜生，你敢踹你老爸？”

他坐起来，靠在楼道的墙壁上，作势要站起来打人，实际只是做样子，没一会儿又蔫了。恰好楼上住户下楼，看见此景，只摇头叹气：“宗炀！你爸又鬼混喝得烂醉回来了啊？”

宗炀也不理其他住户，固执地站在门边，像尊石像，也不清楚他在想些什么，像不打算采取任何措施。

最后颜鹤径实在看不下去，坚持把宗望桥扶着搬回客厅，他身上的汗味酒味混在一起，差点让颜鹤径吐出来。

颜鹤径看一眼干净的沙发，又看看地板，说：“让你爸躺哪儿？”

“扔地上就行。”

颜鹤径照做了，两手合在一起拍了拍。

宗炀看见颜鹤径浅蓝色衬衫上印上黑黑的脏手印，皱了皱眉头，靠近颜鹤径，要他脱掉衣服。

颜鹤径瞪大双眼，惶恐道：“不是吧？现在？”

宗炀的手抚过颜鹤径的肩，低下头说：“衣服脏了，颜老师。”

好像猜到宗炀在想些什么，颜鹤径安抚性地对他笑，让他不要在意这些小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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存稿没有了55 明天休息一下陌生客
14 他的家
14 他的家

在宗炀的童年生活中，曾经对爱和幸福充满了希望，认为他可以像周围的同学那样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、相爱的父母。

直到他变得足够懂事，明白他的童年是由酒精、香烟和连续的舍弃组成时，他打消了得到爱的念头。成长于宗炀，是变得极端理智。

姐姐很爱他，但那是沉重的爱，在宗炀每一次看见她忽视自我，放弃爱情后，宗炀许愿姐姐不要再爱他。

在宗俙看来，血缘的亲情无法斩断，家人是需要她牺牲去维持的一种关系，她可以为了弟弟放弃学业，过早地踏入社会，她需要一个没办法拆散的家。

因为宗俙自我摧残般的牺牲，宗炀要把姐姐的幸福看得比自己的幸福重要，这像是一种补偿。

不过宗俙的牺牲，不包括对他们的混蛋父母。


读书时，宗炀最惧怕家长会，因为他有个不知身在何处的父母。

家长会前那一堂课，让宗炀倍感煎熬，全班同学隔着教室的窗户寻找站在门外的父母，领着他们走到自己的位置前，略显扭捏地同父母对话。

同时，宗炀沉默地收拾好书包，从后门走出去，独自穿梭在无数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之中。

宗望桥会在当天晚上喝得烂醉如泥，像一条萎缩发臭的烂虫，躺在他那间昏暗无光的房间的床上，不停地打呼，人体皮肤分泌的油脂与酒精日积月累，有一些接近悲惨的气味。家中的隔音不好，宗炀怎样捂住耳朵，噪音都要传过来。

一天或者两天以后，宗望桥会醒来，开始寻找食物，偶尔会去楼下守着爷爷的小卖部，隔几天晚上再去喝酒赌博，如此循环。

直到宗俙开始工作挣钱，他卖掉了小卖部，所以省略了这一步，只在喝酒赌博睡觉之间循环。


商漫在宗炀九岁时第一次离开家，宗炀依然记得她那天穿了一件紫色薄纱的长裙，裙边镶了蕾丝花边，腰后绑着一个很小的蝴蝶结，她看上去很瘦，太阳非常狠毒，几乎像要把她整个人的水分抽干，她摇摇欲坠。

宗俙十四岁，仍然带着无知的纯真，认为她的妈妈很爱她，就像所有妈妈那样。

在院子里，一些住户的视线中，宗俙抱住商漫的胳膊，哀求她不要走。

宗炀站在一楼的阶梯上，冷漠地看着商漫，觉得姐姐十分没有骨气，哭的样子很悲哀，因为他绝不祈求妈妈留下。

他冲过去，抓住宗俙的衣服，将她往楼上扯，她痛苦尖叫，宗炀第一次觉得姐姐的声音可怕。

宗炀理智地转身，从下俯视姐姐，说：“她不要我们，你求她有什么用？”

宗俙也是第一次认识到弟弟心智的可怕，她小声抽泣，不说话了。

商漫在四年后回到家，怀了孕，生下宗逸，在宗逸五岁时再一次离开，此后再也没回来过。

宗炀不知道母亲是否爱过他们，她也曾每天早上做出可口的早餐，抱住宗炀的身体，叫只有她会叫的昵称，像一个充满母爱的妈妈那样笑。

只是这些行为，都不及她的舍弃。宗炀也并没有过多责怪她，只觉得自己无法留住她，此后，宗炀不再试图留住任何人。


宗望桥在凌晨一点醒来，开始他一贯酒醒后的作风，把厨房的碗柜砸得极响，吵醒了家里的每一个人。

宗炀从卧室出来，打开了客厅的灯，看见宗望桥坐在地上，在吃中午没有吃完的剩菜，碗被他打碎了一个。

今天宗炀很晚才回家，他在朋友的潮牌店做模特，晚上一直朋友店里直播，不停地换衣服，听着朋友在他耳边无休止地说着模式化的广告词，宗炀一直过于疲倦，又有点抱歉，被迫频繁换着站立的方位。

朋友说宗炀不笑最好，来看直播的女生会很喜欢，干脆不让他注意表情了。

在炫目的打光下、新衣服麻木单调的气味中，面对许多人观看的手机直播，宗炀感到被人撕开来的羞耻。

他想到中午颜鹤径临走前的眼神，那种宗炀从小在亲戚邻居眼中看惯了的悲哀与怜悯。生活不厌其烦地警示宗炀，他有个酒鬼父亲、可悲的家庭、不知道怎样无底线快乐的人生。

颜鹤径说，阿炀，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，我来帮你。


“哥...”

宗炀听到身后传来声音。

宗逸被吵醒了，站在房间门口，穿着他蓝色的睡衣，睡眼朦胧地望着外面的混乱。

宗望桥向宗逸看去，扔掉了筷子，朝着他走过去，发出很吵闹的笑声：“我可爱的小儿子！快来抱抱你爸爸，我好久没看到你啦！”

他的语气非常欢快，好像他真的有很想念他的小儿子。

宗逸往后退了一下，看向宗炀，宗炀招手让他过来，抓住了弟弟的手，阻止了宗望桥的靠近。

“宗炀，你不要这么过分嘛，”宗望桥露出悲伤的表情，“爸爸想抱抱自己的儿子都不可以吗？”

宗炀看着宗望桥浓密杂乱的胡子，瘦削的面部轮廓，摇摇头，说：“很晚了，你吵醒了他，他明天还要上课。”

“小逸已经上四年级了吧。”

“六年级，”宗炀说，“你儿子今年十二岁。”

“十二岁？小逸都这么大啦！我全给忘记了，明天我帮小逸补一个生日吧。”宗望桥自顾自地点头，咂嘴，做出自我满足的表情，他还处于醉酒的状态。

宗炀一阵恶寒，嫌恶地看着宗望桥衣领上的油渍，说：“我占了你的房间，你睡沙发吧。”


回到房间，宗炀让弟弟躺上床，摸了摸他的额头，问他还有没有难受，还会不会想吐。

弟弟一个劲摇头，眼睛在黑暗中睁得非常大，看起来很有精神，只是鬓角全是汗。

宗炀帮弟弟擦汗，又打开了房间的窗户。弟弟房间有些小，空气不好，但开窗会有许多蚊子飞进来，全家只有弟弟的血最招蚊子。

“睡觉。我帮你扇风赶蚊子。”宗炀从抽屉里掏出一把印着卡通花纹的扇子。


“哥。”

弟弟的表情充满了苍白的幻想，让宗炀感到不安。

“他说要给我过生日，你说有没有可能。”


宗炀向来不是一个情感充沛、善于委婉说话和保护童心的人，因为他小时候就没有过童心，也很少有幻想，所以他觉得弟弟也不要有不切实际的幻想，这样会成长得轻松一点。

他很冷静地打破幻想：“不可能，他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父亲。宗逸，你有我和姐姐两个家人就够了。”

弟弟很久不再说话，宗炀以为他睡着了。

良久，弟弟细声细气地回答：“我知道啦，哥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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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炀的自述章～陌生客
15 篮球鞋
15 篮球鞋

今年的夏季，似乎是近几年最热的一次，似乎冬天才过去不久，热气立刻填满了城市。

七月中旬到八月，颜鹤径过得异常忙碌，先飞去各地参加了几场研讨会，泡在中国文学里、名家的作品里，而后应母校邀请，回去开了一次讲座。

以前颜鹤径总觉得他要当个闲散作家，自由分配时间，但有了一点成就后，所有人都会觉得他该做点什么，他也觉得自己该多与其他作家交流。


那一周颜鹤径难得空闲，待在家专心写作，忽然接到颜松影的电话，要颜鹤径来机场接他，颜鹤径措不及防，匆匆出门。

接完回来的路上，颜鹤径问颜松影这次来蔚市的目的，竟来得这么突然，也不提前打个招呼。

颜松影说他们公司的总部在蔚市，这次他被调来任副总，多年来终于升了职，他先来熟悉环境，许多行李日后会陆续送到。

升职是件可喜可贺的好事，况且他们兄弟二人在一座城市，互相有个照应也是不错的。颜鹤径听了这个消息后，挺为他哥开心，但看颜松影表情，却是郁郁寡欢的。

颜鹤径掌着方向盘，不解道：“升职加薪，多少人梦寐已久的事，怎么看你的样子像不满意？”

“最近在和王佳争抚养权的事，现在又要到外地来工作，一堆烦心事。”颜松影疲倦地捏着鼻梁，“第一次离婚没有孩子，我很潇洒。一旦有了孩子，非得闹个仇人的关系，我们虽都是内敛的人，但彼此都无法维持体面。”

颜鹤径默默想，婚姻简直像天堂和地狱的结合，只是多数时都是地狱，幸亏他不用去渡这个劫，万幸万幸。

然而这样的艳羡也是一瞬的，颜鹤径转眼想到紧凑温暖的家，有人躺在身侧的床——不孤独需要代价。

“也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，亲情永远都会存在，我先带你好好逛逛。”

颜松影长叹一声，瘫在副驾里，半天没说话。


颜鹤径家中实在没有太多吃的，于是只能和颜松影去外面吃。

附近有家大型商场，周末人很多，许多用餐的地方已经满座，颜鹤径选了一家人不多的餐厅，味道非常糟糕，徒有其表。

用完餐，颜松影想去买一块手表，两人便从三楼下来，到一楼去选表。

选了两个牌子，颜松影都没有寻找到心仪的表，他决定最后再看一家，如果选不到就回家。

最后一家品牌的手表比前两家稍贵，颜鹤径走进去，有点感叹。这个品牌，恰好是邵荣当初还来的手表的品牌，也是邵荣送的，是颜鹤径第一次戴那样贵的表。

颜松影在柜台边转了一圈，找到了一块很喜欢的表，叫销售从玻璃柜里拿出来给他看看。

颜鹤径本在前面看一块价格十分昂贵的机械表，这时走向了颜松影，低头看他腕上的那块表，仔细端详，正想总结出评论，就听到熟悉的女声。


“颜老师？”

颜鹤径抬起来，看见宗俙正一脸惊讶地看着他。

“啊，宗炀的姐姐，还真是巧，”颜鹤径也在意料之外，“原来你是这里的员工。”

他想起上次宗俙穿的工作服，正是这家商场的。

宗俙回头准备叫同事领着颜鹤径选表，颜鹤径摆手制止她：“不用，我是来陪我哥选表的。”

说罢，他拍拍颜松影的肩膀。


颜松影选好了表，走去柜台结账，颜鹤径待在店内等待。这时没有客人，宗俙给颜鹤径倒了一杯茶，颜鹤径慢慢啜饮几口，无意听见了宗俙和同事的对话。宗俙说她的弟弟后天过生，正在烦恼送弟弟什么，同事年轻一些。

宗俙问她：“你都送你男朋友什么礼物？”

同事回答：“是你大一点的那个弟弟过生吧？像他那种男生，应当很臭美，送球鞋或者衣服什么的，不会出错。”

颜鹤径无声地笑起来，摇了摇头，想象臭美的宗炀是什么样子。


他们准备往地下车库走的时候，路过了一家运动品牌的店铺，颜鹤径犹豫了一下，让颜松影陪他进去转转。

颜松影十分奇怪：“你这把年纪，也要学小男生穿篮球鞋？”

颜鹤径没觉得被冒犯，也没理他，自顾自在展台前转悠，选了两双他认为很好看的配色的篮球鞋，在两双鞋中摇摆不定。

颜松影早过了穿篮球鞋的年龄，但是很好心地要帮助颜鹤径抉择，问他：“你穿？”

“送人。”

“这次交了一个很年轻的男朋友。”颜松影表情暧昧。

颜鹤径失笑：“一个朋友。”


在车上，颜松影问起颜鹤径是怎样认识宗俙的。

颜鹤径有些疑惑：“我认识她弟弟，怎么了吗？”

颜松影等了一会儿，才说：“我见过她。”

“这样巧，什么时候？”

“大学时，他是我室友的女朋友，我们见过几次面，但是她不记得我了。”

颜鹤径扭头看了他哥一眼，没有太在意地说：“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，不记得也很正常吧。”


下午，颜鹤径陪着颜松影在蔚市找房子，颜松影公司附近的房价贵得惊人，颜鹤径一路忍不住咂舌，说不料蔚市现在房价涨到现在这样贵。

颜松影行事果断，约好明日签合同，搬家之前先在颜鹤径家住下。

晚上颜鹤径起夜上厕所，见客厅的台灯还亮着，他哥在楼下抽烟，似乎是在跟律师通电话，语气非常沉重。颜鹤径犹豫了一会儿，始终没下楼，转身回了房间。


宗炀的生日，颜鹤径竟然忘得很干净。恰巧有一个朋友从国外回来，颜鹤径和其他几个朋友为他接风，晚上找了一家酒馆喝酒，颜鹤径沉醉在驻唱歌手的柔情中，猛地想起来家门口那双崭新的篮球鞋。

那双鞋也没有别的去处，颜鹤径思忖再三，还是给宗炀通了电话，约好在酒店见面。之后他借着酒喝得有些多，提前回了家。

颜鹤径提着购物袋去往酒店的路上，还觉得宗炀可能会认为他太寂寞，这么晚找他上床。

风将酒气吹散一半，这种羞耻感更清晰明确起来。无论颜鹤径与宗炀上过多少次床，怎样亲密无间，在此之前，颜鹤径多多少少会品尝到一些无与伦比的羞耻，这种羞耻几乎让他战栗，同时鼓舞着他走向宗炀，脱掉衣服。

其实颜鹤径之前没有想和宗炀在酒店见面，只是拿着礼物在别的地方见面，怎样都显得不正常，且没有理由。


宗炀先到了酒店，给颜鹤径发来了房间号。

颜鹤径身上的酒气大多已经消散，不过宗炀闻了出来，问颜鹤径是不是喝了很多酒。

“和朋友简单喝了几杯，不算多。”

宗炀掰开了颜鹤径的腿，撩开他额间很凌乱的头发，一只手掌住他的大腿，说：““其实你喝了酒，对我来说很好。”

“怎么说？”颜鹤径知道宗炀是讨厌酒的。

“你会变得很软，更好操一些。”

颜鹤径挺想知道，宗炀不抽烟不喝酒，所以他是否能在某一天，警告颜鹤径不要在他面前抽烟喝酒。

大概不会，他们没有熟识到要求对方的程度。

颜鹤径的腰悬空了。


宗炀以一种舒爽后的困倦表情看着颜鹤径。

“刚才看你提着袋子进来。”宗炀穿了一条牛仔裤，缩在沙发里问，“是什么？”

“礼物。”颜鹤径趴在酒店的软床上，手向下一捞，将纸袋扔给了宗炀。

宗炀稳稳接住，抽出鞋盒，放在膝盖上，拆开了包装，新鞋崭新的味道漫了出来，他看着颜鹤径。

“生日礼物。”

宗炀笑了笑，说：“差点以为你想要包养我。”

“我想，情人间应该也能送礼物吧。那天在商场碰见你姐姐，无意听见她说今天是你的生日，路过鞋店时，就想不如送你件生日礼物。而且上次我穿错了你的鞋，刚好合适，想来我们应该穿一样的码数。”

宗炀默然了半天，才慢慢说：“这双鞋太贵了。”

“可是你穿会很好看，我选了挺久，售货员说难得有货，我运气很好。”颜鹤径说，有点担忧宗炀不会收下。

“是我运气好吧。”宗炀说。

幸好宗炀没有把纸袋还回来，他把鞋子仔细地装好，重新放回去。

外面在放闪烁绚烂的烟花，或许是谁在求婚或者求爱，总之烟花很精彩，在宗炀脸上投下五彩斑斓的影子。颜鹤径赤脚踩下地，一只脚跪在沙发上，看着酒店楼外这一场持续很久的烟花，他抽着一支烟。

“颜鹤径，你生日在多久？”

颜鹤径转过来，低下头，说：“十二月五日。”

“你喜欢些什么？”

“我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，硬要说的话......”

颜鹤径用手指点了点宗炀的鼻尖，开玩笑似的说：“我喜欢漂亮的东西。”


宗炀微仰着头，望着颜鹤径轮廓分明的侧脸，红润的嘴唇，漂亮得近乎虚假的样子。

宗炀想起来他高中时最梦寐以求的一双篮球鞋。为了庆祝他考入大学，姐姐狠下心，花了许多钱买下了那双鞋。

可是那双鞋对宗炀来说太小，大一点的码数却不跟脚，而且这双鞋那样漂亮，宗炀总也舍不得放弃。

他打篮球穿它，会输掉比赛，走路穿它，会磨破脚趾。

某一天宗炀忽然明白，漂亮、昂贵的球鞋永远不会适合他，于是他不再穿那双鞋。


外面的烟花消逝了，颜鹤径的脸黯淡下来，唯有他指尖的火星，闪着似乎不灭的橘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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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这部很少人看 但我写得意外好顺 |-陌生客
16 长久的关系
16 长久的关系

颜松影的女儿最终判给了他的前妻，前妻允许颜松影每个周末见女儿一次，但颜松影因为工作变动，只能在节假日见到女儿。

颜松影回到蔚市的那天，下了一整天的大雨，乌云堆积在天边。颜鹤径在卧室待着，听见声响便出来，看见颜松影垂着头，脸色苍白，不用问就知道了结果。

他陪颜松影坐在窗边抽烟，烟头的蓝火明明灭灭，颜松影始终没怎么说话。想来这一年是他哥最忧愁的一年，先是离婚，又是母亲去世，现在女儿也算是丢了，又要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工作。

三十五岁，屡遭危机，似乎是人生常态。

颜鹤径今年同样不太顺遂，也经历了感情危机和母亲去世，只是他很少有悲观的时候，可能因为他天生乐观，也或许是他最近过得还算快乐。

只是颜松影的情绪影响了他，不免也感到惆怅。


颜鹤径听着没规律的雨声，更显得室内安静，外面的每种事物都在拼命互相碰撞。

颜鹤径靠在沙发的软垫上，说：“哥，你还记得你读高中时说过，你要二十五岁结婚，生一个女儿，拥有一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家庭吗？”

颜松影的眼神透着迷茫，摇摇头，表示他并不记得还未成年的自己，说过这样理想化的话。

但颜松影很苦涩地微笑，说：“至少真的有了一个女儿。”

“高二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喜欢男生，想起你说过这句话，曾经非常羡慕。”颜鹤径慢慢地说着，“之前，我也想过结婚生子，组建自己的家庭。虽然婚姻不会稳定，也可能是枯燥的，但是我能拥有的，却是一种更不稳定的关系。”

颜鹤径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，父母恩爱，没有烦人的亲戚，姑姑舅舅等都和他们非常亲密。这样的生长环境，造就了颜鹤径的家庭观念，他没有办法拥有子女，这一项可以省略，但是希望有一个能陪伴到生命终点的爱人。

“只是经历过两次失败的感情后，我突然变得不那么着急了。哥，你已经拥有了一个不会消失掉的亲情，以后的时间里，父爱还有无限的发挥空间，她不会不明白。”

颜松影不再愁眉苦脸，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颜鹤径，好像表示认同。


颜松影在一周后搬了出去，颜鹤径回归独居生活，自在不少。

宗炀来过一次电话，因为彼时颜松影住在家里，颜鹤径不方便，便没有和宗炀见面。现在颜松影不在，颜鹤径想起宗炀，发消息问他有没有时间吃个晚饭。

几分钟后，宗炀回来一个地址，让颜鹤径六点去接他。


宗炀发来的地址是在一个设计园内，离市中心非常远，附近很空旷，是一座具有现代风格的灰色建筑，样子十分奇特，里面看起来很宽敞。

里面似乎在办秀展，门口围了许多人，还有扛着摄像机的媒体。颜鹤径将车倒入停车位，给宗炀发了消息，说他已经到了。

等了一会儿，宗炀让颜鹤径到后台去找他，颜鹤径找到门口的工作人员，询问后台的入口，之后又被人带着走进了后台内部。

颜鹤径推开门，看到后台里摆满了化妆台，灯光明亮，有几个裸着上半身的男人。

模特和工作人员挤满了整间屋子，到处都是急匆匆的人，没人注意到颜鹤径。颜鹤径站在门口，借着身高优势望了一眼，看到一只伸长的胳膊，然后是宗炀的脸。颜鹤径迈着步子走过去，宗炀说没想到颜鹤径来这么早，只能让他进来等等。


宗炀正在卸妆，颜鹤径搬了椅子，坐在宗炀旁边，问：“你不是平面模特吗？”

宗炀虚着眼，化妆品糊在睫毛上，有点辣，他只看到颜鹤径模糊的影子，又闭上眼睛。

“公司让我上过几节走台步的课，也没有很难。很多设计师办展需要模特，我也能多挣点。”

颜鹤径听到外面的音乐声，有些遗憾：“我还挺想看看你走台步。”

“下次再有机会，我早点带你进来就是了。”宗炀笑着说。


化妆师是个男人，留着长头发，非常的瘦，脸上也挂着妆，面相很像女人。颜鹤径一进来，他就多看了颜鹤径一眼，这时柔柔地对宗炀说：“阿炀，你男朋友啊？好配哦！”

“不是，”宗炀回答，“朋友。”

颜鹤径礼貌地对化妆师点点头，继续盯着宗炀的脸。宗炀皮肤敏感，化妆师用的卸妆棉看起来不好，又使劲往他脸上擦，宗炀的皮肤肉眼可见地变红。

颜鹤径不禁在旁边提醒：“您轻点卸吧，他皮肤这样红了。”

化妆师很暧昧地笑：“不是男朋友还心疼。”


宗炀很快卸好了妆，要去卫生间洗脸，颜鹤径在门口等他，没想到化妆师竟跟了出来，奔着颜鹤径而来。

他靠着墙，分了颜鹤径一支烟，问：“你真的不是阿炀的男朋友？”

“真不是。”

“那我可以放心约他了？或者你留下电话，你们两个一起来找我，你单独来找我也行。”

颜鹤径方才点了烟，手一抖，差点把衣服烫出个洞。

“不了，我不乱玩。”

化妆师奇怪地感叹：“你对情人还这么忠诚啊。”

颜鹤径看见宗炀已经从转弯处出来，对化妆师说：“那你玩这么大，小心得病。”


走到车边，颜鹤径那支烟才抽完，他站在外面让气味消散，片刻后进到车内，发动了车。

正是落日十分，云盛着粉橘的光芒，默默散在天边，车内是一片橘色，陷入了柔和的宁静中。

“他刚才要你的电话？”

这个红绿灯格外漫长，颜鹤径闲散地望着天，说：“嗯。”

宗炀的脸上像湖水起了涟漪，光斑微颤，浅色眼珠最是明显的时候。

颜鹤径莫名心情不太愉悦，于是点开了电台，电台正在放一首酸涩扭捏的情歌，让人更加难受的歌，只是绿灯亮了，颜鹤径也懒得再去换，一直这么听着。

“宗炀。”

宗炀转头，他鲜少听见颜鹤径唤他全名，很新鲜。

“除了我，你还和别人上床吗？”

此刻颜鹤径的情绪很分散，说完竟回想不起自己问了什么。他觉得宗炀说没有也可以，说有也可以，怎样都无所谓，颜鹤径不去期待答案，也没有想应对方法。

最后宗炀说“没有”。

颜鹤径脑海中出现化妆师和宗炀在一起的场景，认为自己没有特别难受，也没有获得背叛感。

“我们会持续一段长久的关系吗？”

宗炀没有回答，一如既往的，他把问题抛回给颜鹤径：“你想吗？”

“我觉得还不错。”

宗炀很久不说话，歪头靠在玻璃车窗上，看纷乱的景物。

“我搬回去住了，回我以前住的地方吧。”宗炀忽然这么说道。


宗炀在车里帮助颜鹤径解决了一次。

他从副驾把颜鹤径拖过来，让颜鹤径坐在了他的腿上，车内挤得让他们的身体分不开，颜鹤径看着无人的车外，漆黑的周围，感到慌张。

宗炀没有脱掉他的衣服，只脱掉了他的裤子。颜鹤径穿的很薄很宽松的裤子，轻轻地就从腿上滑下来，一条长腿折叠得不像样子，被宗炀牢牢得握住，掌心很烫、很烫。

即便知道这个位置隐蔽，不会有人经过，颜鹤径的神经也一直紧绷着。

宗炀什么话都不说，甚至没有表情，只冷漠地动着手指，眼中有散不开的愁绪，看着动情的颜鹤径，宗炀捂住了颜鹤径的嘴巴，颜鹤径的口水将宗炀的手掌弄得非常脏——因为颜鹤径一直在叫。


颜鹤径第一次来宗炀住的地方，不大，有两间卧室，东西很少，几乎没有装饰物，也没有电视。宗炀说他从不看电视，有电脑就够了。

做完爱，颜鹤径感到非常饥饿，不过没有更多力气出去吃饭，他打算点外卖，问站在窗边吹风的宗炀吃什么。

宗炀的背很宽，肌肉的线条分明，手臂和手指都非常长，让颜鹤径想起宗炀的手指在自己体内的感觉。

“随便。”宗炀趴在窗边回答，手臂伸出了窗外。

没有空调，夜晚又闷又热，颜鹤径摊开四肢，倚在沙发上吹风扇，汗水暗暗涌动。他踹了宗炀一脚，把他从窗边拉回来，圈住宗炀的腰，从背后搂住他的脖子，手机摆到两人的面前，无赖道：“没有随便，一起选。”

两人的汗也黏在一起，好像分不开了，之后宗炀胡乱点了一家外卖，急着去窗边吹风。


等外卖的过程中，颜鹤径在用宗炀的电脑看电影，一部略惊悚的美国电影，很浓的宗教气息。宗炀看了几眼就没有再看，他说他觉得特别无聊，但是根据颜鹤径的合理推断，他应该是有点害怕。

“真的没那么可怕，”颜鹤径拉住宗炀，“我今天陪你睡觉，你不要怕。”

宗炀没有否认害怕，也没有承认害怕。他看了颜鹤径一会儿，表情正经起来，说：“你是不是第一次开始我们这种关系？”

颜鹤径继续看着电影，回答“是”，又问宗炀“怎么了”。

“你今天问，我们是否会有一段长久的关系。”

颜鹤径按了暂停键，望着宗炀。

“做。爱对我来说，像是好玩的游戏，目的就是让人开心，除此之外，它是纯洁的。如果有天我们上床衍生出了其他的目的，那就结束吧。”

客厅只剩电脑屏幕的光，良久，颜鹤径说可以。陌生客
17 你还很爱他吗
17 你还很爱他吗

第二天，颜鹤径在早上九点半醒来，醒得有些晚了。

宗炀的房间挂着深色窗帘，只敞开一道小缝，那稀少的一束眼光中，有灰尘在飘，屋内昏暗，莫名给颜鹤径一种安全感。

颜鹤径走出房间，没有看到宗炀，转眼看到宗炀的拖鞋在门口，他大概已经出门工作了。

桌边有一碗买来的粥，旁边配着小菜。


颜鹤径吃粥的时候在想，他昨晚睡得太沉，宗炀起床走了也没发现，虽然房间内只有风扇，但颜鹤径睡了一个无梦的好觉，跳过了认床，好像他在这里睡过许多次。

昨晚颜鹤径放弃了回家的念头，因为有些疲惫，不想再开车回家。他们心照不宣，彼此都没有刻意提起颜鹤径是否会留在这里过夜，宗炀只是说，另一间卧室没有床，颜鹤径是选择睡地板还是一起睡，颜鹤径当然选了一起睡。

他们像不熟识的人被迫同床，没有触碰到对方的身体，颜鹤径想起几周前在商应父亲家的夜晚，宗炀少有的倾诉，现在又通通收回了。


宗炀中午很晚结束工作，回到家，发现颜鹤径还没走。

颜鹤径坐在沙发上，在用宗炀的电脑打字，穿着宗炀给他拿的衣服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宗炀，又很自然地继续打字，一面说：“一起出去吃午饭吗？”

宗炀对这种感觉太陌生了，第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应，颜鹤径又问了他一遍。

然后宗炀把拆开的鞋带又系回去，起身问：“吃什么？”


颜鹤径就近选了一家餐厅，时间很晚，用餐的人剩得不多。

宗炀还保持着拍摄时的中分发型，头发非常润顺，透着光泽，两边的头发微微遮住眼睛，懒散地看着菜单，最终又决定让颜鹤径点，他则专注地观看头顶的电视屏幕。

“今天下午还要继续工作吗？”

宗炀不再看电视屏幕，回答说没有工作，不过等到晚上，他要到朋友的直播间做模特。

于是颜鹤径说：“下午想去书店买两本书，你要陪我吗？”

宗炀没有拒绝。


他们去了小跳的书店买书，小跳说颜鹤径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。

颜鹤径想了想，大概因为他穿着宗炀的衣服，显得年轻了一些，他不自觉看了看宗炀，觉得他衣服上有非常特别而好闻的气味，又不太像普通的洗衣液。

“想换个风格，不可以？”

“我看你是被人传染了吧。”小跳朝着宗炀笑，“你说是吧，小弟弟？”

宗炀露出抗拒的表情，似乎不承认小跳是在叫他。


本来只是来买两本书，没想到小跳有位摄影师朋友在店内，他一眼看中了宗炀，过来请求宗炀让他拍几张照片，当然有偿。

宗炀不想再没工作的时候还要进行拍摄，想拒绝时，颜鹤径说了话。

“小跳，你的朋友真是好眼光，阿炀还就是专业模特。”

颜鹤径靠在柜台边上，对摄影师说：“不过阿炀现在休息，估计不太想拍照。”

“颜老师，我真是好久没看到像你朋友这样好看的人，就简单拍一拍，帮帮忙嘛。”

摄影师和颜鹤径看来是认识的，颜鹤径摆摆手：“你不要问我。”

宗炀再次考虑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那就简单拍几张吧。”


结果颜鹤径留在书店内看宗炀拍照。

书屋的装修很别致，书籍把空间塞得很满，墙上挂满了现代画，或者店内顾客的留影，木制楼梯通向二楼，空间不是太大，但非常温暖，也适合拍摄。小跳当然十分乐意帮她的书店进行宣传，并准备在各大社交平台发布照片。

这算是颜鹤径第一次见到工作时的宗炀，他不用摄影师怎样引导，就能做出极具镜头感的姿势，但又那样随意，仿佛他所有动作都不经意，可又值得被记录。宗炀的头发被阳光染成栗色，无论正脸、侧脸，都漂亮得让颜鹤径震撼，他产生一种隐约的感觉，宗炀的脸会一直让他震撼下去。

颜鹤径买的新书始终停留在第一页，冷饮的水珠顺着外壁而下，在木制桌面聚集成一滩小水珠，浸湿了颜鹤径的手指。

摄影师拍摄的动作很快，宗炀没过多久就结束了拍摄，朝颜鹤径走来。颜鹤径看着宗炀，忽然书店的门被人推开，邵荣走了进来，旁边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。


宗炀发现颜鹤径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，视线焦点在自己的身后，他回过头，好像出现神奇的感应，他猜到颜鹤径在看谁。

曾经在宗炀并不重要的想象中，他觉得颜鹤径应该喜欢这样长相和气质的人，天生带着家庭给予的得体与自信，窄小白皙的脸，偏单薄的身体。

宗炀没有说话，坐在了颜鹤径的对面，看着窗外，藏在阴影下的暗色的枝叶，其他叶子却活在金色之中。


颜鹤径很快收敛了情绪，若无其事地继续翻动书页，他不知道邵荣和他的妻子有没有走近，但是他没有读书上的文字。颜鹤径在回忆邵荣的表情，惊讶的、羞愧的、想逃离的，无论如何都是悲哀的，颜鹤径不愿再看见的。

宗炀的声音打断了颜鹤径的思绪，他问颜鹤径在看什么书，颜鹤径一时想不起来，翻看书的封面，才准确说出了书的名字。

宗炀似乎觉得很有趣，手腕贴在桌面上，滑向颜鹤径，手指着书的边角，说：“颜老师，这么久只看了一页。”

很朦胧的，颜鹤径认为宗炀的言下之意是，颜老师，你刚才一直在看我吧。他略显慌张地握住了宗炀的那只很长的手指，宗炀的指尖向下一勾，食指立即和颜鹤径的拇指缠在一起，宗炀感受到了颜鹤径掌心的纹路。

宗炀的唇角向上，一副十分精明的样子，慢慢地问：“你还是很爱他吗？”

颜鹤径慌了神，心知肚明不是因为宗炀的问题，而是因为宗炀问话的语气与表情，颜鹤径太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，又觉得自己不能在小六岁的宗炀面前失态。

他抬眼看着宗炀，说：“我还没有那么深情。”

“应该很爱才对，”宗炀很暧昧地动了动手指，“要不然你的表情为什么这么难看？我不喜欢你这样的表情。”

这极具挑逗的暗示动作，几乎勾起了颜鹤径非常不合时宜的情欲，他眼睁睁看着宗炀将手指抽回去。眼中描绘出宗炀宽大的手掌，突出的喉结固定在他好看的脖子上。


颜鹤径没来得及反驳，他感觉到邵荣坐在了他斜后方的椅子上。

他记得邵荣没有结婚多久，但和妻子的关系看起来并不亲密。在他们结婚之前，颜鹤径曾想过单独找邵荣的妻子谈一谈，甚至已托人要到了她的电话，只是最终没有这样做，他一时的同情，或许会让这件事更加复杂，他并不了解那位女子，不知道她的性格，是否也同样愿意为了家庭牺牲，况且颜鹤径不是一个富有同理心的人。

现在第一次见到她，颜鹤径感觉到愧疚，但事情也没有办法挽回。并且颜鹤径没想过邵荣还会再来这家书店，邵荣知道颜鹤径经常来这里。


而这次不凑巧的偶遇，让宗炀在花园里和邵荣说了几句话。

宗炀从厕所出来，迎面碰到邵荣，邵荣一直看着他，宗炀便停下脚步，站在那一小段的石子路上，支架上缠绕的藤蔓围住了他们，挡住了书店的玻璃窗。

“你好。”邵荣向宗炀点点头。

宗炀无视了邵荣的问好，邵荣好像并不介意，继续说：“你是鹤径的男朋友吗？”

宗炀说：“你是他那个骗婚的前任吗？”

邵荣优越的面孔终于变得无比难看，像喘不过气来一样呼吸着，宗炀看着非常不适。

“那次我喝醉酒，真是抱歉。”

“没关系。”宗炀准备要走。

“其实我很羡慕你，你知道吗？”

宗炀想，人就是这种不知满足，也不懂珍惜的生物。他抬起脚，从邵荣身边走过，说：“你太可悲了。”

宗炀感到无端的愤怒，颜鹤径不该爱上这样的人，虚假又自私。颜鹤径身边的人，应当是更美好的存在，不会是宗炀，也更不应该是邵荣。

树丛中被阳光照射的叶子油亮极了，盛开在其中的花，衬得阴影里的树叶更加黯淡，宗炀看到玻璃窗的里面，颜鹤径站在窗边，对着他笑了笑。|陌生客
18 普通好看
18 普通好看

花园的草地变成海洋，一片纯洁绿色的海，横跨在玻璃窗外，颜鹤径觉得宗炀是在对岸的人，被海雾笼罩住内心与脸庞，颜鹤径永远看不清他。

就在刚才，颜鹤径收到邵荣的短信，邵荣想要解释他并非故意来书店，是因为妻子很想来，颜鹤径对此不以为然。他转眼看到宗炀在花园中同邵荣说话，一时好奇宗炀会说些什么。

颜鹤径怀有隐秘的期望，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是怎样的感觉。

但是宗炀没有表情，不为所动地看着颜鹤径，看起来毫不在乎邵荣，眼中也无颜鹤径。宗炀在树下静站了几分钟，耳垂到脖子透出一层薄薄的粉红，他的皮肤应该被晒得很烫，却迟迟没有进来。

书店的后门挂着一串蓝色的漂亮风铃，这时应该有了点风，风铃被轻轻吹响了，宗炀从花园中进来，周身带着阳光烘烤过后的气味，颜鹤径深呼吸了一下，提着纸袋，和宗炀一起并肩走出书店。


“对了，刚才把你的微信给那个摄影师了，他说照片修好以后发给你。”

颜鹤径发动汽车，车轮顺着一条缓坡向下，车内还无比闷热，颜鹤径将空调调到了最低，又像想到什么似的说：“不过你的照片应该不需要修吧。”

“我见过很多长得精致的明星，他们的照片也要大修的。”

颜鹤径八卦心起，问：“比如呢？”

宗炀说了几个家喻户晓的名字，颜鹤径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他们的长相，惊叹：“看来长得再完美的人也对自己的脸有很多不满意的地方。”

“你呢？”宗炀靠过来说，“也对自己的脸不满意吗？”

“我又不是长相完美的明星，肯定也有不满意的地方呗，不过我只用当个普通好看的人就可以了，也不用这张脸谋生。”

“普通好看？”宗炀将视线投射到颜鹤径的脸上，看见他圆润的嘴唇，修长的脖颈吊着一根银色的项链。看起来不像是谦虚，有种天真的诚挚感。宗炀被他的说法弄得笑起来，仰躺在靠座上。

颜鹤径听见宗炀在笑，怀着疑惑又轻松的心情，转过去看着宗炀：“笑什么？像傻子一样。”

“像傻子的是你吧，颜老师，你要是普通好看的话，我们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关系。”宗炀偏向车窗一边，声调上扬，“你是不是在装谦虚。”

颜鹤径一时无言，由此回忆起了他和宗炀的开端，一些试探与放纵。

虽然颜鹤径清楚自己的长相很出众，成长过程中听了太多夸赞的话，不过宗炀似乎认为颜鹤径的长相是独一无二的漂亮，颜鹤径时常有这般错觉。

“阿炀，你就是个彻底的外貌主义者，不过这种理念也蛮危险的。”

“谁不喜欢漂亮的脸？那些说只爱内在的人都太虚假了，不过想变得情形脱俗而已。如果我长得不好看，颜老师还会跟我回酒店吗？”

颜鹤径不否认他对宗炀长相的喜爱，也承认自己同样是肤浅的人，钟情于漂亮的事物。

不过颜鹤径因此吃了两次亏，记忆中初恋长得很好看，一脸单纯善良的长相，邵荣同样也是好看的。

所以要产生爱情的话，内在的吸引才是最重要的吧。


“除去长相之外，你爱上过什么人吗？”

宗炀不假思索地回答：“没有，没爱上过谁。”

“也是，”颜鹤径很艳羡，“你还很年轻，还有许多遇到爱情的机会。”

“你为什么会喜欢他呢？”

宗炀问得突兀且没铺垫，颜鹤径没能反应过来，发出一声疑问语气。

宗炀明确指出：“在书店的那个人。”

这次颜鹤径有些被问住，尴尬的是，他不太能想得起来当初喜欢邵荣的理由了，在印象中，他和邵荣从来没有太过浓烈的情感，颜鹤径以往挺喜欢这种相处方式，现在回想，简直像茶叶被泡过十遍的味道，寡淡无味，也留不下痕迹。

“可能因为他经常表现得很与世无争，又非常可怜的样子，我便很想保护他。”颜鹤径忽地蹙眉，“说保护好像有点恶心，挺大男子主义，我也不知道怎样形容，或许就是——让我觉得自己在感情中被人重视吧。”

“谈恋爱不是带孩子，如果你想保护别人，倒可以养只狗，像吉娃娃之类，大概它会很需要你保护。”

颜鹤径把手伸向宗炀的脖子，掐了掐，装作生气道：“你在调侃我吗？我承认我的品味真的很烂。”


已经快抵达宗炀家，宗俙突然来了一通电话，说她今天不上晚班，但宗逸还没有回家，并且电话一直关机。

今天周五，学校四点便放学，现在已经五点半，学校和家隔得非常近，走路只用五分钟。

因为上次留下的阴影，宗俙在家很恐慌，听声音已经快哭了，她说她现在准备出门找，让宗炀也到外面找找，八点之前如果找不到就报警。

宗炀挂了电话，准备先去宗逸学校附近找，并且要到了宗逸班主任的电话，再要到了宗逸朋友家长的电话，都没有得到宗逸的消息。

颜鹤径改变了路线，降下了车速：“会不会在游戏厅之类的地方玩忘了时间？”

宗炀紧紧盯着学校附近的街道，说：“他不会去那种地方，而且也很懂事，每周五放学了就乖乖回家写作业。”

“我记得你姐姐上次说他很喜欢看书，不如去书店找找？”颜鹤径想起来宗晞的话，提议道。


学校附近有一家可供阅读的大书店，宗炀找一楼，颜鹤径去二楼，儿童阅读的区域挤满了学生，但都没有宗逸的身影，宗炀逐渐有些焦躁起来。

他们找了一个小时，一无所获，宗炀几乎把他们家和学校周围都找了个遍，就差挨家挨户去敲门。颜鹤径陪着宗炀到处跑，也急得想要骂人，心中闪过无数次不好的念头，又被狠狠压下去。

准备再回学校一趟的途中，宗炀想到给宗望桥打电话。

宗炀这二十多年没给他打过几个电话，骤然间想到那晚他说要带宗逸过生日。


宗望桥果然把宗逸接走了，也不知道他是怎样知道宗逸放学的时间，总之万幸的是，宗逸完好地和宗望桥待在一起，但某种程度上来说，又非常不幸。

天全部黑沉下来后，宗炀在一家麦当劳找到宗望桥和宗逸。

餐厅中弥漫着浓浓的炸薯条和汉堡味，灯光闪亮，地板被拖得非常干净，宗逸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正在吃一块鸡排，挂着极其幸福的表情。

这让宗炀想起来自己读小学的时候，有幸被邀请到同学在麦当劳举办的生日派对上，第一次见到炸得油光闪闪的鸡腿、金黄的薯条，他甚至不知道汉堡这种东西，整个生日派对，宗炀度过得非常拘谨，吃了很少的食物，但偷偷地想过，他以后的生日可以这样举办，不过宗炀没有生日派对。

麦当劳的生日派对是小学生很高规格的庆祝生日的方式，宗炀不觉得汉堡和薯条好吃，但他觉得有幸福的味道。


宗逸抬起脖子，嘴唇一圈吃得全是油，他开心地咧开嘴：“哥！爸爸真的来带我过生日了！”

一直压在宗炀心中的石头落了地，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舒心。

他朝着宗望桥说：“下次你擅自带宗逸出去，麻烦给我和宗俙通个电话。”

宗望桥点点头，连连应好：“好的好的，这不是给忘了吗？正好，我看小逸吃得差不多了，你就把他接回去吧，我不回家。”

宗炀等宗逸把面前的食物吃完，跟他一起走了出去。


颜鹤径买来一杯咖啡和几个面包，在车上递给宗炀：“一会儿不是还要去你朋友那直播，先简单吃点东西。”

面包大概是新鲜出炉的，香气十分浓郁。宗炀怔了怔，接过面包：“你呢？”

“我回家点个外卖就行。”

“抱歉，耽误了你一晚上时间。”

颜鹤径笑笑：“不用对我说抱歉吧。”

说完又觉得语气太过亲密，颜鹤径稍显不安，于是转过头给宗逸说话：“麦当劳好吃吗？”

“好吃呀！”宗逸回答，脸上洋溢着笑容。

倒是宗炀心事重重的，头抵着玻璃窗不说话。过了片刻，他才问宗逸：“他为什么带你吃饭？”

“上次不是说了，他想补偿我的生日...”

“宗逸，不要撒谎。”

颜鹤径感到气氛的凝重，从后视镜里望了一眼。宗逸没了笑容，整个人丧丧的，很委屈地低着头。

“真的...”

“你觉得我会信吗？”

几十秒后，宗逸不情不愿地说了实话：“他想让我从姐姐和你那里偷点钱出来，但是他还是带我出来玩了。”

宗炀也没生气，默然地坐着，直到颜鹤径把宗逸送回家，又将宗炀送到他朋友的店铺面前，都没说一句话。


而他下车时，之前那些慌张寻人的痕迹不见了，宗炀单手扶着车门，在车内微弱的灯光下，弯着腰看颜鹤径。

他还是那个冷淡又撩人的宗炀，一个在隐身在彼岸的宗炀。

“颜老师，总吃外卖不好，没吃的时候来我这里吧。我可以满足你的身体，也能满足你的胃。”陌生客
19 温馨又残忍
19 温馨又残忍

颜鹤径没有想到，有天宗炀会约他在夜店见面。

收到微信后，颜鹤径觉得有些奇怪，一时不知如何做出决定，便没有立即回复，逐渐忘记了这件事，直到晚上打开微信，才又想起。

于是颜鹤径隔了几个小时才答应，宗炀紧接着就发来了地址定位，不是一家出名的夜店，颜鹤径没有听说过。

约好的时间是下周周六，此后一周，颜鹤径在家写书，几乎没怎么出过门。


周六那天，颜鹤径九点左右到了夜店，进去后发现里面清一水的男人，瞬间了然，随后感到不自在。颜鹤径高中时自我出柜，一直比较清心寡欲，没有来过这样的同性恋场所。

宗炀坐在靠里较大的卡座中央，周围坐满了人，许多人同他讲话，高高的果盘挡住了他的一部分脸。


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周末的原因，这家夜店今晚的人十分多，音乐声震耳欲聋。颜鹤径的隐形眼镜用完了，无奈戴上了框架眼镜，在交错的灯光中，视力变得不太好，听力也受到阻碍，前进得吃力，只看到宗炀模糊的身影在他不远处。

快靠近卡座时，颜鹤径忽地被一个男人缠住了胳膊，他扭头向下看，竟没分清雄雌，只嗅到厚重的香水味，宛如额头被人猛锤了一般。颜鹤径正要挣脱桎梏，右手腕被人拉住了，他也没回头去看，就知道拉他的人是宗炀。

只有宗炀的手掌和指节，握住颜鹤径手腕时是那样的触感。


颜鹤径和座位上的人打过招呼，宗炀就势和颜鹤径一同坐到了卡座的侧边。

大概宗炀之前被人围着有些心烦，目光显得有些冷峻。

“你不喝酒，怎么会来夜店？”

颜鹤径的酒杯已经被身旁的人满上了，他对着那人笑了笑，又侧头看着宗炀。

“来看演出。”

宗炀的表情有所缓和，贴近了颜鹤径的耳朵对他说话。

颜鹤径刚想问什么演出，宗炀抬了抬下巴，望着颜鹤径的身后。颜鹤径顺着视线转身，看见一个浓妆艳抹，穿着吊带裙的人站在身后。

那人发型甚是夸张，虽说妆容极浓，但却化得格外精致，很大的耳环从耳垂上吊下来，锁骨沿着小臂有非常多漂亮的纹身，看得出是个男人。

颜鹤径看着他面熟，正在回想，他已经坐在颜鹤径旁边，攀上颜鹤径的肩，嗓子夹得尖尖的：“你不记得我了？”

颜鹤径觉得，就算是熟人，化成这样他也是认不出来的，他求助地看了一眼宗炀。

宗炀开口：“他是化妆师。”

颜鹤径想起来了，再次看向化妆师精瘦的身材，确定是上次那位“玩得很开”的化妆师。


化妆师笑得灿烂：“我叫孔泉。”

“颜鹤径。”

“我一会儿要上台，记得过来给我捧场。”

孔泉留下这句话，就往人群中奔去了，一路上有很多人找他合照，颜鹤径看他踩着高跟鞋，屁股扭得浑圆，举手投足间都是女人的风姿，同上次男装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
颜鹤径心底有些疑问，但怕冒犯他人，始终没问出口，宗炀好像明白他在想些什么，主动解释：“他是Drag Queen，不是跨性别。”

颜鹤径身边没有这类型的人，也不太了解这个领域，不过看见刚才孔泉的装扮，也感到一丝震撼。

宗炀说：“其实孔泉做朋友人很好。”

颜鹤径嘴比脑子转得快了点：“你和他只做朋友？”

宗炀不回答，好像隐约在笑。

之后颜鹤径被宗炀身边的人灌了许多酒，而宗炀只是在一旁看着，喝着他该死的含一点可怜酒精的饮料，颜鹤径逐渐喝不过这群人，在心里痛骂宗炀，几乎想要将他从沙发上踹下来。

在颜鹤径快要陷入醉酒时，宗炀站了起来，对颜鹤经说：“走吧，演出要开始了。”


他们走入夜店舞池的中央，其中已堆满了人，头顶的彩色球灯布下闪烁眩晕的灯光。

音乐切进来后，颜鹤径看见孔泉从后台现身，他穿着更为夸张的演出服，红色的假发变得非常靓丽鲜艳，发出接近刺眼的光，在他身后，还有几个穿着暴露的皇后，他们跳着足够风骚的舞步，颜鹤径耳边一阵尖叫。

那些华丽的音乐、彩色的浓妆、飘逸的裙摆，似乎都变成了某种催化剂，让颜鹤径迷离，他完全成了舞池中央的一片树叶，变得没有重量，随波逐流飘着。

醉酒的惬意渐渐涌上，颜鹤径热得像快要溺死在这里。

颜鹤径感到有无数只汗浸湿的手伸向他的胳膊，却好像又被什么人给挡开了。

那些杂乱、像热浪般滚烫的事物身后，颜鹤径看到了宗炀浅色的眼睛，像竞耀的星辰，朝颜鹤径已不清醒的思绪中压过来。

混乱中，颜鹤径的眼镜不知道被谁打掉了，这让颜鹤径跌入更深的醉酒状态。

天和地都是昏暗的，宗炀的脸开始旋转，颜鹤径为了让宗炀不要再转，扶住了他的脸，吻了上去。


第一次吻颜鹤径的嘴唇像是什么感觉呢？

有宗炀讨厌的酒味，也有香烟残留的苦涩，但似乎更多的，是颜鹤径本身有的那种甜蜜，一种温馨又残忍的甜蜜，让宗炀想要继续吻下去，也想要逃离。

颜鹤径把舌头放了进来，宗炀轻咬住了他，他不安地动了动，像随时会从宗炀手掌中溜走的水滴。


颜鹤径吻得很累了，嘴唇泛红，内眼角下方还有眼镜托架的痕迹，他将下巴架在宗炀的肩上，寻找了一个舒适的位置，小声说：“我真醉了。”

“嗯，你喝醉了。”


颜鹤径醉酒得样子不算离谱，至少比宗炀见过的许多人好很多。

无非是蹲在街边不肯起来，宗炀怎样都拖不动，只能蹲下来，对颜鹤径说了很多好话。

颜鹤径的脸连着脖子都喝得发红，眼神像盖着一层雾，他把头埋在膝盖中央，说：“困死了。”

等了一会儿，又很生气地抱怨：“你朋友干嘛灌我那么多酒？”

说话倒是清楚，宗炀的手还勾着颜鹤径的手指。难得看见一个纯真的颜鹤径，不再饱经世故，离宗炀极其遥远，他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，既不优秀，也没有冷静的眼睛。

“谁叫你要喝那么多。”

“你讨厌喝酒的人，对吗？”颜鹤径神志不清地问。

宗炀想了想：“不全是。”

颜鹤径又把脑袋垂了下去，突然向宗炀张手：“背我回家。”

宗炀转过身来蹲下：“来。”

颜鹤径不客气，一下跳了上去，他们身形相仿，差点压垮宗炀，但颜鹤径幸好是偏瘦的，宗炀勉强能把他背到汽车旁。

“阿炀，你的背好宽。”

“阿炀，不要把我摔了。”

颜鹤径絮絮叨叨地说着，而宗炀什么都没回答，他觉得颜鹤径现在什么也不会记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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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 不给
20 不给

醉酒后的第二天，颜鹤径睡到了下午一点，下楼时从楼梯上摔了下来。

腿是浮软的，踩上楼梯后膝盖向外一跪，整个人就颇有节奏地滚了下去。颜鹤径呈前胸贴地的姿势趴了一会儿，身体被塞加了各种各样的痛，缓了片刻，嘴唇的钝痛感尤为强烈，伸出舌头舔了舔，原来是嘴唇摔破了，浅色瓷砖残留了一抹血迹。

午后的阳光烤在裸露的手臂上，颜鹤径背向上拱，脱离地面，靠在了楼梯的栏杆处，感受着夏季闷热午后以及宿醉带来的痛苦感。


下嘴唇迅速肿了起来，形成一块暗色的血痂，像沾上了褐色的巧克力，颜鹤径在浴室对镜照了照，痛得不停抽气，口腔变得很干。

嘴唇带来的伤痛快速且明显，到了换衣服时，颜鹤径才发现他的小臂摔出了几块淤青，不大不小，是不明显的痛。

颜鹤径却愣在卧室中，手环绕放在腰边，半天没能脱掉睡衣。

虽然醉酒，但颜鹤径不至于断片，他想起了昨晚亲吻宗炀的事情。这个吻，像是存在于颜鹤径头脑中十分遥远的一件事，他知道发生过，可是又很虚假，非常不真切，如同颜鹤径的幻想。

只是颜鹤径记得宗炀的舌头，还有他背部突出的骨头，抓住他头发的触感。

颜鹤径把一切归咎于酒精的作用，让自己迷失在男色当中，把宗炀当成了可以接吻的对象。

他和宗炀做过通常爱人之间才会做的事情，所以需要一些行为来区分，证明他们不是彼此的爱人。两人心照不宣地，皆没有吻过对方，好像是既定的默契，颜鹤径昨晚消除了这种区分。

然后他们关系中的某些平行的部分互相交缠，界限变得不清楚。颜鹤径就像身处一片雾中，他不知道雾前有什么，但因为犹疑与不安，不想踏出去找寻。


宗炀这时候打来了电话，就像他察觉到了颜鹤径的所思所想，一切显得格外凑巧。

颜鹤径将双手松开，勾着腰从枕头边接起了电话，踏入柔和的艳阳中，等待着宗炀说话。

“还好吗？”宗炀是来表达问候。

捏着窗帘的边角，颜鹤径说：“昨晚实在抱歉，其实我酒量不错，没想到醉得那么彻底。让你为难了吧。”

宗炀好一会儿没说话，他那边背景中很安静。颜鹤径模糊记得，昨晚宗炀背着他走过一段路，他趴在宗炀的背上快睡着了，虽然腿像随时要落地，不过宗炀还是把他稳稳托住了。

“也没有太为难。”

“不要这么客气，我知道我还让你背着走，我也不算轻的。”

“真的还好。我见过喝完酒发疯的人，比起来，你是很听话的。”

颜鹤径知道宗炀指的是他父亲，便没有再多问。

宗炀换了话题：“孔泉想要你的微信，要给吗？”

颜鹤径迟疑了：“你知道我不会...”

“他估计只是想认识你，如果有别的企图，不会要你的微信，而是直接要号码了。”

“那就随便你，”颜鹤径说，“你想给就给喽。”


宗炀看到宗俙的身影在楼道外的缝隙闪过，之后听到了高跟鞋的响声。

“那我不给吧。”宗炀对着电话说。

即便是白天，楼道中也有些昏暗，因为墙壁太老旧脏污了。宗炀在高跟鞋的声音中，等待着颜鹤径的回答。

“没问题。”

“孔泉看起来像那种会让人想保护的人吗？”

“啊？”颜鹤径似乎愣怔了，又说，“不太像吧。”

宗炀没再继续说下去：“颜老师，好好休息，我挂了。”

颜鹤径说了好，宗炀把手机放回口袋里。


宗俙已经走到了宗炀面前，她大概刚从超市购物回来，手里提着两个很大的布袋。

宗炀接过两个布袋，发现有些沉，便对宗俙说：“让你买东西时叫上我。”

“你工作也很忙，懒得麻烦你。”

“让弟弟帮忙叫麻烦吗？”

他们一起往五楼走。宗俙笑了笑，说：“怎么不先进去？”

“答应了宗逸带他去游戏厅玩，结果忘了带钥匙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变迷糊了？”宗晞在拐角处转过来，“因为恋爱了吗？”

“不要开玩笑，姐。”

“我没有开玩笑嘛，只是希望你谈恋爱，或者是获得别人的爱也可以。”

宗炀没说话，将两个袋子勾在左手肘内侧，单手回孔泉的微信。

“他不给”几个字已经在对话框中输入好了，宗炀忽觉自己这样做有点蠢，还莫名其妙，于是又改了主意，将颜鹤径微信推给了孔泉。

孔泉消息回得快，发了一个“爱你”加上一张亲吻的表情包。宗炀一阵恶寒，关掉了屏幕。


因为宗炀说了不会给，当孔泉发来验证消息时，颜鹤径很是惊讶。

孔泉是个自来熟，每天能给颜鹤径发许多消息，多数是说自己的事情，不然就是问颜鹤径的兴趣爱好，听说颜鹤径是个作家后，说自己最热爱的事情就是读书。

颜鹤径觉得孔泉还算有趣，不会令人厌烦，且有生活的态度。

他做变装已有好几年，途中遇到过常人无法想象的磨难，他都坚持下来了。看朋友圈，孔泉似乎经常有演出，他经历得多，对他们这个圈子有些不同的见解，颜鹤径之前未曾接触过这样的同性恋，也觉得可以做朋友看看。


出于礼貌和宗炀的缘故，孔泉发来的微信颜鹤径基本都会回，他们熟络起来。聊了几天后，孔泉约颜鹤径唱歌。

颜鹤径吃过晚饭才去，一进ktv的包厢，就看见孔泉和几个人在前面跳舞，背景音乐是韩语歌，且不说孔泉跳得好不好，只说他妖娆万分的舞姿，就足够颜鹤径觉得触目惊心。

更不用说孔泉身边几个明显是gay的男人，当然也有女生。一屋子的人，竟没有一个喜欢女人的人。

颜鹤径大惊失色，如入魔窟，想要从包厢逃离，无奈眼尖的孔泉已经看到了他。

孔泉把颜鹤径拉扯到前面介绍，颜鹤径立刻被几个男人围住。

“我说孔泉，你哪里认识的天菜啊？怎么舍得带出来？”

“心有所属的天菜，带出来也没事嘛。”

孔泉将话筒塞到颜鹤径手里，推他去点歌台：“随便点啊，颜老师。”

颜鹤径还是上大学时经常来ktv唱歌，工作后便慢慢不喜欢这样热闹的地方，一时有种怀旧的心情，他也并不是腼腆的人，接着话筒就开始唱了。


唱到凌晨，所有人准备去烧烤摊吃夜宵。可能还有人要来，孔泉在身边留了两个空位。

今天傍晚有股清凉的自然风，坐在路边很是凉爽。颜鹤径快速就跟一群人混熟，加入他们的谈话中，听着几个嘴颇毒的男人骂人，简直要骂出了花。

孔泉说起前段时间和他某姐妹吵架的事情，开始滔滔不绝，一群人跟着附和他。

“老娘上去就拽他的头发！妈的，我下次要再看见他，不得把他毛扒光，让他变成秃鸡，还怎么敢偷我男人！”

颜鹤径默默听着，开了啤酒，递到每个人手边，余光看见有人过来。


来的人是宗炀，身边还有另外一个男人，高高的，样子很好看。

颜鹤径拿着起子的手顿了顿，宗炀好像也十分意外，眼睛变大了一些。

“你们终于来了，快来坐！”

宗炀身边的男人是他的同事，也是模特，叫何文岛。他们结束工作后一起过来的。


颜鹤径没吃多少东西，只顾着讲话，因为宗炀话不多，他们打过招呼后也没说过话。

“颜老师，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见阿炀什么感觉？”

孔泉结束了骂人，凑到颜鹤径面前说。

“什么感觉？”

“妈呀！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看的人，如果能跟他上一次床，可能就此生无憾了。”

颜鹤径沉默了，其实他想说，或许第一次见到宗炀，他也是同样的感觉。


颜鹤径和宗炀一同离开，临走前，何文岛啤酒喝得比较多，宗炀把他扶进了出租车里，他使劲拉着宗炀的裤子，于是宗炀不得不弯下腰，让他在耳边说了几句话。

颜鹤径在不远处等待，此时想立即走开，不过宗炀已经关上车门，向他走来。于是颜鹤径对着宗炀笑：“没想到你会来。”

“我也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你。”

颜鹤径没问宗炀，为什么最终他还是把微信给了孔泉，这也并不重要了。

他们决定走一小截再打车。


路上无人，马路也无车，一切都藏有舒心的宁静，树木间传来阵阵蝉叫。

“嘴巴怎么了？”

宗炀在路灯下看到了颜鹤径的嘴唇，上面还留有褐色的疤。

“从楼梯上摔了下来。”

“这么不小心。”

“那天喝醉醒来后摔的。”

颜鹤径想起那日早晨的倒霉经历，不禁想笑，觉得自己很傻，这个想法是今天才有的。

宗炀摇了摇头：“看来你喝醉以后要有人看着你。”

“哦？”颜鹤径看向宗炀，“那你怎么不留下来陪我？”

城市像浮在朦胧的灯光之上，宗炀的影子投在地面，拉扯得十分长，他纤长的睫毛，以及颈部都好似泛着柔光。

“不是我该做的事情，”宗炀耸了耸肩，很云淡风轻地说，“我想我还是走掉比较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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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了！打字打得肩颈似乎要废了...
21 记得花的漂亮
21 记得花的漂亮

走到一条宽阔的大路上，颜鹤径和宗炀准备打车回家。

“你的眼镜在我家，还有上次的衣服，现在去拿吗？”

颜鹤径没有戴眼镜，不过几天前已配了一副新的，宗炀不知道，以为颜鹤径还需要那副眼镜。

“我以为丢了。”

宗炀说：“我捡起来了，不过送你回家时忘记还给你。”

颜鹤径意外地说：“竟然没有摔碎。”


那副旧眼镜，颜鹤径已经带了许多年，成年后度数不再大幅增长，眼镜也没有换的必要。

开始近视是在高中，可能因为经常躲在被子里看书，被窝像一只巨大的萤火虫，颜鹤径不幸近视了。虽然近视，却为了爱美，只有上课时会戴眼镜，但到了三十岁后，戴不戴眼镜都是一样的。

宗炀的视力像是很好，颜鹤径指了指远处的一块广告牌，问宗炀：“你知道最下面那一行小字是什么吗？”

宗炀流畅且不带停顿地说了出来，侧头看着颜鹤径，问：“视力测试？”

颜鹤径稍带感叹：“真羡慕啊，这么好的眼睛。”

“可能因为我不爱看书，学习也没有很努力。”

网约车快到了，宗炀和颜鹤径走到了路边，站在花坛前，看着像黑洞般深不见底的道路两头。


网约车内有空气清新剂的气味，座位很干净。

颜鹤径唱了歌，又说了一晚上的话，嗓音有些嘶哑，像耗尽了力气，看上去无精打采，宗炀更是不多话。

十多分钟后，颜鹤径从疲倦中苏醒过来，觉得车内太过安静，想找点话说。


“阿炀，你和孔泉是工作认识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不过怎么看你们都不像会成为朋友，他太闹腾。”

大概宗炀太过冷酷，让颜鹤径觉得他会比较讨厌热闹的场合，也不会太喜欢吵闹的人，但宗炀和孔泉似乎关系还不错。

宗炀回答：“刚认识时关系不太好，后来何文岛带我见过他几次，发现他人挺好的。”

颜鹤径垂下头，下巴靠在左侧肩膀上，盯着宗炀：“你和他是一个公司？”

“何文岛？”宗炀的声音很轻。

“对，他也是模特吧。”

“嗯，一个公司。”

颜鹤径不说话了，扭头望着车外掠过的、像残片般的黑影，一股闷热袭来。他想，宗炀身边漂亮的人还真多。


颜鹤径捧着水杯坐在沙发上，等着宗炀去房间找他的眼镜，不过宗炀好像放失手了，寻找花费了一些时间，颜鹤径便起身，在客厅转了转。

客厅与厨房连接的地方有一张饭桌，颜鹤径发现了桌上的微小变化，干净整洁的桌面上多了一只乳白色敞口花瓶，里面插着鲜艳漂亮的花。

宗炀会买花吗？还有闲心将花插到花瓶里，当做一个装饰物摆放在家里吗？根据颜鹤径对宗炀不算多的认识里，他觉得买花不符合宗炀的风格。

他想到宗炀在花店和装饰品店的样子，太不配了。

恰好宗炀走了出来，手里拿着颜鹤径的眼镜和一个纸袋，伸长脖子问：“看什么？”

颜鹤径接过眼镜和纸袋，纸袋里装着他的衣服。

“看你这个花瓶和花挺漂亮的。”

“是吗？”宗炀用手转动了一下花瓶，看起来并不喜欢的样子，“我问问何文岛在哪里买的。”

颜鹤径顿了顿，随即说：“行，刚好觉得在家里放点花也不错。”

宗炀拨动着花瓣，带着奇怪的语气说：“不过好看吗？我怎么不觉得。”

颜鹤径抿着嘴唇微笑，说：“你不喜欢花吧。”

“因为保质期太短了，”宗炀满脸轻松地说着话，“留不下来的东西，最开始就不要喜欢。”

颜鹤径点点头：“说得有点道理。不过短暂的美也可以变成永恒的记忆，这个因人而异，你可以选择永远记得。”

宗炀的手指变得微凉，花瓣柔软平滑，他说：“你会一辈子记得这花的漂亮吗？”

月色澄澈又纯洁，像一层笼罩房间的薄雾，让人感到湿凉的气氛。颜鹤径在头脑中给出了答案，但他没有说出来，只是扬了扬眉毛，给宗炀神秘的眼神。

因为是宗炀的花，或许颜鹤径会记得吧。


晚上宗俙下班回到家，发现家里许多家具全不见了，卧室被翻得一团乱，她忙跑到宗逸的房间，发现他还好好地在睡觉，才立刻放心。

她准备报警，宗望桥却从卫生间走出来，说东西都是他卖的。

他骂骂咧咧：“当时这些东西可花了不少钱，如今卖出去，他妈都一文不值。”

宗俙气得发抖，站在像被洗劫一空的房子里，厌恶地看着宗望桥：“没多少钱你还卖？你是不是有病？赶快给我把东西买回来。”

宗望桥不理她，走过宗俙的身边，进到厨房里，对着外面大吼：“小俙呀，你把家里的钱放到哪里去了？”

“你在做梦呢？”

宗望桥端着碗走出来，一脸卖笑的样子，眼睛熬得血红血红，还往外突，宗俙胃里翻腾着，不再看他，要进房间。

“你大伯昨天去世了，抽一天时间回去看看吧。”

宗俙回答：“我要上班，没时间。”

“那宗炀呢？”

“你自己问他。”

宗俙把门猛地关上，便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。


宗炀对他的大伯还有点印象，一个比宗望桥靠谱不了多少的人，一直住在老家的旧房子里。

商漫还在家的时候，某年清明，她和宗望桥带着他们回过一次老家。老家是贫苦的乡村，村口有颗巨大的榕树，歪歪扭扭地倾斜生长，遮住了通往村里的小路，宗炀跟着姐姐走在雨后稀烂的泥土上，鞋子被裹了很多泥巴。

因为宗炀小时候就长得很漂亮，村里有许多老人都要来捏捏他的脸，宗炀非常不喜欢，所以心情一直很烂，忿忿地穿梭在一栋栋房子里。

最后到的那栋矮小破烂的水泥房就是大伯的家。

大伯在村里捡废品为生，总共两间房，一间全是废品垃圾，一间用来居住，不过跟废品房差不了多少。他的屋子里栓了无数条流浪狗，门一开，全部就冲出来，吓人得很，宗俙被吓得脸色惨白，只有宗炀不害怕，她就躲在弟弟身后。

那些流浪狗就是为了吓人的，社区经常派人来，通通因为流浪狗不敢进家门。

大伯对他们的态度也不好，说话非常冲，不过感觉比他爸靠谱点，给了宗炀他们糖吃。


大伯年轻时是个地痞流氓，一辈子没有结婚，无子嗣，想必死得很凄凉，但宗炀对他没有感情，更不会去老家处理他的后事，他倒是比较奇怪宗望桥怎么有善心要回去。

当宗望桥另外几个兄弟找上家门来时，宗俙和宗炀才知道宗望桥这么好心的目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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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 同情
22 同情

宗炀赶回家时，宗逸正靠着客厅的白墙，墙面有许多宗炀幼时所画的涂鸦，宗逸就在一片涂鸦之下，低垂脑袋站着，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。

客厅中有宗炀的两个叔叔，以及他们的妻子，竟随意坐在沙发上，也没换鞋。

宗炀冷着脸进来，看见弟弟像罚站一般立在角落里，而几个大人来者不善，不知有没有对宗逸说什么难听的话。

他刚结束一则广告的拍摄，就接到宗逸电话，说几个亲戚突然来家中大闹，邻居全围了过来，场面很不好看。

宗望桥的这两个兄弟，和他们家许多年没有任何来往，宗炀也向来不管宗望桥的破事，只希望他能随便活在世界某个角落，只要别在他眼前就行。


宗炀让宗逸先下楼在院子里玩会儿，也没跟亲戚打招呼，先问他们的来意。

看来几个人是憋了很久，争先恐后都想张口，宗炀听得很不耐烦，招了招手说：“我听不见。”

最后小叔做代表讲话：“你大伯死的时候家里有张银行卡，里面存了十多万，他没儿女，你说这钱该不该我们三家平分？”

爷爷在世时会给大伯寄钱，且大伯单身几十年，基本没有花钱的地方，这么多年收废品竟也能存到十多万。

宗炀感叹血缘的神奇，这三兄弟全对钱斤斤计较，也没有发财的运气，生活皆过得不如意。

“你们拿去分就好了，为了几万块找上门来闹是怎么回事？”

“诶宗炀，你是不是装傻呢？大哥过世你爸根本没通知我们，自己先回去把钱拿走了，钱没了才通知我们去处理后事，他以为我们不知道那儿有张银行卡？大哥之前全告诉过我。”

宗炀觉得可笑，根本无心管宗家的烂事，也完全没把小叔的话放在心上，默不作声坐在椅子上。

“你得让你爸把这钱还回来。”

宗炀轻轻瞥一眼小叔，说：“他可能早就把钱赌完了。”

“这我不管，用完了你们想办法还。”

宗炀站了起来，走到小叔的面前，他比小叔高了一个头，几个人都得微抬下巴看他。

“什么叫‘你们’？宗望桥欠你们钱，你们找他要。”

小叔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，他老婆长得蛮胖，一脸凶悍样，此刻将小叔挡到身后去了，她扯着嗓子说：“你是他儿子，就该给他还钱，不然你让你姐还！她不是跟那么多男人乱搞...”

她后半句话没说出口，全堵在了喉咙里，因为宗炀的眼神已经变了，他分明什么动作都没有，但小叔的老婆咽了咽唾液，又不服输地抬起胸脯，像城墙般横在宗炀和其余几个人之间。

“你说话最好注意点。”宗炀暗自咬紧了牙关。

“总之，你们家要把我们那份钱还回来。”

宗炀露出嫌恶的表情，靠后站，背抵住储物柜，不屑地说：“为了几万块，你们嘴脸还真让人恶心。”

“怎么说话呢？没人教你要尊重长辈？”

不知谁又补充了一句：“哦，是没人教你。”

宗炀也不恼，他从小对于别人说他没有父母管教的话，始终保持积极的承认态度，宗俙把他带大，他是姐姐教出来的。

“要钱找宗望桥，你们要是愿意为了这点钱天天来家里闹，我也不太介意。”宗炀把大门打开，手朝外面送了送，“不送了。”

空气凝固了，几个人怒气冲冲跨过门槛，小叔的老婆仍不服气，转过来指着宗炀的鼻子骂：“爸爸赌鬼，妈妈走了，女儿不知道检点，儿子还只和男人乱搞，我看你们全家都烂透了！”

她故意说得很大声，像是想要上下楼层的人都听到，宗炀不太在乎，但他知道宗俙在乎，左邻右舍全是看着他们长大的人。

这些话让宗炀回忆起了一些不美好的回忆，他把她的手从面前拍开了，刚想说些什么，就看到楼道下方的颜鹤径提着纸袋走上来。


颜鹤径带着看热闹的表情，不慌不忙地和几个人擦肩而过，站定于宗炀家门前，像个过客一般说：“吵架呢？”

“你谁啊你？”

“刚上楼就听到有人大吼大叫，心想谁这么没素质，决心一定要上来看看。”

几双眼睛轮流在颜鹤径与宗炀身上转，终于有人醒悟过来，像是宗炀和颜鹤径让他们感到十分耻辱，只是看看就会得病。

“还带到家里来，真难看啊！”

宗炀被无形的愤怒和慌张笼罩了，他几乎希望颜鹤径立刻从这里消失，被这几个烦人的亲戚恶心了这么久，宗炀第一次情绪有了真正的波动。

他想从无休止的耻辱中逃脱出来。

宗炀掐着掌心，极力克制地说：“要我赶你们走吗？”

颜鹤径已经踏入门内，宗炀不等回应，直接关上了门。


颜鹤径什么都没问，他就装作没有看到刚才发生的一切，从容地将纸袋递给宗炀，说他上次和宗逸约定好了，把家中一部分书带来给他看。

之前宗逸不见的那一天，回家路上颜鹤径和宗逸有谈过读书的问题，颜鹤径答应宗逸借他一些他能看得懂的书。

“没想到你也在家，本来只是想来给宗逸送书。”

宗炀看起来很迟疑，显出有些泄气的样子，像对那一纸袋的书无所适从，也像是没有从刚才的争吵中解脱出来。

“他可能不记得这个约定，以为你只是随口一提。”

颜鹤径笑了笑：“我不是随口一提，对小朋友的承诺要说到做到。”

“你看的这些书他能看懂吗？”

“这些书不难懂，我选了很久。而且你弟弟思想挺成熟的，”颜鹤径停顿了一下，“大概像你吧？”

宗炀无言地看着手中的书，想说宗逸其实不像他，十二岁的弟弟似乎比自己更加懂得爱是什么，懂得如何温暖他人，让人觉得幸福，而宗炀恰恰学不会这些。

宗逸很快从外面回来，他想要颜鹤径和他们一起外出吃饭，颜鹤径愉快地答应了。宗逸似乎很快就喜欢上了颜鹤径，一直跟在他身边，听他讲许多有趣的事，多半是书中的故事，宗逸很久没有这样显而易见地快乐，所以即使宗炀插不上话，也颇为舒心。


宗逸是个很乖巧的男孩儿，在餐厅点餐时，颜鹤径让宗逸点，他选了最便宜的菜，并且还用眼神征求宗炀的同意，才敢放心地说出菜名。

颜鹤径在旁边说：“你哥哥经常请我吃饭，所以可以放心点。”

宗逸点点头，但仍不会点太多。

可能因为身体不太好，他的食量也不多，吃饭非常慢，不过话比较多，可以一直说个不停。

颜鹤径想起小时候在家吃饭，父亲不允许他们吃饭时讲话，家里规矩比较多，对于颜鹤径的性格来说简直是折磨。

等待宗逸吃饭时，颜鹤径与宗炀闲聊：“你们家应该管得很宽松吧？”

“以前我姐总害怕我误入歧途，但我现在成长得挺好的，我姐似乎就觉得她的教育是很成功的。不过对宗逸的要求多一些，可能不希望他像我一样不会人际交往吧，已经有个弟弟不怎么爱理人，另一个总要活泼点。”

颜鹤径的手肘支在桌面上，小指贴着嘴唇，好像在笑。他说：“其实你的人际交往能力没有那么糟糕，你还挺会控制自己情绪的。”

“是吗？”宗炀说，“我总觉得某天自己的情绪会彻底失控。”


饭后，颜鹤径带着宗逸逛了一会儿书店，到宗俙下班的时间就将宗逸送回了家。

宗逸站在楼道里，恋恋不舍地给颜鹤径挥手，说希望颜鹤径以后能经常来跟他一起玩。

宗炀在车里坐着，假意不服地抱怨：“看来他想换一个哥哥啊。”

颜鹤径对此表示异议，一本正经道：“他应该叫我叔叔了。”

“好吧，”宗炀无奈，“你想做叔叔就做叔叔，你喜欢自己老一点。”


颜鹤径扶着方向盘，侧过头问：“做吗，今天？”

傍晚十分湿热，到处都能滋生热气与暧昧，在昏黄的车内，颜鹤径听到宗炀说想做，于是他开车回了家。


那晚宗炀有些不近人情，动作很重，颜鹤径像根极易折断的树枝，在宗炀手中颠来倒去，总在濒临断裂的尽头。

他们有段时间没发生过关系，在那次接吻后，颜鹤径觉得他们的关系又回到了平衡点，处于可掌控的范围内。

宗炀不退出来，就和颜鹤径对话，他们在过程中几乎不说不关于性的词语，但宗炀今天说了其他的。颜鹤径半眯着湿润的眼睛，手指掐着宗炀的脖子的肉，感到奇怪与不安。


“你为什么不问那些人来找我的原因？”

颜鹤径有十秒钟的失神，他从宗炀的腿上坐了起来，喘着气平复了一会儿：“不做了，用手帮你吗？”

宗炀扫开了颜鹤径的手，直直盯着颜鹤径，像处于不开心当中。颜鹤径感到无聊，起身点了一支烟，裸着身体躺在床上吸烟。

烟雾升起又散开，像颜鹤径说不清楚的心情，混乱苍白。

“看到了又装作没看到，害怕伤害我的自尊心吗？”

“说看到了能怎样，你会告诉我你全部的事情吗？”

宗炀被扑面而来的烟雾遮住了双眼，他感到一种模糊的情感，从指尖涌到了内心。他说：“你对宗逸那么好，想要他离开你就会伤心吗？”

宗炀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，可他就是无端愤怒，极力想找到一个宣泄口。

“我为什么一定要伤他的心？我要做什么是我的自由吧。”

“颜鹤径，你其实很同情我，对不对，所以你对我很好，是因为你极富善心。”

颜鹤径没说话，拿烟的手却抖了抖。

他对宗炀好，是因为同情吗？是因为某一时刻忽觉宗炀像他所写的阿朗，所以对他有了难以言表的亲切之感吗？

“我不觉得自己需要同情，”宗炀捏住颜鹤径的下巴，磨着他脸侧的硬骨，“可是每次你这样看着我，我就觉得自己好可怜。”

“可怜得我都开始同情我自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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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 不用
23 不用

刚开始下雨时，颜鹤径没有发觉。冷意漫上来后他才扭头观察窗外，发现雨下得很大，从天空中倾泻下来。

宗炀还看着他，两颗浅色的眼珠发出困惑感，像细线般绕住颜鹤径的手腕，颜鹤径霎时觉得无力，有些话想说，却始终没办法把字词完整组合在一起。

说没有同情吧，但确确实实是有的，颜鹤径想要避开这些，可宗炀还是能有所察觉。

宗炀的眼睛直白、木讷、执着，颜鹤径常常记不起宗炀比自己小六岁，他太冷静，似乎不用宣泄情感，颜鹤径一直以为和宗炀在一起，自己也不会产生多少情感。


前段时间有本杂志的编辑到颜鹤径的家中进行采访，问了许多毫无意义又不连贯的问题，颜鹤径回答得疲惫，又不得不保持礼貌，不让气氛尴尬。

下午两点左右，天气炎热，颜鹤径倚在沙发柔软的靠背上昏昏欲睡，希望采访快点结束。

“听闻您最近在写新书，可以稍微透露一点新书的内容吗？”

颜鹤径只是大概描述了新书的背景，并说新书写得不太顺利，灵感不是很充裕。

“您的灵感绝大部分来自哪里呢？会有您自己的影子，或者身边的人的影子吗？”

颜鹤径回答：“我不太喜欢把自己的性格用到书中去，我喜欢写我不了解的事物和人，这样有趣的多不是么？所以大概会有身边人的影子。”

“那您平时交往中会特别留心观察身边人吗？甚至为了书中的一个角色特别在意一个人？”

“倒也不会刻意这样。”

“我们都知道您写出的人物都十分生动，也遭遇过非人的磨难，您会同情您笔下的人物吗？”

“在我看来，他们都是有意识的个体，出于社会环境和时代的影响，做出了一些无法控制的事情，所以当然会有同情。没有同情，我就没办法塑造好他们。”


采访结束后，颜鹤径待在卧室写作，他习惯于先修改之前所写的部分，那天他修改了许多次都非常不满意，整个人心烦意乱，决定不写了，他是不会强迫自己写作的人。

他走到阳台抽烟，喝了一杯咖啡，便想起编辑最后的问题。

颜鹤径有时会觉得宗炀很像他写的阿朗，拥有相似的不幸福童年，那样的童年像横在头上的一把刀，成为一生无法挥去的阴影。他们被迫成长，懂事，抛弃童真与幻想，也失去对拥有温暖的渴望。

所以宗炀的情绪反应会迟钝，少了许多他这个年纪该存在的东西，颜鹤径从来不觉得奇怪，他认为那就是宗炀应有的模样，人的性格总是和生长环境密不可分。

正如颜鹤径回答的那样，他会同情笔下的人物，他会同情阿朗，他也会同情宗炀，这也许是他放任自己靠近宗炀的理由，宗炀让他产生一些灵感。

这是一个重要理由，但颜鹤径觉得不是唯一的理由。

颜鹤径同情流浪狗流浪猫，同情社会新闻板块的受害者，同情深山穷苦的人，同情只是良知，颜鹤径没有做过什么善事，他以往的同情，一直停留在思想层面。


花坛边好像积起了雨水，枝叶被雨水压了下去。颜鹤径背对着宗炀，望着楼下，冷意像依附在玻璃上，穿透到了房间内。

宗炀去厨房拿了两瓶矿泉水，此时站在床边喝水，可能喝得有点急，发出很重的喝水声。

“宗炀，你很讨厌别人的同情吗？”

“同情能带给我任何好处吗？”宗炀盖好瓶盖，“你觉得我很悲惨？”

“不是因为觉得你悲惨，而是有时候觉得你好像很脆弱。”

宗炀诧异地看着颜鹤径，可能没想到颜鹤径形容他脆弱。

“又是你那莫名其妙的保护欲？”

颜鹤径知道宗炀在挖苦他，也没放在心上，慢慢地开口道：“如果你把我当朋友，便不会觉得我对你的好是出于同情。”

宗炀静静坐了一会儿，好像在沉思，颜鹤径便随意从床上方嵌入式的书柜中抽出一本书，独自看了起来。

过了几分钟，宗炀抽走了颜鹤径手中的书，对他说：“你还记得我做头像的那只柴犬吗？”

颜鹤径的视线从书上移到宗炀身上：“记得，很可爱。”

“它是我捡回家的，现在想想，小时候的我还有点善心。我爸不喜欢狗，甚至有点讨厌，不过他也管不着我，从小我就不听他的。”

宗炀的语气变得有些不妙：“有次他喝醉酒，把狗从我们家窗户扔下去了，我看着狗摔死的，它脑袋摔得可烂了，还没立刻断气，先是幽幽地叫了几声，虽然我听不见，但我能感受到，它好像在叫我名字似的，眼睛一直睁着看我，不知道是怨恨还是难过。”

宗炀云淡风轻地看着天花板，像在回忆那场面。

“狗真的很惨，被人摔死了就摔死了，没人要追究摔死它的人的法律责任，我的狗更惨，被我捡回来，如果不是我捡回来，它可能不会死的那么惨。”

“我留不住想要的东西，所以现在除了钱什么都不想要，也就不再悲伤了。”

颜鹤径噤声听着宗炀说他的狗，宗炀很少有话这么多的时刻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颜鹤径今晚说的话，他又隐约感到宗炀在暗示着些什么。

宗炀什么都不想要，所以颜鹤径什么也不用给他。

大雨还在不停地下，宗炀不打算过夜，颜鹤径也没有挽留，他把门口最大的一把伞借给了宗炀。

宗炀很快消失在了走廊内。


颜鹤径前些年有段时间迷恋电影，电影和小说都是艺术，电影导演与作家是构建艺术的人。电影中的光与影，以及画面结构，都是小说的立体呈现，也能给人更深刻的记忆体验。

只不过颜鹤径虽喜爱电影，真有制片方找来想要改编他的书，颜鹤径还是没能答应，他怀疑国内没有导演能拍好他的书，因此并不愿冒险。

他有个朋友恰好是话剧导演，他邀请颜鹤径观看过几次他们排练与演出，颜鹤径发现话剧也十分有趣，虽没有电影受众广，本质都是文字的表现。

刚巧那段时间极为空闲，颜鹤径尝试着写了一篇剧本，朋友看后很是喜欢，决心排一出戏，然而朋友有事出国了几年，此件事暂时搁置了。

如今电影市场寂寥，颜鹤径虽依旧爱电影，但不常看了，也因没有太多时间。

某日那位做话剧导演的朋友打电话来告知颜鹤径，说他准备排练颜鹤径写的那篇剧本。剧本的具体内容颜鹤径都快回忆不起来了，便用了一晚时间重读。

故事充满颜鹤径几年前的风格，换做如今的他是写不出来的。

朋友让颜鹤径和他一起选角，地点在蔚市最大的那家剧院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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感情的转换可能需要一些足够的铺垫和转折！（大家如果有富余的海星 可以给我一点点 爱你们^з^陌生客
24 心很自由
24 心很自由

剧本的背景设定在八十年代末的香港，故事的女主人公叫戴喜儿，她的母亲再嫁于一位香港富商，全家也就随之移居香港。

那时的香港是座浮华之城，戴喜儿身于其中，面对继父的伪善，皮囊与爱的引诱，渐渐寻不到自我。


话剧导演娄瑞知名度很高，是颜鹤径多年的至交，即便在话剧不是主流的情况下，他的作品也有名气。

来面试的人很多，大多数是学表演的学生，形象虽好，脸庞却太过稚嫩。娄瑞的要求颇高，一天下来只敲定几个配角，女主角迟迟未定。颜鹤径对表演一窍不通，娄瑞会积极询问他的意见，他也只能给出作为普通观众的感受。


一天的选角结束后，娄瑞和颜鹤径一起用晚餐，他们许久没见，免不了很多话要寒暄。

娄瑞对颜鹤径说：“我真觉得今天那个男生很适合演戴喜儿的弟弟。”

颜鹤径回想了一下，摇头：“我觉得不行。”

“你对这个角色的要求异常高啊？”娄瑞好奇道。

“我很喜欢这个角色。”

戴文柏是戴喜儿的同性恋弟弟，和他姐姐不同，他几乎蔑视爱，只追求身体的欢愉，最后死在自己的公寓中。颜鹤径描述同性恋情节比较隐晦，戴文柏也无太多戏份，只是颜鹤径对这个角色有着莫名的喜爱，他到死都有着病态的执拗，相信爱是不存在的。

“你心中要是有人选的话，可以介绍过来。”

颜鹤径摆手道：“我不认识话剧演员，甚至对我写的这剧本也不太自信，我可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外行人，你真敢用？”

娄瑞笑着看他：“你不要怀疑我的眼光，我看上的剧本向来是十分有潜力的。”

“有人说好的作家写不出好的剧本，”颜鹤径开玩笑，“难道我不是一个好的作家。”

“偏见！这都是无稽之谈。”娄瑞不以为然地拍了拍腿。


戴文柏的角色直到最后才定下来，颜鹤径虽不太满意，但也承认外貌的相似，戴文柏是个漂亮的年轻人，而那位演员同样好看，只是偏阴柔了一些，少了点坚定感。

围读剧本时期颜鹤径经常参加，他是作品的创作人，意见格外重要，许多人物性格的分析、事件的发展都需要他做深层次的解析，能让演员更好理解人物。

剧本较长，围读花了两周时间，娄瑞要求严格，但为人风趣幽默，演员之间的氛围都非常融洽，颜鹤径第一次参与其中，看着笔下的人物有了确切的面貌、声音，感到一丝未曾有过的期待。

围读后是下地排练，娄瑞通常让演员在排戏过程中熟悉台词，排练期间颜鹤径就不常去了，也是因为排练过程中帮不到太多忙。


那日下午，孔泉约颜鹤径在茶楼打麻将，说他们三缺一，问了一圈无人有空，急需支援。颜鹤径正巧周末无事，便驱车去了茶楼，事先忘了问孔泉其余两人是谁。

所以当颜鹤径打开包间门，看见宗炀和何文岛时，有些不知该作何反应。

何文岛正在看手机，宗炀坐在他旁边的座位，也盯着何文岛的手机屏幕，脸上有笑意。

一屋三个人全抬头看着颜鹤径，颜鹤径忘了先和谁打的招呼，也忘了先看的谁，总之宗炀只是淡淡向他点了点头，大概事先知道来的人是颜鹤径。


已经入秋，天气的变化令人难以捉摸，往往昨日还是烦闷的高温天，改日气温就骤降，颜鹤径最烦换季时的穿衣问题，他既怕冷又怕热。

但宗炀穿得过于单薄，今天是个阴天，早上还下过一阵小雨，天空泛着灰，包间里有些透着冷。

颜鹤径不太自在地坐在宗炀对面，避免了和他对视，和孔泉随意说着话，但他能感觉何文岛在打量他，颜鹤径不喜这样的目光，盯了回去，何文岛便不再看了。

“阿炀，你和颜老师熟，他牌技怎样啊？”孔泉问。

宗炀撑着手臂看牌，说：“非常好。”

颜鹤径看着孔泉，故作谦虚：“也没有很好。”


算来，颜鹤径与宗炀已有一个多月没有见面，自从上次称得上不愉快的谈话后，两人算很默契，都没有联系对方，他们的默契往往就用在这些事上，在哪里见面，何时见面，何时互不联系。

颜鹤径偶尔想起宗炀，觉得他们或许会这样算了，不过少掉一个床上合得来的人，又随即想到，合得来的人也是很难找的。

如今这样偶然的会面，恰巧说明了一件事，他们失去了身体连结之后，就变成了陌生人。

颜鹤径心不在焉，输了些钱，孔泉提议休息几分钟。


茶楼临河，包间在三楼，背面有扇透明的双推门，打开后通到小阳台，能看到起微小涟漪的水面，在风的牵扯下轻轻晃动，四周的树木开始凋零了，树叶铺满了路面。

阳台铺的木地板，走上去轻飘飘的，颜鹤径将手肘撑在栏杆上，默默吸着烟，忽觉有人开门从背后进来，颜鹤径转头，见是宗炀，什么也没说地继续抽烟，没理他。


宗炀意外地主动跟他搭话：“最近忙什么？”

颜鹤径咬着烟，双手扶着冰凉的栏杆，口齿不清含烟说：“没话问了吧。”

宗炀笑笑，不甚在意：“对。”

颜鹤径还是回答了：“一个朋友排了话剧，用的我的剧本，最近在帮他排话剧。”

“话剧？我以前也演过。”

颜鹤径很惊讶：“你到底都做过哪些工作？”

“挺多的，读大学时做过代驾，还去培训班教过小朋友画画，还有当高中数学家教，我以前数学挺好。”

“你还会画画？”

“高考时是想考艺术学校的，不过想到学画画太费钱，也不好找赚钱的工作。”

这些宗炀以前都没讲过，颜鹤径是初次听。他们快要认识一年，颜鹤径才知道宗炀会画画。

“后来呢？”

“大学毕业后进公司待了一个月，但我讨厌按部就班，还是回去做模特了。有次看到剧院门口贴了话剧演员的招募广告，就去试了试，没想到竟然通过了，只是个跑龙套的角色。之后那个导演找我演了一次重要角色，”宗炀放慢了语速，“不过演话剧挣得太少，费时间。”

宗炀趴在了栏杆上，他的T恤太宽松，领子很低，胸前挂了一跟黑绳穿起来的项链，颜鹤径看着项链上的挂坠，忍住了想摸一摸的冲动，问：“没有想过做演员？”

“没有。更不自由。”宗炀回答，稍挺直了背，盯着颜鹤径的眼睛。

颜鹤径感到指尖冰凉，风吹来，树叶簌簌地响。

“你现在自由吗？”

宗炀突然举起手，用食指点了点颜鹤径的心脏，说：“心很自由。”

颜鹤径有些自然地涌出愉悦，他知道，宗炀还并不打算和他结束，因为宗炀的心尚且是自由的。

颜鹤径马上清楚意识到了自己的愉悦，感到惶恐。


何文岛的声音传了出来，他叫两人进来继续打牌。宗炀先朝里走，颜鹤径听见他问宗炀冷不冷，需不需要外套，宗炀没有看何文岛，摇了摇头。

“你身上怎么很大的烟味？”

宗炀说：“不是我。”

于是何文岛侧过头，看了看颜鹤径：“我以为阿炀抽烟了。”

颜鹤径捧起热茶喝了一口，口腔内一股清香，他笑了笑，作出诧异的样子：“阿炀不抽烟吗？我竟不知道，你真是了解他。”

宗炀抬眼扫了一眼颜鹤径，饶有兴趣的样子。

何文岛顺着颜鹤径的话继续说：“我们认识这么多年，不了解才奇怪。”

“那阿炀应该也很了解你咯？”颜鹤径却对着宗炀说话。

孔泉察觉气氛不对，想要岔开话题，他的嘴碎，竟被三人搞得无言。

宗炀张口说话了：“颜老师，你刚才输了很多，不想赢回来吗？”


颜鹤径把钱差不多赢了回来，孔泉输得很惨，十分哀怨，让赢得最多的宗炀请客吃饭，宗炀答应了。

孔泉开了车，颜鹤径也开了车。本来孔泉想载何文岛和宗炀，颜鹤径让孔泉匀一个宗炀给他，他说他一个人开车多没意思。

孔泉当然无所谓，何文岛有些不高兴地上了车。


上车后，颜鹤径随口问起：“何文岛喜欢你？”

宗炀不直白回答：“喜欢我的人很多。”

“你好像有点得意。”颜鹤径斜眼看宗炀。

“你也很多追求者吧？”

颜鹤径回答：“也没有很多。”

宗炀长长地叹气，开玩笑似的说：“颜老师可真虚伪啊，你这样回答显得我特别无耻。”

“人一无耻，就会活得轻松。”

关系就这样奇妙地缓和了，像那些隐藏的矛盾、情绪都消失了，或者被掩埋了，颜鹤径无奈地想，他什么时候如此习惯了直白的不计后果。

宗炀又是怎样忘记了同情这回事？还是说他接受了。

“宗逸很想见你，如果你要做个守承诺的人，就去看看他。”

“我没有忘，我一定会去看他。”颜鹤径认真地说。陌生客
25 小雨中
25 小雨中

话剧的初期排练排到一半，颜鹤径接到娄瑞通知，演戴文柏的男演员出了交通事故，右腿摔断，无法再参与演出，意味着这个角色需要临时找新的演员。

这时剧组正在走剧本的整体框架，初步过戏，故事进入了后半段，而戴文柏前期有许多戏份，娄瑞为此很是苦恼，说找个形象漂亮的话剧男演员实属不易。

颜鹤径挂了电话，几乎立即就想起宗炀。就像是注定的一般，宗炀上次恰好说起他演过话剧，而原定男演员又必须退出，颜鹤径有点不道德地想，他真是该感谢那位摔伤腿的男演员，还有谁比宗炀的外形更符合戴文柏呢？

颜鹤径事先给娄瑞说了他有合适的人选，再约了宗炀吃饭，打算问他的想法。


没想到宗炀拒绝得很干脆。

颜鹤径哑口无言了片刻，随着菜品陆续上桌，颜鹤径才反应过来，他竟以为宗炀一定会答应，好像是因为宗炀很少拒绝自己？又毋宁说是颜鹤径认为宗炀绝不会拒绝自己。颜鹤径对于这种想法感到有点震惊，他很快恢复了表情。

但宗炀察觉出颜鹤径转瞬即逝的茫然，他将外套脱下，搭在了木椅的靠背上，手顺势也放在上面，手臂显得很长，整个人十分散漫。

“请我吃饭就是为了这件事？”

颜鹤径夹菜进碗里，慢慢咽下嘴中食物，才说：“这只是次要原因。”

“好吧，勉强相信。”

“真的不去试一试？你以前不是演过话剧吗？”

“很费时间，我还要工作赚钱啊，颜老师。”宗炀转着手里的空茶杯，“而且我演过，不代表我会表演。”

颜鹤径心一横：“我再私人给你一些演出费。”

宗炀睁圆眼睛，仿佛很不可思议：“为什么这么想让我来演？”

“角色很适合你，”颜鹤径慢条斯理地说，“非你不可。”

宗炀产生了一点儿好奇：“怎么说？”

“长得漂亮。”颜鹤径回答得干净利落，毫不犹豫，坚定的语气唬住了宗炀。

宗炀等了等，未见颜鹤径再度开口，犹疑道：“没了？”

“十分花心的、漂亮的、自带忧郁气质的一个角色。”颜鹤径思索了一会儿，给出了更为精准的总结。

然而宗炀不太满意，他皱了皱眉，说：“我不花心，也不忧郁。”

颜鹤径不想与宗炀争辩，满心只想一睹宗炀站在舞台上的样子，或许有机会认识另一个他。于是颜鹤径放柔了语气，非常诚恳地拜托宗炀，加重了事情的严重性：“就当帮我个忙，实在找不到演员了。”

这次宗炀没有即刻拒绝了，他看着窗外。

这几日接连阴天小雨，窗玻璃甩着恣意飘洒的雨珠，正是黄昏，天空很干净的样子，让人无端感到平静与惬意。

宗炀在这种平静中，眨了眨干涩的眼睛，缓和了语气说：“我考虑看看。”


宗炀带着那把从颜鹤径家借走的，深蓝色格子花纹的伞，伞很大，可以把颜鹤径和宗炀勉强遮完，只是宗炀的肩膀会淋一点雨，他拿着伞，伞就向颜鹤径微微偏斜。

小雨中的街道上人很少，时而宗炀不经意垂下来手腕，蓝色雨伞就蒙住了颜鹤径一半的视线，视野变得摇晃又破碎。地面湿湿的、亮亮的，汽车的车灯衍生出黄色的光芒，将马路分割成无数个不同的部分。

他们穿过一条小路，附近曾有座教堂，如今做了商铺，外表却还保留着教堂的原貌，顶上一个巨大的钟，时间早已停摆，停在了十二点二十一分。

颜鹤径的心急速跳动起来，他想这也是人生经历过的无数巧合中一个不起眼的巧合吗？他今天不想开车，又和宗炀穿过了这条街，经过这座曾经的教堂。

十二月二十一日，颜鹤径第一次见到宗炀的日期。


“我们第一次见面时，也下着同样的小雨。”

雨撞击伞面的声音同时撞散了颜鹤径的神经，他松散了肩膀，有些口无遮拦，放纵地想要心口一致。

宗炀放慢了脚步，将雨伞抬高了一些，他望了望天空，说：“那天的雨比今天的小一些。”

颜鹤径没有说话，放任自己的视线穿过迷蒙细雨，落到宗炀的脸上。行人皆步履匆匆，他们却走得这样慢。


“我以前不喜欢在下雨天外出，”颜鹤径避开路中间的水坑，有些气恼，“裤腿总会溅上泥浆，我一直觉得这很奇怪，明明我在正常走路。”

宗炀身子朝后仰了仰，看向颜鹤径的裤腿，点点头：“已经溅到了。”

“已经习惯了。”颜鹤径说，“不过雨天在家中写作，灵感会很多，我写东西时不喜欢过于安静的环境。”

“你们作家写东西都很快吗？”

“我是不快的，有时一天待在电脑前可能只写出来几百字，有时甚至是0，因为写了几千字不满意后以后，就全部删掉了，我对文字有点过于苛刻吧，不算是好的习惯，会让自己很累。偶尔也用手写的方式写一些小的碎片灵感，会轻松很多。”

颜鹤径顿了顿，提议道：“写时间的碎片也不是作家的专利，你也可以试一试，或许连起来，就成了一部完整的作品。”

宗炀若有所思：“你看起来不像过于纠结细节的人，好像不生气，也不会真的有多么快乐。”

颜鹤径歪着头看宗炀，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，挖苦似的说：“哦？你以为你看穿我了？”

“看不穿你，”宗炀轻轻地笑，嘴唇弧度显示他的愉悦，“你这么神秘。”


颜鹤径停在街角，丧丧地呼出几口气，嗓音懒懒地感叹：“突然想喝一杯。”

“现在吗？”宗炀问。

“陪我喝一杯吧，阿炀，你喝一点点草莓味的啤酒。”颜鹤径把胳膊撑在宗炀的肩膀上，像一颗气球，线系在了宗炀手上，就不会飘走。

“草莓味？好像是很幼稚的口味。”

颜鹤径的食指和大拇指靠拢，留出点空隙，向着宗炀比划：“就喝一点点！”

还没有喝酒，颜鹤径却像已经醉了，宗炀不住地想笑，抓着颜鹤径的胳膊，然后就没底线地同意了。

颜鹤径暗喜，想这次宗炀没有拒绝他。


他们去颜鹤径常去的那家小酒吧，人不多面积也小，音乐很好听，老板长得有点帅，不过喜欢女人。

颜鹤径真的给宗炀点了草莓味的啤酒，几乎全是浓甜的草莓味，宗炀没喝几口。

闲聊期间，颜鹤径问宗炀，怎样才能答应参演这出话剧。

宗炀靠近颜鹤径的耳朵，说出他的要求，颜鹤径耳朵变得跟草莓啤酒一样粉，似乎也散发出甜味。

宗炀有些奇怪地联想到，颜鹤径正是很像草莓味的啤酒，初进入口腔是草莓的甜，而后只剩了啤酒的苦。

“这个要求...对我来说有点羞耻啊。”颜鹤径少有地为难了。

宗炀无赖地说：“你的手指和我的手指有什么区别嘛。”

颜鹤径咬着牙根，觉得他要迷失在宗炀带着教唆性质的蛊惑中了。

也不是没有过坚定，随后，他就彻底迷失了。

￼假日斑马
具体什么要求 开动你们智慧的脑袋吧！陌生客
26 爱
26 爱

宗炀通常在早上去剧组排练，如果有工作是不会去的，这是颜鹤径和娄瑞商量好的。

娄瑞起初见到宗炀，格外惊喜，忽然理解了颜鹤径为什么对之前的男演员总不满意。但之后知道宗炀不是专业演员，曾经只演过两部不出名的小话剧，对表演毫无热爱，娄瑞不免担忧，先让宗炀试了试戏。

试戏的过程中，颜鹤径也在，其余演员都在。

是一场不算太有难度的戏，多数为人物内心的独白，宗炀在屋里演完，一时没人出声，娄瑞抽着烟，在烟雾中沉思了一会儿，扭头看颜鹤径。问他：“怎么样？”

颜鹤径似乎怔愣住了，娄瑞从颜鹤径眼中看出了和其他人不一样的东西，不是对一个表演的惊艳，更像是对演员本人的一种隐晦情感。
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说。”颜鹤径始终看着宗炀，像失去了语言表达能力。

娄瑞说：“话剧演员很需要技巧，他没有什么技巧，”他顿了顿，“不过意外演得很好，是因为太适合这个角色吗？”

颜鹤径的心中只剩宗炀说台词时的样子，微微张合的嘴唇、极不在意的表情，那些话是戴文柏对他的情人说的，而宗炀全程看着颜鹤径说了出来。

他的确看到了不一样的宗炀——有着激烈情绪的宗炀。


颜鹤径去排练场地的次数突然增加，引起了娄瑞的注意，他奇怪颜鹤径以前对排戏没有太多热情，如今却时常来。

颜鹤径觉得搞艺术的人理应情商不会很低，娄瑞怎么就成了一个例外，活到快四十，也看不透一个人。颜鹤径只说他最近很闲，心却想娄瑞怎么察觉不出他是来看宗炀的。


十一月的早晨温度低，剧组的氛围似乎跟着气温降低了一些，戏的整个故事框架快排完了，接着就是一段一段梳理细节，完善表演，这算是演员最劳累的一段时间。

宗炀中途进入剧组，落后其他演员很多进度，还失去了围读剧本的机会，既然他的戏份少，娄瑞也就相信他能自己解决，而宗炀又是不爱交流的人，更不会同别的演员探讨剧情，往往没戏时就找个无人的角落看其他人排练。

不过他似乎有在努力，表演提升了不少。


那天颜鹤径买了甜品去排练地，正巧碰上娄瑞训人，训的还是女主角。

平时娄瑞训人不会有太多人在意，大家都司空见惯，况且娄瑞的判断通常都是对的，能演他的戏已是话剧生涯中一个巨大的机会，何必太在乎是否被骂。

可那天娄瑞可能是骂狠了，屋内没一个人敢大喘气，纷纷呆站在原地，惶恐无比，女主角没化妆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。

女主角是个很出名的话剧演员，拿过许多奖，是个演员，也是个艺术家。颜鹤径看演员排戏时，常被她的表演迷得神魂颠倒，可能这就是表演真正的魅力，与电影之类完全不同。


一个工作人员看见颜鹤径，噤声接过他手中的几个纸袋，末了，悄声道：“最近的戏很压抑，娄导要求太苛刻，铃姐压力过于大，而且戴喜儿这个角色那么苦，演起来非常吃力，她嗓子都哑得快说不出来了。”

他又同情地唏嘘几声，将纸袋放在一旁的桌上，等娄瑞训完人，好让大家来吃东西。

谁知娄瑞迟迟不肯结束，他忽地风向一转，开始骂宗炀。

宗炀正靠在墙边背词，无辜被灾难波及到，一开始表情有点疑惑，随后娄瑞的用词逐渐不加掩饰，他也就面无表情，手里拿着几页白纸，站在窗边的小块稀薄阳光中，不知想些什么。

虽宗炀经常被骂，娄瑞总说宗炀演话剧太过自然，无法调动观众情绪。但颜鹤径也第一次看宗炀被骂得这样惨，想到宗炀太锋利的边角也能被人磨一磨，颜鹤径有些幸灾乐祸。

颜鹤径拿了一块小蛋糕给女主角，让她吃点甜的转变心情，她很是苦闷地道了谢。


宗炀被骂得脸很臭，又无法反驳，毕竟娄瑞的语速太快，不给人插嘴的机会，恰好宗炀说话又十分慢。

娄瑞终于骂完，给了所有人休息时间，让他们去吃颜鹤径买来的甜品。


宗炀坐在椅子上，带着耳机听歌，侧脸压着手臂。

颜鹤径过去坐在他的旁边，宗炀抬起眼睛看了看他，说：“颜老师今天来这么早。”

颜鹤径问：“吃早饭了吗？”

“还没。”宗炀闻着空气里奶油的香甜，不住皱眉，“你买的东西好甜。”

“他们喜欢。”颜鹤经说着，指了指桌上另一个小纸袋，“给你带的。”

颜鹤径给宗炀单独带了一份早餐，是附近一家出名的港式早茶，还冒着雾白的热气。

宗炀的指腹被热气濡湿了，他闻到浓浓的蟹黄的香甜，充斥鼻腔，那热气在阳光下飘散，有着贴近生活的感觉。

宗炀打趣道：“这么偏心？”

“为了给你送早茶，我才买了那么多蛋糕和面包给他们。”

宗炀愣愣地“啊？”了一声，看起来十分恍惚。颜鹤径笑出了声：“我开玩笑，你不要不懂幽默。”

“我的确不懂幽默。”宗炀撇了撇嘴，开始快速吃早饭，娄瑞给的休息时间不多。

颜鹤径支着手臂看宗炀吃饭，问他剧本熟悉得怎么样了。

“还行，不过有些地方不太懂。”

瞧着宗炀的脸侧微鼓，他吃东西时嘴唇不怎么张开，咀嚼的声音也就格外小，颜鹤径看得很有趣，觉得他可以一直看下去。

“今晚来我家吗？我可以和你讨论讨论，毕竟是我写出来的东西。”

说完，宗炀像实在没忍住一样笑了，从被骂后，他的脸色终于好了一点，看起来不再有过于多的负担。颜鹤径问他笑什么，他回答：“你这句话好像在暗示我其他的东西。”

“那你也可以按照你的想法理解。”

“一直在回味颜老师那天的样子呢，”宗炀露出牙齿，像一个极其狡猾、一肚子坏水的人，“很性感。”

颜鹤径抿紧了嘴唇，躲闪开宗炀的眼神，觉得从后脖颈一直到头顶，渗入非常密集的酥麻，他想到自己在床上的样子，便只想撞一撞墙。

“不用和我害羞吧。”宗炀的膝盖碰向颜鹤径的大腿。

颜鹤径很苍白地大笑，掩饰局促：“你快点吃饭。”


晚上九点，宗炀如约到达颜鹤径的家。

颜鹤径在客厅中看书，穿着一件黑色外套毛衣，看起来非常温暖，他像刚洗过澡，发尖湿润，流出水汽。

“要喝点什么？”颜鹤径赤脚踩在铺着地毯的客厅中央，脚背被遮盖住一部分，他停在冰箱前，转身问还站着的宗炀。

宗炀一直看着颜鹤径很瘦的脚踝，走一步陷进去一点。他闻言说：“矿泉水就行。”

颜鹤径走回来，脚在地上转了转，一只腿弯起坐在沙放上，另只脚挨着地。

他手中拿着一罐冰镇过的啤酒，利索扯开拉环，问：“你不是说有地方不明白，什么地方？”

喝完一口啤酒后，颜鹤径嗓中传来舒爽的感叹，他定定仰望着宗炀。


“戴文柏真的没有爱的能力吗？”宗炀躺在了宽大的沙发中，脑中有一瞬的放空，他其实根本不关心人物情感的事实，无所谓能不能知道清楚，但他莫名想知道颜鹤径的答案。

是会爱而不想爱呢，还是根本丧失了这种能力。宗炀的心中有一股冲动，他迫切需要答案。

“阿炀，你觉得什么样的情感可以定义为爱？”

“我不懂，我从来没有这种情感。”

宗炀的回答听起来太坚定了，颜鹤径的心被刺痛了。

房间只开了一盏落地灯，灯光昏黄，一个适合思考的环境。颜鹤径在视野敞亮时频繁感到思想的匮乏，他看到太多东西，反而失去了见解，但在黑暗中或是昏暗中，他的思维却像苏醒一般，跳跃而又充满活力。

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产生了情感的波动，迷恋他的身体，以此感到肉体的欢愉。但这些东西能转移到思想中，被定义为爱吗？”

“似乎不能？”

“戴文柏不就是这样，他从来感受到的只是肉体欢愉，他只需要这些，他不需要爱，便不会付出爱。”

颜鹤径向来认为立刻爱上一个人的说法是可耻的，是对爱的亵渎。

萌生的爱是无限叠加的情感，由浅至深，似乎由此失去上限。是甜蜜的、痛苦的，像海浪一样，能把人推向岸边，也能冲回海中。


颜鹤径问：“阿炀，你为什么从未有过爱的感觉？”

宗炀的轮廓很清晰，散发着柔和。他像在苦苦思索，却找不到答案，他对颜鹤径露出了迷惘的眼神。

颜鹤径感到了绝望。他知道自己在宗炀身上尝到了甜蜜，不再是单纯的寻欢作乐，为了肉体的欢愉，毫无保留的放纵夜晚。

最关键的，他也拥有了宗炀施加的痛苦，如同现在，备受煎熬。

颜鹤径开始被波浪推着走了，他对宗炀的情感从同情到爱，就像盖一座楼房般，已经坚不可摧了。

￼假日斑马
现在可以浅虐一下颜老师了陌生客
27 消亡
27 消亡

话剧排练的尾声来临时，一场罕见的雪也降落在蔚市。

典型的南方城市的雪，下得不密，很慢，也没办法在地上堆积起来。不过今年这一场雪却是十几年来最大的一次，树叶上团团白色，而且降雪持续了很久。

颜鹤径醒来，觉得今日尤其冷，泡了一杯咖啡，捧着滚烫的陶瓷杯，站在落地窗前看外面的景色。


细白线一般的东西被风斜扯着向下坠，颜鹤径起初以为是雨，后来清醒了一点，才发觉是雪。

他立即走到房间的阳台外去，不顾寒冷，用手接住了雪，只是雪太脆弱了，到了颜鹤径的手心，马上消融了，变成一滩湿漉漉的水。

在海岛长大的颜鹤径喜欢雪，但大学与工作都在无雪的南方度过，雪逐渐成为影像化的体验。

不过雪太容易消亡，就像人的激情与热烈，诞生伴随着注定消亡的结局，每一次的出现意味着一次衰退。

雪的衰退，激情的衰退。


那只被冻得无知觉的右手还伸着，颜鹤径伫立在阳台好一会儿，才感觉到切实的冷，他把脖子朝衣领里缩了缩，呼出飘散的白气，自言自语地说“好冷”。

颜鹤径决心今天用来写作，从现在一直写到下午，之后倒头就睡。

可惜他才刚坐在书桌前，娄瑞就打电话来，说他们今天进剧场合成，会把音效与服装都加进来，能看到一个较为总体的演出。

生活的诱惑太多，颜鹤径正好不是一个有极强自控力的人，他决定去剧场。


去剧场的路上，雪停了，路面非常脏，散乱堆着树枝，雪似乎并未存在过。

剧场很大，舞台也极为宽敞，座位空空，显出幕后特有的寂寞，工作人员都围聚在前排，后排没有开灯，只有舞台的光亮，就像指引着颜鹤径从后往前慢慢地走，走向最明亮的地方。

宗炀正在台上站立着，此时的他没有台词，单单只是站着，在笑，然后就开始哭。


戴文柏穿一身深灰的西装，向后梳的头发在额间垂下几缕，领带不见了，脸颊被揍出了红痕。他格外喜欢装柔弱，用眼泪骗取年轻男孩儿的身体，光是身体不够，心他也可以顺便索要来，满口说“我爱你”，轻巧得像只是眨眨眼睛。

他有深陷的眼睛，浅色的瞳孔，但注视着你的时候，颜色却变得格外深，高窄的鼻梁，圆润的嘴唇，那么好看的嘴唇说些什么，好像都是值得让人相信的，怪不得许多人被他蒙骗。

那是宗炀的脸，此刻却有了戴文柏的灵魂。在场的人看得都很认真，他们被戴文柏蒙骗了，却只有颜鹤径被宗炀蒙骗了。


“我怎么不爱你？正是因为爱，我无法再注视你，再看你痛苦。所以我要躲到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去！”

这话他说了多少次？是否连他自己也说倦了说腻了，所以说得那样急促。

戴文柏半躺在沙发上，皮质面料陷了进去，对情人喋喋不休。因为情人已然爱上他，所以他竭力摆脱。


颜鹤径看着他哭，眼泪顺利地聚集在眼眶中，又稳妥地滚落下来，虚假又可悲。

是戴文柏在哭，还是宗炀在哭？颜鹤径从未见过宗炀哭，他曾觉得一辈子也不会见到宗炀哭，因为他们随时会过期的关系，他注定只能看到一半的宗炀。

颜鹤径一个人坐在阴影处，舞台的光落不到他的身上，他感到眼眶的温热，转化为脸上的湿凉，蹭痒了他的嘴唇。

如同理所当然地爱上宗炀，颜鹤径理所当然地落泪，即便他不明白眼泪的来源。

他是一个泪腺不发达的人，朋友开玩笑说他无情，看爱情电影不会哭，亲情也不哭，友情更不哭，分了手不哭，母亲去世也只是心痛。

颜鹤径认为自己将感情理解得非常透彻，因为他的情感体验很鲜明，为了写作，他更会刻意加深这种体验，只是他不常感动。

但人又有多需要感动呢？泪水也是一无是处的东西。可是看见宗炀的表演，颜鹤径被感动了。


颜鹤径终于醒悟，他天生不适合单纯的寻欢作乐，他因放纵受到了惩罚，爱上一个与他相反的人，一个不需要爱，更不会付出爱的人。宗炀会把颜鹤径的感情看作没用的东西，会不屑一顾，会离开。

即使这样，颜鹤径仍想试一试，他不算执着的人，可绝不避开困难。


颜鹤径走出了剧场，站在树下抽了几支烟，之后直接绕到了后台的化妆间。

宗炀靠在最里面的一张沙发上，正和另外一位男演员说话。宗炀看见颜鹤径，朝他招招手，正好他们谈话结束，男演员也就走开了。

宗炀说：“什么时候来的？”

“半个小时前吧。”颜鹤径坐了下来。

化妆间了开了空调，颜鹤径敞开外套，依旧很热，不太自在。

“今天外面下了雪，还挺大。”

宗炀朝门边看了一眼，说：“一早就来剧场了，待在里面都没看到，还真是可惜。”

“这里的雪也不会太大，以后有机会可以出去旅游，看看雪山。”颜鹤径这时只是随口一提。

宗炀却道：“我们一起吗？”

颜鹤径顺势说：“如果有机会的话。”

宗炀意味不明地看着颜鹤径：“我演得怎样？”

“很好，”颜鹤径笑着说，“我像真的看到了戴文柏。而且除此之外看不到你哭了吧。”

宗炀有些不好意思，颇为郁闷道：“原来你看到的是那一场。”


后半场戏似乎还没结束，多数演员都不在，化妆间的几个人同时出去了，房间只剩了颜鹤径与宗炀两人。

颜鹤径放松了背部，向后靠着，想起刚才话剧的一些零散场面，说：“阿炀，如果你是戴文柏，你会想被人爱吗？”

“上次你不是说他不需要爱？”

颜鹤径垂着下巴，想了想：“每个人对作品的理解都是不一样的，说说你的想法。”

“这种假设没意思，我是宗炀，永远也不会是戴文柏。”

“还真是没办法和你沟通啊。”颜鹤径无奈地笑了笑，决意不再追问。

宗炀去换了衣服，终于回到他原本的穿着，他舒服许多。颜鹤径问宗炀去哪儿，可以送他一程，宗炀回答说要去一趟医院。

“谁生病了？”颜鹤径问。

“我爸，癫痫发作，”宗炀不以为然，“喝太多酒了。”


昨天宗俙就来过电话，说宗望桥在路边癫痫发作，被救护车送到了医院，不过脑袋在抽搐时摔破了。

宗炀虽不至于无动于衷，但的确没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，宗望桥的生命力顽强，酗酒这么多年，好像血液里流的全是酒精，早就百毒不侵，即便活着对这个世界没有贡献，对子女而言可有可无，他也还是像虫子一般活了下来。

宗望桥不是那种十恶不赦的人，醉酒后没有过家暴的行为，只是无休止地昏睡或破口大骂，以及留下一系列烂摊子，为了钱死皮赖脸。

宗炀谈不上恨他，却也从不觉得宗望桥是他父亲，他的生与死宗炀都不太看重。

只是宗俙还是希望宗炀来一趟医院，毕竟是一家人。


颜鹤径一面穿好外套，一面推门向外走，宗炀跟着他的脚步，一路没有太多话讲。

“哪家医院？”

“市医院。”

他们踏出剧场门外，起了很大的风，树枝乱颤，而枝头的雪彻底无影无踪了。陌生客
28 母亲
28 母亲

宗望桥第一次遇见商漫时，就立刻爱上了她，由此想象出和她结婚并组建一个美满家庭的幸福未来。和商漫相比，世界上其他女人只是陪衬，宗望桥眼里再没有了商漫之外的任何人。

他们经由熟人介绍，相亲认识，第一次见面是在商场对面时髦的咖啡馆里，宗望桥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，头发抹了极香的发油，戴了一块金表。

咖啡馆的门口有一面金铜色边框的镜子，宗望桥在里面看到自己俊俏的脸庞，感到十分自得，还想到了一些以前的风流往事，于是自信心愈发膨胀。

等待了五分钟，商漫就走了进来，上半身一件紫色的短袖，下身是紧身的深蓝喇叭牛仔裤，一头蓬松的长卷发，口红是鲜艳的大红色，皮肤白嫩，眼睛又大又圆。

宗望桥事先看过商漫的照片，但见到真人时，他还是被震撼住了。


之后的每一天，宗望桥都会跑到商漫工作的地方看她，偶尔送一束花，或者接她下班回家。一个月以后，他第一次拉起她的手，她的手很软，夏天时也是冰凉，宗望桥从不知道一个女人的手就足以让他魂牵梦萦。

商漫自然爱上宗望桥了，竟是不可自拔地爱上，可能因为他长得实在好看，也可能因为他时刻的甜言蜜语，她是第一次恋爱，什么也分不清，晕头转向的，沉浸在恋爱的甜蜜中，也不顾哥哥与父母的疑虑，擅自答应了宗望桥的求婚，她说现在是新时代，恋爱是自由的。

他们的确过了一段幸福的生活，宗望桥爱她、疼惜她，虽偶有小摩擦，但宗望桥不出一天，总来哀求商漫的原谅，商漫曾觉得自己无比幸运。


结婚后一年，她怀孕了。

怀孕的第二个月，宗望桥被公司开除，工作是他的母亲托关系找到的，但宗望桥从不专注工作，一心总想挣大钱，给商漫和未来的孩子一个美好富足的生活。

他说他要出去做生意，向父母要钱，向朋友借钱，不够，百般无奈，而他的意志坚决，说了许许多多漂亮话——买别墅，开豪车，送孩子学钢琴与画画，未来的精英教育，商漫只好开口向家里要钱，东凑西凑终于把钱凑够。

商漫怀孕的第四个月，宗望桥跟着几个朋友出去做生意，商漫一个人待在家，母亲赶来照顾她，她孕期反应强烈，常常吃不进去东西，频频恶心呕吐，夜晚失眠，她总看见母亲默默掉眼泪。

生产期提前，她半夜羊水破了，阵痛似漩涡，卷她进无底洞，把她扯成碎片，昏迷的边缘线上，她哭着喊着拉住母亲的手，问起她的丈夫在哪里，她听不清母亲的回答，耳边只有空旷得令人心惊的风声，不久就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，针管进入了体内。

她生了一个女孩，取名叫宗俙，即便这个孩子让她痛苦，让她肚子多了一条疤痕，她依然爱她，只要亲亲她的小手和鼻尖，商漫总是要落眼泪。

哥哥和父亲都赶来照顾她，但是宗望桥还是没有回来，只在生产那天来过一通电话。

她没想到生产过程已经足够痛苦，生产后却还能更加痛苦，她痛得彻夜难眠，吃不下东西后无法排泄，母亲用手帮她，商漫这时候开始怀疑，她是否没那么幸运。


宗俙满月，宗望桥回来了，投出去的钱一分没有赚回来，还被朋友骗得干干净净。

没有工作，家里却多了一张吃饭的嘴，商漫工作挣得钱很少，不够养活一家的人，宗望桥只能去守父亲的小卖部，既不光鲜也不赚钱，常常坐在门口凳子上做白日梦。

宗望桥曾经想挣钱改善家人的生活，没想到命运给他重击，他要还债还要养家，此后他开始抱怨命运的不公，但却没想过重新开始。

他还是爱商漫，也爱他刚出生的女儿，只是羞于面对他们，就开始漫无目的地逃避现实。

起初他迷上游戏，通宵去网吧打游戏，直到商漫推着婴儿车去网吧找他，烟雾缭绕中朋友放声耻笑他，说他是妻管严，他恼火万分，回家的路上对商漫破口大骂，他们争吵与过去完全不同，宗望桥不再会来主动道歉。

夫妻生活，再没有甜言蜜语与道歉，只有争吵与沉默。


宗望桥不再去网吧，他逐渐发现游戏没办法让他彻底脱离现实，他发现另外一种东西——酒精。

醉酒给他超脱的体验，他的整片灵魂都从身体中流淌出来，在空中慢慢飘着，他什么都不用想、什么都不用做，看不到商漫悲伤苍白的脸，也听不到宗俙的啼哭。

起初一天一杯，之后是两杯、一瓶、两瓶，他不断挑战酒精的极限，醉酒的时间越来越长，他觉得酒后昏睡的一天里，仿佛在美好幻想中活着。

几年后他有了一个叫宗炀的儿子。喜悦仅持续了几个小时，他又开始喝酒，想到灰暗的人生和烦恼的儿女。


起先宗望桥没有发现商漫精神的不对劲，直到她开始四十八小时不睡觉，抱着宗炀准备从六楼跳下去，她再也不是初见时那样漂亮，嘴唇和皮肤都呈现出病态的白，不再装扮自己，头发像枯草般缠在一起。

但这没有什么关系，宗望桥爱商漫，即使他知道她的精神不正常，一天天衰老，他还是爱她。

他一边酗酒一边照顾商漫，清醒时还有耐心，酒后就开始胡言乱。

宗望桥从没想过戒酒，也没想过让商漫离开他接受治疗，出于疏忽，他甚至没有通知商漫的家人。

商漫母亲去世的那一年，她第一次离开家，宗望桥感到不敢相信，而他选择的应对方式依旧是酗酒，他开始逐渐不归家，短则一天，长达一个月。


那时候宗炀九岁，宗俙开始学着如何照顾自己和弟弟，他们目睹着宗望桥一天比一天颓靡下去，像化脓后永不会长好的伤口。


“阿炀。”

宗炀听到颜鹤径的声音，睁开了眼睛，他很久没有梦到这些事情了，一时恍惚。

颜鹤径说：“医院到了。”


宗炀走进住院部，上到三楼，寻找宗望桥所在的病房。

走廊的地板干净得反出亮光，有些令人眩晕，有零星几个病人推着药水瓶走出来。宗炀对医院始终有着厌恶的回忆，他想到儿时几次模糊的记忆，用鲜血和吼叫组成的碎片。

宗望桥在病房躺着看电视，隔壁床都是年龄较大的老人，病房很小，空气不十分舒畅。

电视播着新闻，宗望桥在吃苹果，熏得黄黑的牙齿用力咬着苹果，汁水乱飞，嘴唇发出极响的咀嚼声。

宗俙坐在一旁，面无表情地看着膝上的一本杂志。


宗炀来到床前，叫了一声“姐。”

宗俙抬头望望他，对他扯出一个疲倦的笑容：“来了？”

“阿炀，没想到你也来看爸爸了，还真是孝顺。”宗望桥脸上的皮全堆在一起，笑了。

宗炀嘲讽地看着宗望桥：“还没死，你可真幸运。”

宗望桥丝毫不生气，丢掉苹果核，两手放在脑勺后，舒爽地向下趟，直直地打量宗炀：“很久没好好看看我们阿炀了，”他说，“你长得越来越像你妈了。”

宗炀黑了脸，不再看宗望桥，认为他们不再有沟通的必要，对着宗俙说：“我就先走了。”

宗俙点点头，放下了杂志，说：“我也要走，一起吧。”

他们也不顾宗望桥的抱怨和咒骂，没回头地往外走。


走出医院大门后，宗炀还是没忍住说：“姐，你不要再来照顾他了。”

宗俙笑着回答：“只来这一次，我可不会再来了，”她叹气，“看他这样，或许有些可怜。”

“可怜？”宗炀冷笑，“我们饿肚子的时候他可不觉得我们可怜。”

宗俙不说话，下巴被围巾圈了起来，她冬天总是穿得特别厚，走起路来好像慢了一些，宗炀也就配合着她的速度。

“最近经常听小逸经常提起颜老师，他好像很喜欢他？”

“宗逸喜欢看书，又喜欢写文章，可能因此想要亲近颜鹤径吧。”宗炀慢悠悠地回答，心情缓和了一些。

“每次我提起他的时候，你都很放松的样子呢。”宗俙笑嘻嘻地看着宗炀，“明明刚才才因为宗望桥在黑脸，一说颜老师，就像要笑的样子了。”

宗炀愣了愣，宗俙趁机挽住宗炀的胳膊，问：“是喜欢他吗？是吗？”

“他那样的人，很难不让别人喜欢吧。”

“说得也是啊。长相好、教养好，还是知识分子，还有...”宗俙思索着，还想继续说些赞美的话。

“遥不可及...吗？”宗炀忽地迟疑了，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
宗俙试探道：“阿炀，你从小到大总是克制自己的情绪，是害怕变成妈那样吗？”

宗炀低着头，不说话，却想起那些零碎的纷乱片段，又想起宗望桥的话。

“你不会的啦！有时候也可以放开自己，追寻自己想要的东西，你不是经常这样对我说吗？”

宗炀想，他到底想要追求些什么呢？从前他一直渴望平淡的内心和人生，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要拥有谁。

他只想正常地活下去，不要变成宗望桥和商漫，他不断地想要逃脱家庭的阴影，摆脱越来越像商漫这句话。


讨论这些太沉闷，宗炀不想继续下去。

“对了，下下周我有场话剧演出，要来看吗？”

宗俙瞪着眼睛：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演话剧了？”

宗炀轻笑：“帮别人一个忙而已。”

￼假日斑马
以后无意外就是一二四五更新！陌生客
29 观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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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剧在市内最大一家剧院演出，此先网上有很高的讨论度，都是因为导演娄瑞的名声，颜鹤径没有对剧本署名，自然不会有人知道是他笔下的故事。

演出那天下午，剧院的座位差不多全坐满了，颜鹤径当然早到，并送了气派的花篮，预祝话剧演出成功。

花篮上他署了名，但单独送给宗炀的那束花他没署名，只留下“演出顺利”四个字。之后他问花店员工，收花的人有没有什么反应，员工说他面色平淡，看了一眼纸条就将花放到一边了，颜鹤径听后不免有点失望。


颜鹤径坐在剧场的第二排，像融入到舞台上，离演员格外近，仿佛他们在他的耳边对话，灯光有时亮，有时则格外暗，暗到只能看清演员的面容。

宗炀出场时，颜鹤径的心几乎被吊了起来，血液凝固，情绪全部转移到了宗炀的身上。颜鹤径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，像意识不再受自我支配，他掉入了另一个领域，一个没有其余观众，只剩宗炀和他的世界。

戴文柏和情人的亲昵，在颜鹤径看来，如同他和宗炀亲密的缩小版，此时他变成了看客。

窄小的公寓楼，生锈的单人床，暗黄的墙纸从墙角脱落，斑驳得像枯掉的树皮，宗炀躺在床上，双手环住颜鹤径的肩膀，他偶尔会落下一个吻，时而很轻时而又很重，空旷的房间中，唯有钟摆摇动的声音。


闲想之时，颜鹤径总想爱上宗炀的原因，而这种爱为何又突然以如此惊人的速度觉醒、生长。

今天的演出让颜鹤径明白了一些，最早以前，颜鹤径身在情感当中不自知，而现在以旁观者的角度去观看，他终于理解透彻。

演员谢幕，掌声一直持续了很久，颜鹤径就坐在宗炀的正对面，他发现宗炀看着他鞠躬，直到退场时都在看他。


结束后有庆功宴，颜鹤径本来准备和剧组一起到火锅店，不过走出剧院后看见了宗俙，她似乎一直等着他，踮脚在人群中张望，看到颜鹤径后才停止了寻找。颜鹤径感到奇怪，快步走过去，向宗俙打过招呼。

宗俙显得很客气，嘴角含笑地说：“我坐在您后面几排，刚开始还不敢确认是您。”

颜鹤径只比宗俙大一岁，听她总用敬称，实在别扭，便提议：“我和宗炀关系不错，你老是这么客气，我倒不好意思了。”

宗俙用手指拢着耳边的碎发，脸色稍红：“那我就叫你颜老师吧？”

“当然可以。”颜鹤径笑着。

“我想和你聊聊，现在方便吗？”

颜鹤径看了看手表，聚餐的时间是七点半，还有一个多小时，时间充足，即便晚去也不会有太多影响，便点头答应了，期间略微思索了宗俙找他会有什么事要讲。


天黑了下来，夜晚温度低，颜鹤径在剧院外的便利店买了一杯热咖啡，递给宗俙，她小声说了谢谢，两人就安静地在窗边坐着，路灯慢慢从远到近地亮了。

不知为什么，宗俙还是很紧张的样子，她捧着咖啡，却也没喝，刚想开口又被颜鹤径的手机铃声所打断，瞬间泄了气。

是宗炀打来的电话。颜鹤径听到宗炀那边吵闹的人声，他们快到聚餐地，宗炀问他多久来。

颜鹤径看一眼宗俙，用口型示意她是宗炀，宗俙迅速摇头。

“你们先吃，我有点事，马上就来。”

颜鹤径挂断电话：“我们有个聚餐，不过可以耽误一会儿。”

“谢谢。”宗俙松口气，“阿炀可能不会太高兴我擅自来找你。”

“没事，你有什么都可以说。”颜鹤径表示不在意。


宗俙始终埋着下巴，她未施粉黛，看起来十分年轻，或许也因偏瘦，看起来总是一副忧思难解的样子，颜鹤径发现她的手不像她的脸一样光滑，有许多破口子，大拇指缠了创口贴。

颜鹤径不自觉摸着右手中指被磨出的茧，想到一个人的手最能看出他的人生，是过得富足还是困苦。


宗俙问：“颜老师对我们家的情况应该还算了解？”

颜鹤径迟疑着：“只是有所耳闻，我没有主动问过阿炀。”

“我们的妈妈失踪很多年了，也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，”宗俙抬头盯着窗外，“我们的爸爸是个酒鬼，不常回家。”

宗炀的父亲颜鹤径见过，母亲却从未听宗炀提起过，颜鹤径曾以为他的母亲已经去世。

“阿炀长得很像妈妈，他自己肯定不会承认，但我小时候和妈妈关系很好，她的眉眼我一辈子都记在心里，所以我知道，阿炀有多像妈妈。他们眼睛的颜色都非常浅，阿炀笑起来时简直和妈妈一模一样，我有时候心里都会尖叫，因为他们太像了。”

宗俙说这些话时，带着些若有若无的笑意，似乎在回忆母亲的长相，在她遥远的童年回忆中，那带着茉莉花香味的母亲，她冰凉却柔软的肌肤，紧紧贴着宗俙的皮肤。

而颜鹤径脑海中全都是宗炀的长相，宗炀浅色的眼睛，仿佛此刻显现在颜鹤径眼前。


“你喜欢阿炀吗？”宗俙突然问。

颜鹤径觉得没有不承认的必要，诚实回答：“我喜欢他。”

宗俙明显变得雀跃：“我觉得阿炀喜欢你。”

颜鹤径惆怅地笑，半信半疑：“你觉得？”

“他在你面前的样子不一样，”宗俙神秘地眨眼，“我看着他长大的。”

“好吧，就算真是这样，可他什么也没说。”

“他不会说的。阿炀从不会主动要失去一个人，他认为你是那种永远不会喜欢他的人。”

颜鹤径听到这话，心破碎了片刻，他无法想象宗炀的人生缺失了多少，以至于他的情感变得如此迟钝和苍白。

宗俙见颜鹤径不太明朗的表情，慢慢继续说：“我妈有家族遗传下来的双相情感障碍，也就是躁郁症。在阿炀还没有出生的时候，她还没有发病，我算是得到了一段时间母爱，但是阿炀出生后妈妈就发病了，阿炀的童年从来没有得到过爱，他或许都不清楚爱是什么感觉。”


正好有人推门而入，一阵强风灌入便利店内，颜鹤径坐在靠门边，被吹得瑟缩了一下，他说不出任何话，像喉咙被人掐住。

“颜老师，作为一个姐姐，我这样讲实在是太自私了，但我还是想要恳求你，不要放弃我的弟弟。”

“我想要他正常地与一个人相爱。”

宗俙的声音哽咽，她好像快哭了。陌生客
30 胆小鬼
30 胆小鬼

颜鹤径问宗俙是否回家，他可以捎她一段路。宗俙本说可以，接了一个电话后便改变了主意，她表示有朋友会来接她。

汽车出停车场进到主路上时，颜鹤径在后视镜中看到宗俙上了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。


聚餐在一个大包厢里，拼了三张大桌，三口锅正沸腾着。

娄瑞正在烫一片毛肚，瞧见颜鹤径走进来，兴奋地把他拉到身边来坐。

他滔滔不绝，说他沉寂了这么多年，这部剧是他的出山作，要感谢颜鹤径给了他如此好的剧本，说着便要敬酒。

颜鹤径胃里空空，又被火锅热气熏得喘不了气，勉强应了一口白酒，更感饥饿。不过挑菜前，颜鹤径先看了一圈座位，没找到宗炀，他纳闷问娄瑞：“宗炀呢？”

娄瑞显然不知道，一脸茫然：“他刚才还在啊。”

于是颜鹤径放了筷子，给宗炀发消息，问他在哪里。

宗炀说他在火锅店门口，颜鹤径什么也没多问，立刻出去找宗炀了。


找了一会儿才看到宗炀，他站在一颗树边，人埋在阴影里，颜鹤径刚才进来都没发现他，周围也没什么人。

二楼的包厢很热闹，颜鹤径从下往上看，只见剧组的工作人员互攀着胳膊劝酒，娄瑞的眼镜都歪掉了。颜鹤径不禁回想身处热闹时感官的变化，像失去了思考，一切动作都是随波逐流的，他无法在热闹中准确判断一件事。

而树下的宗炀很安静，宗炀时常是沉默不语的，他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颜鹤径，给了颜鹤径颇多思考的时间。

或许颜鹤径是在无尽的安静中爱上宗炀，摒弃了吵闹喧哗，但这又是颤动且不安宁的一份感情。

颜鹤径想到宗俙的叙述、宗炀的生长环境、宗炀只信任自己的心情。饶是颜鹤径是个自信的人，他也不太知道走进宗炀心里的方法，因为宗炀不曾对他敞开心扉，所以他读不懂宗炀。


“怎么出来了？”

宗炀往旁边靠了靠，给颜鹤径留出站立的地方。他说：“总让我喝酒，出来透透气。”

“还是不喝酒？”颜鹤径变得严肃起来，“你知道你不会像你父亲一样。”

宗炀直直地盯了颜鹤径片刻，似乎在思索颜鹤径话中的意思，也像不习惯颜鹤径提起他的家，所以表情不解。

不过宗炀很恢复如常，说：“子女在一定程度上都会像父母，不论是长相还是性格。温柔的父亲会教出同样温柔的儿子，理所当然的，酗酒的父亲会有酗酒的儿子，精神不正常的母亲也会有精神不正常的儿子。”

在宗炀记忆中，爷爷就很爱喝酒，只是不酗酒，他有那个年代中国人特有的坚韧，但脾气却很暴躁，爱打骂子女，甚至也打他的妻子。

似乎宗家的血脉中本身就有不安的因素，各种各样毁灭人生的机会，这些东西不知道会在哪一天爆发。宗炀曾经庆幸自己的取向，这代表他不会有子女，因为他一定是个失败的父亲。

所以宗炀从不渴望人生的欢乐，他不接触酒精，甚至远离香烟，不谈感情，事实证明他成功了，他的确没有什么欲望，也找不到自我毁灭的契机，宗炀想要一直保持下去。

不过生命的波折无处不在，宗炀也有失算的时候，颜鹤径是他平静生活中的一颗隐形炸弹，宗炀正在努力收敛情绪。

就像在舞台后台那束花，宗炀第一次收到浪漫的象征，却无法有所表现。

过去二十五年的生活，宗炀是在走一条笔直的直线，他以为他会沿着这条道路走到尽头，但半路出现了分岔口，路口有招牌写着“危险”，宗炀还是非常愚蠢地走了进去，像条自投罗网的鱼。


“但是阿炀，你知道你和你父亲不一样，虽然子女是父母的一种映射，但不代表子女会成为父母。白天和黑夜会持续交替下去，而你只有几十年的生命，你甘愿不快乐地活着吗？”

颜鹤径靠住树枝，胃饿得隐隐抽搐起来，他将手放在大衣的口袋中。

“怎么样才是快乐？”

“不对自己撒谎，想要什么就去争取什么。”颜鹤径缓慢地靠近宗炀，直到感受到宗炀的气息，颜鹤径把手伸出了外衣口袋，他看到宗炀紧闭的嘴唇，离自己非常近，他只要头微微向前，手揽住宗炀的脖子就可以碰到。

宗炀像预料到颜鹤径的动作，他向前走了一步，更加拉近了和颜鹤径的距离，颜鹤径一愣。但宗炀躲开了颜鹤径的嘴唇，他的手摸向颜鹤径的后颈，压着嗓子说：“手很冷，给我暖一暖。”

颜鹤径一动不动，他用右手绕到背后，抓住了宗炀的手。

“你不敢争取？”颜鹤径露出不屑的表情，“胆小鬼。”

宗炀什么也没说，他的眼睛深得像片海，在他脸上寻不到笑意。颜鹤径被浪花狠狠推着，撞到一块又硬又冷的礁石。

“颜老师，阿炀，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啊？”

楼上的窗户敞开来，一个工作人员探头出来大声喊：“娄导让你们上来喝酒！”


娄瑞一旦喝酒，就变得非常磨人，劝酒劝得令人生厌。颜鹤径不想推脱迂回，干脆娄瑞递多少酒他就喝多少酒，来人敬酒也全部喝光。

作家是个孤独的职业，颜鹤径有时会被这种孤独折磨，有时又享受这种孤独，比如现在，他想回家坐在工作桌前。

宗炀坐在一边，不常看颜鹤径，颜鹤径却一直看宗炀。颜鹤径看到宗炀还是喝果汁，端了酒要去敬他。

可能酒喝得太多，颜鹤径有点不受控，言语动作开始无赖，赌气似的让宗炀喝酒，身体不断靠向他。

前几次宗炀没理颜鹤径，终于被他吵烦了，抓住颜鹤径的手腕，另只手固定住肩膀，颜鹤径整个上半身都落在宗炀的怀中，他抬头看宗炀，用嘴型说了三个字。


胆小鬼。


宗炀闻到浓浓的酒气，颜鹤径另一只手还夹着支烟，彼时抬手猛吸一口，烟全吐宗炀脸上了。

“激将法没用。”

颜鹤径笑着问：“那什么有用？”

他不等宗炀回答，也知道答案，推开宗炀的束缚起身。

“去哪？”

“上厕所。”


颜鹤径去厕所十分钟还没回来，宗炀开始担心，去卫生间找他，见他蹲在角落抽烟，脸和头发都是湿的。

包厢有空调，卫生间可没有，颜鹤径没穿外套，就穿了件毛衣，宗炀把颜鹤径外套披在他身上，想要扶他起来，但是颜鹤径不想起来，赖着不肯走，宗炀只能环住他的腰，想把颜鹤径抱起来。

不过颜鹤径力气不必宗炀小多少，喝了酒也还是有力气，他不愿意，宗炀实在没太多办法，他想起上次在夜店门外，颜鹤径也像现在这样。

颜鹤径经常这样吗？喝酒以后就格外缠人，眼皮喝得泛粉红，眼睛半眯着，长睫毛盖下来，却还是感到他在注视你，眼光就像要把你烧烫一般。以前他们不认识时，颜鹤径又对着谁这般无赖呢？或者说以后，颜鹤径还会对谁这样。

颜鹤径的手指捏着宗炀的耳朵，趁宗炀不经意，他亲了亲宗炀的嘴巴，又迅速分离，无所谓地看着宗炀。

宗炀知道，颜鹤径根本没醉。


宗炀把颜鹤径推向隔间，锁了门。他的表情阴沉，问颜鹤径想要干什么。

“什么也不想干，”颜鹤径装无辜，“亲一下而已，不至于吧。”

宗炀很久没有言语，这里的空气太难闻了，颜鹤径想吐，但他晚上什么也没吃，要吐也吐不出来。

炸弹是会被引爆的。回忆涌进宗炀的脑海，母亲那张模糊的脸，父亲酗酒后的昏睡，他恍惚间像也看到了颜鹤径的绝望，他们的不幸。

心中有个声音朝宗炀逼近，让他不要不自量力。

“颜鹤径，不如我们不要再见面了。”

颜鹤径先是震惊，然后沉默，他摁灭了烟，径直摔门走了。宗炀看见门来回摇晃，唇间似乎还有颜鹤径的香气与温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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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很早！！
31 创口贴
31 创口贴

颜鹤径分不清自己是失望还是气愤，只是一味想要远离宗炀，他摇摇晃晃冲出卫生间，往火锅店门外走。

进门处有座装饰用的小桥，横跨一片窄小的水池，水池冒着缭绕的雾气。石桥上有摊不知谁打滑的油碟，颜鹤径哪会注意到如此小的细节，快步走过去时脚下打滑，先跌坐在了桥的扶手上，之后重心不稳，竟摔下了水池。

整个喧闹的火锅店安静了，服务员可能从未设想过此番场景，皆有一瞬间的愣怔。

水非常浅，只能没过颜鹤径的脚腕，但是裤子全湿了，颜鹤径被湿雾环绕，身体剧痛，冷得牙齿打着颤，却还不特别清醒，视线中的人影重叠起来，他什么也看不清。

有人比服务员先一步下到水池中来，颜鹤径愣愣的，闻到独属宗炀的气味。

宗炀摘掉缠在颜鹤径身上的假花，扶颜鹤径站起来。颜鹤径听到他谢绝了服务员的帮助，他的手环着颜鹤径的腰，带颜鹤径走出水池。

颜鹤径无法忍受地涨红了脸，几乎带着痛苦地在宗炀耳边悄声说：“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。”

宗炀异常淡定地回答：“没关系，不是很丢人。”

紧接着他又问：“摔到哪里了吗？”

精神的羞耻击退了身体的疼痛，颜鹤径摇头，只想赶快离开这里。


宗炀在车上给娄瑞打了一通电话，告知他颜鹤径喝醉，他们已经离开。

羞耻感消退后，颜鹤径才后知后觉感到手指的疼痛，他抬起右手一看，食指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长条口子，正在冒血，已经顺着掌心纹路流到了手腕。

颜鹤径后背发麻，腿脚都软了下来。

他倒不是晕血，只是对血液有着本能的抗拒，可能与儿时的一场小车祸有关，血液永远和疼痛联系起来，颜鹤径只因手指的小口，就可以联想到身体可能遭受的更为严重的伤害。


刚放下手机，宗炀就看见颜鹤径在慌张地抽纸，他侧身询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
颜鹤径举起右手，说：“流了点血。”

宗炀察觉颜鹤径表情古怪，好像在忍耐什么一般，于是重新抽了一张纸，把颜鹤径的右手捉了过来。

血一时半会儿止不住，宗炀用纸把颜鹤径的食指包起来，说：“到附近的药房买创口贴吧。”

颜鹤径移回右手，坐正了说：“行。”


幸好前面不远处就有药店，宗炀将车停在路边，下车去药店买创口贴。

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，颜鹤径的腿部变得湿热湿热的，他还空着胃喝了太多酒，整个人精疲力尽，像所有思绪抽离了身体。

他看见宗炀在药店的货架前转了转，好像选了其他的东西，然后走到收银台前，拿了一盒创口贴，最后掏出手机扫码付账。

宗炀的一系列动作、每个表情，颜鹤径全部收进了眼底，他感到一股无以言表的心情，从他湿黏的腿部涌到了心上。从药店门出来，宗炀的外套边缘被风卷起，颜鹤径又想到宗炀在火锅店说过的不要再见面的话。

结果说完了令颜鹤径伤心的话，宗炀就把颜鹤径从水池里拉出来，问他有没有摔到哪里，又帮他擦伤口的血，为他买创口贴。


宗炀打开车门，带来一阵新鲜的冷气，他将塑料袋放在挡位后方的置物板上，从里面掏出了一片创口贴，利落地撕开，一只手朝颜鹤径的方向摊开，颜鹤径自然地将右手放了上去。

宗炀贴创口贴的样子很专注，像摒住了呼吸，颜鹤径的手在宗炀的手心里，他有种微小的满足。

咖啡色的创口贴一缠一绕，稳稳裹住了颜鹤径的手指，颜鹤径收回手指，闻到淡淡的药味，终于感到安心，血终于被止住了，不可能再多出其他的伤害。

颜鹤径转着手指，创口贴在灯下散发出朴素的宁静，他开口道：“你给我贴创口贴的样子，就像在给我戴戒指。”

宗炀正将创口贴的包装揉成一团，闻言动作一顿，也不看颜鹤径，说：“你习惯给别人戴戒指吧。”

颜鹤径不明所以地张了张嘴，一脸疑惑。

“你家里有一枚情侣对戒。”

颜鹤径回忆了一下，对宗炀的记忆力感到震惊。那枚情侣对戒是他送给邵荣的礼物，分手后一直放在家中的书柜上，宗炀应该是第一次去他家时看到那枚戒指的，因为之后颜鹤径就把戒指扔掉了。

“你当我没说。”

宗炀冷漠地发动了汽车，阻断了颜鹤径想要回答的源头，颜鹤径觉得宗炀的表情格外耐人寻外，像有一些懊悔。

颜鹤径乐于看到宗炀这样如同常人的表情，他看到塑料口袋，想起宗炀似乎还买了其他的东西，便伸手去拿，发现里面还装了感冒药。

“你感冒了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买什么药？”

“颜鹤径。”宗炀转过头来看他，答非所问地说，“你摔进了水里，今天还很冷。”

颜鹤径恍然大悟，眼睛弯起来，十分狡猾的模样：“你怕我感冒哦。”

宗炀不说话，颜鹤径步步紧逼：“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？”

“说什么？”宗炀头也不回，颜鹤径第一次觉得宗炀装傻的功力很强，他笑了笑，决定不再问得不到答案的问题。

“说真的，谢谢你今天把我从水池里扶出来，”颜鹤径靠着窗沿，“不然我可能没勇气一个人从店里走出去。”

“这是店家的问题，油碟洒在那里都没及时处理。”

颜鹤径表示一定程度的认可，又说：“也怪我自己，那时候太生气了，没怎么注意路。”

他侧头观察宗炀的反应，但宗炀正毫无波动地转动方向盘。

“其实我很好面子的，基本不做会有丢脸可能性的事情，所以今天真是一生中最丢人的时刻了。”颜鹤径感叹道。


宗炀道：“你最丢人的时刻就这点程度而已吗？”

颜鹤径仰着头看宗炀：“那你呢？”

宗炀回忆了一会儿他人生中丢脸的时刻，每件事都很戏剧化，很精彩，比如读高中时宗望桥喝醉酒到他的学校门口大闹。

又或者宗望桥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宗炀是个不知廉耻的同性恋。

然而宗望桥对于宗炀是不是同性恋毫不关心，可能也不真的认为同性恋不知廉耻，他只是因为宗炀不给他钱，所以有意羞辱宗炀，宗炀也知道自己的事情在亲戚口中有了许多不同的版本。

丢脸的回忆很丰富，但宗炀只是摇了摇头，像安慰颜鹤径一般说：“反正比你丢人。”


到达颜鹤径家楼下后，颜鹤径邀请宗炀上楼。

宗炀看了一眼颜鹤径，站在汽车的后方，停住了脚步，颜鹤径倚靠在车边，刚按钥匙锁了车门。

“上楼干什么？”

颜鹤径知道宗炀明知故问，所以不回答，定定看着宗炀。

“忘记我说过什么了吗？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？”

颜鹤径装作不知，瞪大了眼睛，无辜地望着宗炀：“你说了什么？”

宗炀迈步走向颜鹤径，停在距离他大约两步的地方，颜鹤径抱着手臂，曲了一条腿站着，所以比宗炀矮上一点儿，宗炀的目光要垂下来才能和颜鹤径对视。

氛围很古怪，宗炀觉得颜鹤径此刻的面容显得非常柔和，他的心被一根细线勒着，要他在心脏毁坏前，尽快说出一些违心的话。

宗炀站在阴影中，或者说逃进了阴影中，他不看颜鹤径的脸，仍旧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放松。

“不见面，不上床，你有没有听懂？”


颜鹤径承认，他的自信心有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，他想打电话告诉宗俙，你自以为了解你的弟弟的想法错得一塌糊涂，因为只要看一个人的眼神就什么都明白了。

宗炀的眼中没有感情，没有舍不得，空得像颜鹤径走过的那些荒漠，他每走一步，就绝望一步，无边无尽，什么也抓不到。

宗炀根本不喜欢颜鹤径。


但是颜鹤径想要赌一赌，即便他两手空空，没有筹码。

颜鹤径拿出手机，当着宗炀的面，删掉了他的手机号码和微信，然后看向宗炀，捕捉到了他神情中稍纵即逝的错愕。

颜鹤径问：“你是这个意思吗？”

过了几秒，反正不是立刻，宗炀才回答：“是这个意思。”

不过宗炀的声音沙哑，而且他许久都没有抬起头。

￼假日斑马
火速赶来陌生客
32 偶遇
32 偶遇

临近春节的前一周，颜鹤径忽然烟瘾猛增，他虽离不开香烟，但从没这么渴望过它。

吸烟在大学时是故作姿态，不知不觉成为了颜鹤径创作时的必需品，也是烦恼时的解压器。


颜鹤径坐在写字台前麻木地抽烟，纸稿摊开，电脑持续亮着，写写停停，唯有点火的姿势不停，好像想从浓烟里挤出灵感来，可惜事与愿违，大脑不肯运转。

写字台靠窗，向下望去是小区的一片花园，只是冬季没有鲜花，虽显得萧瑟，却意外纯净。颜鹤径喜欢这个舒适的创作环境，夜晚远处像水晶般连成片的灯火，让他赏心悦目。

但颜鹤径如今看一切都灰暗，再舒适的地方也无法激起他创作的激情。

他越来越觉得删掉宗炀是个错误的决定，他仍记得那晚宗炀的神情，像一个对所有事物都漠不关心的人，目光轻得如同毫无重量的羽毛，但颜鹤径却感到巨大的沉重兜住了他。他即刻后悔，认为或许还有更好的方式留下宗炀，而不是用这种难以挽回的方式。

宗炀离开得十分果断，就像颜鹤径笔下的无数个句号，宗炀给了颜鹤径一个完美的句号。

颜鹤径怔忡地站在原地，在走进电梯时，他看着光滑的电梯内壁，认真考虑过放弃宗炀。


不过颜鹤径从小便是一个极为固执的人。

说来很奇怪，他的父母都不是固执的人，父亲虽严肃，但几乎与世无争，母亲更是随和，待人亲善，颜松影同母亲如出一辙，格外感性。

颜鹤径自小因这种固执的性格，常常受到父亲的责骂，父亲说固执有时勉强是件好事，但过于固执不会讨人喜欢，颜鹤径毫不在意说，他为什么非要人喜欢？他的固执又不是针对所有事情。

十三、四岁那时，父亲灌输许多价值观给颜鹤径，他虽表现得听从，却从来不把教导放在心上，他自有一番为人处事的道理，并且自认正确，以此生活了十多年也没有遇到过太大挫折，颜鹤径更坚信了自己的想法。

他们家没有人从事过写文章的职业，父亲虽也读书，但并不热爱。颜鹤径的爷爷喜好读书，往日家中许多藏书，各种类型齐全，颜鹤径儿时便常泡在爷爷的书房读书，最先他不知什么福楼拜与卡夫卡，连书中的人名也分不清，可文字就是对颜鹤径有魔力，读不懂他也要读，几乎废寝忘食，读得懂后更加痴狂起来。

读初三后父母不准他再读与课本无关的书，颜鹤径偏偏还要继续读，他对热爱的事物往往最是固执，任谁也劝不了。

高一时他想到日后可以做个作家，开始尝试写一些文章，父亲发现后，他被严厉批评了一通，用父亲的话来说写文章是不务正业。

颜鹤径暂且不再写文章，不过当作家的想法一旦在他心中生了个根，便如何也拔不出来。

家中没有人赞成，连一向温和的母亲也来劝说，她担心作家的生活太苦，想要成功也并不容易。

颜鹤径说这世上没有哪种事业容易走向成功，他心意已决，没人能阻拦。

所以即便颜鹤径的确碰了些壁，也从无后悔，那都是他喜欢的东西。


从电梯到家中短短几步的距离里，颜鹤径就又下定决心，不会放弃宗炀。

只不过他失去了联系宗炀的契机，并且宗炀当真也不再联系他。

这几日他偶尔梦到宗炀，意识总被梦境缠住，变得极为混乱，梦中宗炀有时候大笑，有时候又一言不发、毫无表情，颜鹤径被宗炀情绪的转换折磨得非常疲惫，像体内所有的水分都要枯竭了，他晕头转向，还是碰不到宗炀的衣角，他屡次准备离开，宗炀又向他逼来，抱住他、吻他，说甜言蜜语。

然后颜鹤径迷迷糊糊从梦中醒来，磨蹭地聚焦视线，才发现哪有什么耳鬓厮磨和甜言蜜语，他只有一个没了宗炀联系方式的手机。


春节来临，颜鹤径要和颜松影一道回海岛陪伴父亲，等到颜松影公司放假他们就离开。

出发前一天，颜鹤径和颜松影去超市买年货，想要回家时给父亲带一些本地特产。

新年超市人流量可怖，城中的人口似乎一夜之间全涌出来，超市货架间的过道人挤人，颜鹤径从推车之间艰难地进出，颜松影推车，为省时在外边等着。

一堆红色的大礼包让颜鹤径眼花缭乱，新年的喜庆音乐把所有人声都掩盖住了，颜鹤径专注地看着货架，琢磨着父亲的喜好。

在混乱中，蓦地有人撞了一下颜鹤径的肩膀。

这是颜鹤径今晚数不清的多少次被撞，他都没有想回头看看的欲望，直到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。


何文岛那张窄小的脸一如既往好看，高领毛衣衬得他脖子极修长。只是这样好看的脸，在颜鹤径眼中平白无故多了几分刻薄与高傲。

颜鹤径毫无负担地胡思乱想，依旧对何文岛笑了笑，并未张口说话，他懒得张口。

何文岛热络地跟颜鹤径攀谈，问他准备买些什么东西，颜鹤径敷衍回答，只想乘机甩掉他，然而何文岛不依不饶，颜鹤径实在想问，他们何时这么熟了？

走出过道，总算通畅一些，颜鹤径没看到颜松影，正寻找着，就见宗炀推着车朝他走来。


商场中悬挂的灯笼、对联，那些奔走的人流，一瞬间都快速浮动起来，快得只变成一些虚幻的影子，只有宗炀的步履缓慢，颜鹤径看得清他的每个动作，然后又将每个动作分解开来，印在眼底。

颜鹤径好像第一次如此清晰感受到到爱的含义，爱让他看不到其他人，爱让宗炀成了他心里最清晰的那个指向标。

他以前活得竟如此苍白。


然而宗炀没有停在颜鹤径的身边，他甚至没怎么看颜鹤径。

颜鹤径看着何文岛将手中的东西放进了宗炀的推车里，动作自然流畅，好像在炫耀一般，何文岛对着宗炀说：“好巧，我遇见了颜老师。”

颜鹤径盯着推车里面的东西——很多零食。宗炀不爱吃这些东西，他的口味就像一个中年人，健康营养。

花花绿绿的包装让颜鹤径烦躁，他不清楚宗炀的表情，只是从他身边走过去，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说：“原来你不是胆小鬼，只是为了他。”

他知道宗炀不会回答，不过也无关紧要，颜鹤径此时并不在乎，他想坦率一些。

他看见不远处颜松影向他挥手，颜松影刚才在选其他东西，此时返回来了。


“刚刚在和谁说话？”颜松影问。

颜鹤径回答：“没有谁。”

“一个不熟的人。”他冷淡地补充。陌生客
33 他的新年快乐
33 他的新年快乐

海岛的景象从未变过，红白灯塔永远伫立在那儿，早晨的红日好似从海里升起来的一般，照得不远处的海岛像浮在金色的圆盘中。

上船时天还泛黑，颜鹤径被船舱中空气憋得闷极，阖眼小憩，渐渐有些晕船，遭到颜松影的耻笑，他说颜鹤径已经变成了一个实在的内陆人。

颜鹤径没有回击，而是转头看向船舱外面，玻璃溅上细密的水点子，蒙着雾，颜鹤径的身体随着船起起伏伏，像失了控，随时随地会被浪抛出去。


昨晚在超市偶遇宗炀和何文岛不久后，颜鹤径就在另一个区域碰见了孔泉。孔泉身边还有许多熟面孔，颜鹤径驻足和孔泉闲聊了几句，最后孔泉问他是否碰见了宗炀。

颜鹤径顿了顿，回答说碰见了，孔泉便道：“我们是一起来买东西的，何文岛非要和宗炀去楼上选，现在找不到他们了。”

颜鹤径松了口气，心中畅快不少，原来他们是要一起团年。

孔泉又神秘凑过来，说：“颜老师，你和阿炀结束了？”

“怎么这么问？”颜鹤径没有正面回答。

“我本来也要约你来我家团年，可阿炀说如果你来他就不来了。”孔泉对他们的关系心知肚明，猜想两人已走到尽头，对此不太意外。这种关系他有过太多，结束便意味着彻底的腻烦。

不过孔泉不清楚颜鹤径的感情，说话也没有遮掩，或许他以为颜鹤径不会在意。

颜鹤径的情绪瞬间又低落起来，孔泉接着说：“不过阿炀反应太夸张了，这又不是分手，还可以做朋友嘛，是吧颜老师？”

颜鹤径后颈如遭人狠劈一掌，一时竟显得丧气，后面孔泉说些什么，他们如何分别，颜鹤径一概记不清了。


在胃的翻腾和脑袋的眩晕中，颜鹤径再次想起了孔泉那句“又不是分手”的话来。

在别人眼中，颜鹤径和宗炀的关系无足轻重，只是区区一段玩乐的情感，像一个奶油蛋糕，用裱花与漂亮水果覆盖着，散发令人快乐的香甜，但奶油蛋糕保质期很短，上面的水果逐渐腐烂掉，没人享有的蛋糕最终被扔进了垃圾桶。

可颜鹤径蹲在垃圾桶旁边，妄图将奶油蛋糕拯救出来。


码头新近翻新过，重新涂了一层油漆，颜鹤径上岸时闻到了海与油漆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新年的海岛悠闲中又透出热闹，年味似乎比大城市中浓烈许多，还带着沿海特有的氛围。

坐船时的不适立刻被海风吹散了，颜鹤径泡在海岛舒适温暖的空气中，久违的熟悉占据了他的身体。

这是父亲将家改成民宿后，颜鹤径第一次归家。

一楼是餐厅，前台的露露是颜鹤径儿时一起玩的妹妹，家里开理发店，厌倦了每日为人洗头，自告奋勇来民宿工作。

近几年海岛的游客越来越多，岛上多了许多民宿。


颜鹤径将行李放好，走出去寻找父亲。

父亲在房间里点茶，他的卧室很大，有一扇推门，茶具置在推门外，推门里面是床。

在颜鹤径回忆中，父亲经常在茶具旁坐一下午，他说喝茶不是主要目的，最重要的是点茶可以培养耐性，他拿着茶筅的手慢慢动着，颜鹤径却没有耐心看下去。

颜鹤径不喜欢茶道，却喜欢观赏父亲收藏的茶具，黑釉烧制的茶碗上有嫩竹青翠的身影，冰凉中透着几丝古朴的美。

美就像是一种让颜鹤径心驰神往的立体形象，他乐此不疲地追逐，文字的美或又是人的美。

他还见过比宗炀更漂亮的人吗？他还可以追逐其他的人吗？颜鹤径将茶碗轻贴在脸颊上，一阵凉爽传来。


一段时间没见，父亲长胖了不少，之前因悲痛减去的体重慢慢回升，颜鹤径终于放了心。

父亲将茶碗递给颜鹤径，颜鹤径吹散热气，把嘴唇放在茶水的表面，感受茶水的滚烫温度。

“这次还是一个人回来？”

颜鹤径放下茶碗，指腹敲击着桌子，凝视着桌面的水痕，嗫嚅半天，也表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
“你今年满三十二了吧。”父亲头上的银丝耀眼，“时间过得真快。”


颜鹤径点头，遥想十六岁到十八岁的过渡，仿佛是人生中最缓慢的一个时段，而二十岁到三十岁，却犹如一阵风叫人来不及捕捉，可能三十岁到四十岁也会如此。

十八岁颜鹤径渴望一段健康完美的爱情，二十岁遭受了背叛，三十岁又遭受了一次背叛，只是冲击一次比一次小，他也逐渐更成熟地对待感情，小心谨慎，处处退让。

现实离理想越来越远，颜鹤径偶尔回忆理想，总是伤感，他曾经热烈地追求初恋，为了浪漫使出浑身解数，写过落伍的情诗，莽撞的、一意孤行地去喜欢，他的固执与勇敢，曾经都那么鲜明地存在过。

如果在更年轻的阶段遇见宗炀，颜鹤径一定早已省略了众多无关紧要的试探，坦荡地说喜欢。

可他如今三十二岁，时间像风沙一样迫使他寂寞地往前走，他还能再莽撞一次吗？


“以前我和你妈总是特别担忧你哥的情感问题，离一次婚还可以说是不合适，离两次还如何找借口？我因为你的取向生过气，说实话，即便是勉强接受后也担惊受怕，怕你正大光明带男人回家，就想不如祈祷你不要恋爱。”

颜鹤径听见父亲用“担惊受怕”这个词形容自己，不禁笑起来，父亲也跟着笑，不过笑中包揽许多无奈：“现在不同，我更担心你。你们这些人啊，没有婚姻的约束，对待感情总是随意散漫，找不到固定伴侣，也不会有子女，难道老了以后就孤身一人？年轻人思想开放，总说孤独就孤独呗，可要是真的孤独地老去，我不信他们真的不会懊悔。”

父亲始终注视着手中的茶碗，背挺得笔直，语气平淡而有力。

颜鹤径想到母亲去世后父亲的落寞，不免伤神。

父亲以前从不过问这些，到了新年合家团圆的日子，可能触景生情，他想象了许多颜鹤径晚年凄惨的景象，虽说他不可能看到，但心中只要想到就会放不下。

颜鹤径说：“我想谨慎一点。”

父亲好像很是讶异，说：“以前总劝你做事谨慎，现在终于听进去了？”

“不好吗？”

“不知道是福还是祸啊。”

父亲微微摇头，颜鹤径手边的茶已经变凉了，他开始怀念以前的自己。


晚上在颜鹤径的姑姑家吃团年饭，家中小辈很多，最小的才学会走路，团年饭吃得十分热闹，颜鹤径陪着几个长辈喝了许多酒。

颜鹤径的大姑让颜鹤径教她上小学的孙子写作文，颜鹤径头疼无比，他读书时很讨厌写作文，而且他的作文一向不是老师喜欢的那种类型。

等到孩子都去一边完手机游戏了，颜鹤径得以脱身，到天台透气。

天台晾晒了很多彩色的床单，颜鹤径抽着烟，看着远处沉静深邃的海，好像天的一块巨大影子。

颜鹤径想知道宗炀现在在干什么，大约是和家人在一起，颜鹤径还想要给宗炀发一句“新年快乐”，拿出手机翻通讯列表，滑到字母“Z”的一栏，却没有宗炀。

手机震了一晚上，颜鹤径收到无数条新年快乐，始终没有收到他想要的快乐。


回家时，街道上已无人影，颜鹤径在父亲和颜松影的背后走着，沿昏暗的街道慢慢迈步，酒精的作用让他松懈，让他想念宗炀。

颜鹤径回到自己的房间，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房间，这个承载了他青春时代所有稚嫩与懵懂的地方，书桌前的墙壁贴着几张电影海报，有张海报上是电影中的雪景。

于是颜鹤径心想，他才三十二岁，年轻得连皱纹都没有，长得又非常好看。

他细数宗炀无法爱上自己的理由，结论是一条也没有。陌生客
34 雪
34 雪

早晨七点，天还黑着，街边路灯未熄，宗炀在小区门前等了五分钟，孔泉的车才姗姗来迟。

后备箱自动打开了，宗炀把包放进去，开门上了车。

出发太早，宗炀有些困倦，再加上天色无光，车内昏黑，他只看清身旁之人是何文岛。

宗炀向孔泉和他的朋友打过招呼，便想补觉。


“孔泉，前面便利店记得停车，我买几瓶水。”

宗炀条件反射似的坐起来，困意全无，愕然望向发出声音的左边，只见颜鹤径安然坐着，车外灯光不时滑过他的面容，宗炀眼前忽明忽暗，心中霎时堵了一口气，憋闷得难受。

两人面面相觑，皆不言语，何况中间还相隔一个何文岛，气氛实在不妙。

后来是宗炀先开口：“我不知道颜老师也要来。”

宗炀压低了嗓音说话，像是十分不悦，颜鹤径自然也不好受，觉得自己多少有点自找苦吃的窘态，有点想立即下车，可是这样更不甘心。于是他不甘示弱，反呛回去：“要是知道我要来，你就不来了？”


这时孔泉停了车，街边只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冒光，其余铺面静悄悄的。宗炀像找不出应对的话语，下了车，颜鹤径跟着也下车。

何文岛也想跟下去，孔泉在前面尖着嗓子叫住他：“你现在过去不觉得尴尬吗？”

他的声音如细蚊，在何文岛耳内横冲直撞，起了一阵密密的嗡鸣声。

何文岛怔怔抓着车门把手：“你为什么不告诉阿炀，颜鹤径也要跟我们一起去？”

“看见阿炀活得这么累，你不想帮他一把？”孔泉反问，堵得何文岛失语。

何文岛看着宗炀的背影，颜鹤径在宗炀旁边自顾自说着什么，何文岛看他嘴唇一张一合，车门却厚，什么也闻不见。

“颜鹤径就能让他快乐？”

“这个我没法确定，不过那天晚上团年阿炀总是心神不定，比平常还要淡漠，”孔泉问，“你难道没有看出来？”


“是我让孔泉不要告诉你，”颜鹤径冷得在原地跺脚，鼻尖微红着，“也是我提议去看雪的。”

宗炀并没有深究颜鹤径这样做的原因，或许因他心知肚明，不愿敞开来细谈，便逃避这个事实。

既然已经坐上车，宗炀也没办法反悔回家，颜鹤径看宗炀暗自苦恼的样子，洋洋自得，认为宗炀蛮好骗，还错失了回家的良机。

半晌，宗炀的表情有所缓和，嘴角松弛，但稍稍锁眉，半是无奈半是玩笑地说：“这么怕冷还看什么雪。”

颜鹤径把手伸出来，向前拉了拉宗炀的手，小声感叹：“正好你的手很暖和。”

虽碰到了手，但宗炀没让颜鹤径拉太久，他将五指抽出去，颜鹤径的手在冷空气中晃了晃，很像一支无依无靠的枯藤，软弱得没什么力气。

宗炀看见颜鹤径的表情凝固了，想着他的手果真很冰，耳鼻都透着粉红。宗炀的手却不知该往哪里放，想朝前又迟迟不肯动。

颜鹤径把手放回口袋里，说：“你躲我是因为害怕？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我挺好奇，你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？”

宗炀侧转了身体，想要从颜鹤径身边绕开，他有些强硬地对颜鹤径说：“你回车上，我来买水。”


开车从市区到雪山需要三个多小时，春节的高速十分拥堵，等到达住处已经十一点半。

孔泉在车上连声抱怨，赌咒再也不选春节出行，等上了山，纯白的雪景纷纷向他们砸来，车上的疲惫与倦怠便无影无踪了，孔泉只顾照相，势必在沿途每个点留下他的姿影。

用颜鹤径的话来说，孔泉爱美爱得连命也愿意舍弃，他穿得极少，嘴唇都快冻乌了，颜鹤径不忍，准备将自己的手套和围巾给他。

宗炀正沿着颜鹤径在雪地里留的脚印走路，抬头看见孔泉要接过手套与围巾，有些急迫地制止：“孔泉，你戴我的。”他把颜鹤径的手向里推了推，“我不冷。”

孔泉笑得朝后仰，闪到他朋友大谷的身旁去：“我抱着大谷取暖算了，你们两个自己争去吧。”

宗炀看了一眼颜鹤径，挠了挠后脑勺，把围巾收了回去。


颜鹤径第一次被满是雪的世界包围，走走停停也照了许多风景照。

山和路都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，雪把树枝压得向下垂，又不至于折断，远处高低起伏的山的中端被薄雾旋绕，颜鹤径觉得，他仿佛正走入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。

他踩着雪，看着脚印凹陷的深度，听着清脆的风声。

孔泉请路人给他们拍合照，颜鹤径和宗炀最高，一起站后面。

几人照好后围拢在路人周围观看，颜鹤径发现宗炀嘴角平平，一如既往神色淡淡。

颜鹤径便拜托路人再多拍几张，他们五人退回拍摄点，此处景色很美，雪景尤其无瑕，颜鹤径看照片中其余人都眉开眼笑，唯有宗炀似乎闷闷不乐，像被人欺负似的。

“笑一笑，阿炀。”颜鹤径悄悄说，待宗炀扭头看他时，做了一个颇为搞笑的表情。

宗炀没忍住笑意，颜鹤径匆忙地催促他看镜头，最后的Live完整记录下了宗炀发笑的过程，以及颜鹤径的鬼脸。

他们建议颜鹤径删除，颜鹤径却摆手不在意，说人生在世，也要留下一些滑稽的印迹。


住处在山上小镇的双层木屋中，一共四个房间，孔泉和大谷住一间，其余三人各住一间，颜鹤径和宗炀的房间单独在二楼。

他们准备在山上待三天，第三天下午回家。

雪山是前几年新开发的景点，也因位置较偏，并无太多游客，小镇还很安宁，也少了许多徒有其表的浮华，更多是本地居民特有的淳朴，让颜鹤径不禁想起了海岛。

从家中离开的前一夜，父亲又和颜鹤径畅谈了一次，颜鹤径当时坚定许多，坦言他有钟意的人，并且认为父亲在某一天一定会见到他。

父亲的神色难以捉摸，似乎正提前做心理准备，最后不停重复嘀咕着：有人陪着就好。好像就此可以放心，不再担忧颜鹤径余生会孤独。


几人在镇上闲逛，顺便物色吃饭的地方，最后选中一家吃豆腐脑的饭馆。

店面装修得十分别致，铺面看起来虽小，走进却发现里面极为深，像个洞穴一般，站在门外稍远的地方都能闻着香味，颜鹤径本来就饿得不行，此刻口中更不断分泌涎水。

热气腾腾的几碗豆腐脑端上来，香气铺满了整张桌子，香葱榨菜花生辣油混着软化的豆腐一起下肚，五脏六腑都像灌入了热水，暖得不行。


颜鹤径吃了挺多，饭后去外面抽烟，孔泉也跟来索要香烟，两人在门外闲谈了一会儿。

路边走过一些游客，现在是镇上最热闹的时候。颜鹤径无言抽了会儿烟，孔泉有些讶异地问颜鹤径：“你真的喜欢阿炀？”

颜鹤径吸进一口烟，眯着眼回答：“真的喜欢。”

“还以为你们就只是玩玩呢。”

“他有可能是，我不是。”颜鹤径想了想，犹疑着，“你觉得他是？”

孔泉轻轻摇头：“其实我也不清楚，有些认真只能维持一个月，有些能维持好几年，他是哪种，我还真猜不出来。”

宗炀从不过多透露心事，心思深重，别人如何也猜不完全，孔泉算是宗炀最亲近的朋友，不过相识多年，他也渐渐熟悉宗炀与人的相处方式。

“你呢，大谷是你男朋友？”颜鹤径换了一个话题。

“暧昧对象。”孔泉伸出一根手指，在空中摆了摆，“我不恋爱。”

“怎么这么坚决？”

孔泉很少如此严肃，他的两只手交互插在袖子中，声音低沉下来：“因为我要做自己，但做自己就意味着没人爱。你说我装女人扮妖娆，又不是真的女人，有几个人真心喜欢，想要待我好？”

白烟在空中转了一圈，就像呼出的气，孔泉悠然地咬着香烟，神色像在说个笑谈。

“我前男友某天看见我从舞台下来，对我说‘孔泉，你天天浓妆艳抹的恶不恶心啊，我和你在一起不如去找个女人’，那刻我心都死了。”

因时常带厚重的妆，作息日夜颠倒又喜欢玩乐，孔泉素颜时的皮肤状态并不太好，眼下的乌青明晃晃的，眼角也有几丝细纹，很是憔悴。

颜鹤径第一次察觉孔泉的憔悴，往日他总是伶牙俐齿，不叫人占他半分便宜，总也有软弱的时候。

孔泉细长的手指摆过来，点了点颜鹤径的脸侧，笑着说：“真羡慕你，像个正常人。”

颜鹤径顺手将孔泉的衣领向里拢了拢，心无由来一阵隐痛和怜惜。

“不要说自己不是正常人。”

孔泉勉强地笑，说不是他刻意悲观，而是现实如此。

恰好一支烟燃尽了，孔泉看向颜鹤径身后，示意他向后看。

宗炀从饭馆出来，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两人，表情似乎不太好看，孔泉趁机溜走。

宗炀问颜鹤径他们在聊什么，非常开心的样子。颜鹤径深深看了宗炀一眼，手指贴在宗炀的下巴上，慢慢绕了一圈，像在逗一只猫。

“你想知道？”

“不想知道。”

“可我偏要告诉你，”颜鹤径浅浅地弯着嘴角，“我们在说你最爱——心口不一。”陌生客
35 犯笨
35 犯笨

雪山有一块滑雪场，颜鹤径早已憧憬滑雪很久，跃跃欲试将护具穿戴整齐，上了板，才发觉滑雪比他想象中难一些，他的平衡感不太强，看着白茫茫的坡还有点犯怵。

他们雇了一个滑雪教练，教练耐心不太足，有些毛躁，颜鹤径听了一遍简单讲解，仍云里雾里，只敢在小范围磨蹭漫步。

他正在这儿刻苦学习，就见一人影从他身边飞速滑下去，姿势游刃有余，卷起一阵风，像比教练还滑得好。十多秒后，颜鹤径才反应过来那是宗炀。

待宗炀从坡下返回，颜鹤径还在龟速移动，宗炀到他身边了，便讷讷问道：“你以前滑过？”

宗炀的脸几乎全被护目镜遮住了，只留出小部分的下巴，颜鹤径听他声音冷静：“没有，刚学会。”

他大概是真的谦虚，不过颜鹤径觉得他的语气中多少有点自矜，颜鹤径的胜负欲来势汹汹，正准备越级挑战，被宗炀一句话阻拦下来。

宗炀问他：“需不需要我教你？”

起初颜鹤径有点心动，转念想一个新手教他会折损颜面，义正言辞拒绝：“我可花钱请了教练的。”

宗炀扭头看了看在教练身旁比颜鹤径还笨拙的孔泉等人，说：“他没我教的好。”

“说得好像你教过人一样。”

“颜老师很聪明，应该能很快学会吧。”

“你这是在讽刺我。”颜鹤径低声说，也不知道宗炀是否能听见。

但颜鹤径的心里升起复杂的情感，像许多种深浅不一的情绪同时涌进体内，难以分清是欢愉还是悲伤，唯一清晰的只有酸楚。

宗炀上一次和他这样轻松说话是什么时候？颜鹤径已难以回忆起细枝末节，可心中有好多段不同的文字，小小的黑墨组成连续完整的片段，颜鹤径以一个作家的灵敏程度，创建了一本放在心上的书，上面写满了与宗炀有关的事情，他的浅色眼珠，他的少言寡语，他偶尔的强势和拥抱。


宗炀是个好老师，成功教会了颜鹤径熟练滑雪，离开滑雪场时，颜鹤径已经滑得很轻松自如。

孔泉和颜鹤径吐槽那位教练脾气古怪，早知宗炀如此有滑雪天赋，何必花大价钱请教练。

宗炀直接明了地说：“我只教聪明人。”

孔泉义愤填膺：“我不是聪明人？”

“这可不是我说的。”

“宗炀，我怎么觉着你今天格外针对我呢？”

颜鹤径正听着孔泉单方面的争吵，对话出现停顿，便抬头看了看宗炀。宗炀紧闭嘴唇，目光落在地面上。

颜鹤径有意捉弄他，缠住宗炀问：“说啊，你为什么针对孔泉？”

面对逼问，宗炀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沉默，谁也撬不开的嘴，谁也拿他没办法。

回程路上，颜鹤径一直在思考，什么是让宗炀开口说话的最好办法。


住宿附近有家吃羊肉汤锅的地方，生意火热，几人决定在这儿解决晚饭。

吃羊肉要配酒，孔泉平日混迹夜场，身形虽瘦弱，酒量十分凶悍，在场只有颜鹤径还能与他拼一拼，其余几人躲酒，孔泉就逮着颜鹤径不放。

颜鹤径用羊肉填了肚子，陪着孔泉喝了几杯便说喝不下，开始头晕想吐，孔泉当然不信：“颜老师，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酒量。”

“哎，今天真喝不下，胃难受。”

颜鹤径趁机瞟一眼宗炀，眼神在宗炀身上停了好几秒，右手撑着脸，好似特别疲乏无力，讲话也有些含糊不清。

孔泉还要往颜鹤径酒杯里添酒，颜鹤径拼命抵制，又被灌了不少，看上去是真的喝得不太舒服。

这时，宗炀在对面开口了，让孔泉适可而止一点。

孔泉翻翻白眼，不悦道：“那你帮颜老师喝？”

宗炀没怎么犹豫，俯身拿过颜鹤径面前的酒瓶，往自己杯中添了酒，满满一杯酒差点就快溢出去，宗炀仰头全部灌进嘴里，放酒杯时面不改色：“他不能喝了。”

等到宗炀替颜鹤径挡了两杯酒，意识逐渐被醉意拖拽住，颜鹤径才夺了宗炀的酒杯。

宗炀只觉有人在他耳边轻柔地讲话，视线中颜鹤径的轮廓好像在幽暗中起起伏伏，宗炀看见他明明十分清醒地在笑，知道自己落了圈套。

“可以了，别让他喝了。”

是颜鹤径的声音，很像有人在宗炀的心脏上走路，一下一下踩着他，又痛又酸。


颜鹤径对宗炀酒量的估计接近准确，对于不喝酒的人来说，两杯酒不至于让他醉，但足以让他思维变得缓慢、言语变得诚实。

宗炀走路不稳，却还固执地想要沿直线走，颜鹤径在一旁扶着他，何文岛也想来帮忙。

“不麻烦你，我一个扶得动他。”颜鹤径眉眼弯弯，非常友善，像在真挚地为何文岛考虑。

何文岛抬头看宗炀无任何异议，有点不甘心地放开宗炀的胳膊：“你小心点。”


宗炀的头垂着，微长的刘海快齐眼睛，双颊有些红，看上去比平日里温和许多、呆笨一些，拥有平常人的喜怒哀乐，会开怀大笑，会勃然大怒，会愁容满面，会说爱与讨厌。

颜鹤径不认识二十五岁以前的宗炀，错过了他人生中最灰暗的那些时段，但颜鹤径幸运地结识了二十五岁以后的宗炀，体会到他的苦楚与压抑。

如果可以，颜鹤径想要替宗炀承担苦痛，愿意把自己的欢乐赠送给宗炀。

甚至颜鹤径不需要宗炀爱他，宗炀只要爱自己就好。


颜鹤径故意走得很慢，牵住了宗炀的手，宗炀始终落后颜鹤径一步，颜鹤径感到身后的人在摇摇晃晃走着。

这样的夜晚十分美好，颜鹤径的手指和宗炀的手指交缠，他们不急不缓地走在雪地里，像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。

突然宗炀停住了，颜鹤径被迫也停下脚步，微微向后侧身，盯着宗炀。

宗炀把颜鹤径拉入了一条幽深黑暗的小巷，远离了街灯和商铺。颜鹤径看着小巷之上窄小的天空，月亮爬在墙壁上，星星很多，他很久没看过这么多星星了。


宗炀喘着粗气，有点不清醒的样子，但动作格外轻，似乎怕惊吵到谁，颜鹤径不自觉屏气。

他先是用手抚顺颜鹤径的头发，把颜鹤径发丝上的香气全扇到空中，那香气似有蛊惑人的东西，钻进宗炀的鼻腔，让情感一发不可收拾。

他忆起颜鹤径在他身下的时刻，将鼻尖深深埋在颜鹤径的耳根边，那些细软清香的头发悉数围在鼻尖与嘴角，宗炀偷偷地吻，吻着颜鹤径的一部分。

再用手揉颜鹤径的嘴唇，宗炀可望不可及的地方，唇间的红在宗炀的指缝若隐若现，颜鹤径情不自禁向前靠了靠，在混乱的呼吸交错中，吻了吻宗炀的额头。

“你是故意的，对不对？”宗炀的手轻轻卡着颜鹤径的脖子，“为什么？”

“你太笨了，阿炀。”

可能想要报仇雪恨，消除被骗的耻辱，宗炀吻住了颜鹤径的嘴唇，用牙齿咬颜鹤径的舌头，像在惩戒，又像在示爱。

颜鹤径在痛中回应，一手托着宗炀的后脑勺，让他们的唇齿更加亲密，无法分开。


颜鹤径忘记了谁先结束这个不太浪漫的吻，只记得在舌头接近酸麻时，嗅到第一口空气时的畅快。

“我不想和你再也不见，我想和你在一起。”

宗炀看着颜鹤径肿起来的嘴唇，被这句话恫住了，四肢僵硬，好一会儿无法思考。

颜鹤径拉了拉宗炀的衣角：“我喜欢你。”

见宗炀如此茫然，颜鹤径倒不觉得过于挫败。

“酒都撬不开你的嘴巴，我真是对你投降了。”他朝巷口走，“现在不要你回答我，先回去吧。”


颜鹤径洗完澡后，听到有人敲他房间的门。

他从浴室走出去开门，门外竟是何文岛，颜鹤径便侧身让何文岛进来。

何文岛直接坐在了沙发上，分了颜鹤径一支烟，一副要长久谈判的样子，颜鹤径虽从不把何文岛视作威胁，但此刻非常烦闷疲倦，便没有点燃香烟，只让他长话短，显出了敌意。

“我和宗炀很多年的朋友了，对他怎样也有一定的了解。”

颜鹤径打了一个哈欠，一边眉毛提了提，说：“所以？”

“他知道我喜欢他，却也还让我待在他身边这么多年，你知道为什么吗？”

“因为他不喜欢你。”颜鹤径想结束这场无意义的对话。

何文岛不觉难看，还笑起来：“当然也有这个原因，”他说，“还因为我聪明，从来不明说。宗炀身边围着那么多人，跟好多人也暧昧过，但只要有人说喜欢和爱，他一脚就把人踢开了，不留情面。如果不说，他就只当看不见。”

颜鹤径不做声，望着桌面的水晶烟灰缸，忽觉这漂亮表面实在肤浅庸俗。

“作为过来人，我想善意提醒颜老师一句，为了阿炀不把你踢开，最好别犯傻。”

颜鹤径有种想把烟灰缸杂碎的冲动，他稍稍遏制住了，紧盯何文岛的眼睛：“晚了，我已经说了。我也不会被他踢开，如果他要踢开，我会先踢开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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颜：我需要你教我做事？陌生客
36 纸玫瑰
36 纸玫瑰

镇上一隅有家别致的书店，装潢与招牌朴素过了头，要仔细找才能发现。

多年来外出旅游，颜鹤径养成一个习惯，去到新的地方总要找寻本地的书店，如果运气好便能碰上一些旧书店，找到几本绝版的书。


第二日午后，其余几人在住处休息，颜鹤径独自一人外出，经过本地人一番指点，终于找到镇上唯一一家书店。

书店内不止卖书，也卖奇巧精致的小物件、纪念品等等，那些物品随意地摆在货架上，没有刻意的姿态，也不为讨好顾客，只等它们的有缘人。

店主是个和蔼的白发老者，戴着一副细框的老花镜，坐在书店的角落读书，手边桌上放了一盏台灯。

自颜鹤径进来以后，他就放了书，格外热心地问颜鹤径要选什么书，颜鹤径说随便看看，店主说店里每天的顾客少，颜鹤径是今天第一个。

看来店主是寂寞坏了，颜鹤径与他闲聊了一会儿，排遣他的烦闷，谈话中提及自己是个作家，店主问他写过什么书，颜鹤径说了一本他最出名的小说。

“我读过你的书！”店主显出兴奋，转身在身后书架翻翻找找，取出颜鹤径的那本书，“没想到你这么年轻，我以为该是个中年人。

“叔，既然这里每天没顾客来买书，您还开着这店做什么？”

“我妻子喜欢看书，我给她开的书店。”

颜鹤径了然地笑笑：“您还真罗曼蒂克！那您妻子呢？”

“她前年刚走。”店主并不悲伤，一幅轻松的神态，“不过她这一生和我的爱情很圆满，走得也安详，而且她走在我前头，省了一个人受苦。”

墙上挂着两幅合照，一张是两个年轻男女，一张是他们年老时，两个时光里两人都言笑晏晏。颜鹤径虽不认识店主和他的妻子，但仿佛知晓了他们横跨悠长岁月的爱情，不曾留下遗憾。

颜鹤径想到，待他满头白发时，是否也有店主的闲适，回顾一生时感到不留遗憾。

他瞧见桌面上还放置着一个透明的水晶花瓶，里面插了几朵纸做的花，十分逼真，有些像接近枯萎时的玫瑰，花瓣上的颜色溶开了。

旁边有几张旧报纸与杂志，花色纷杂又素雅。颜鹤径捏着纸花茎，问店主：“这是您做的？”

店主点点头：“是以前我妻子教我做的。”

颜鹤径抽了一张杂志，那张纸正巧有红色，他拜托店主也教他做一朵纸玫瑰。

“送给心上人？”店长问他。

“啊对，”颜鹤径竟一时说话磕绊起来，“当然...不留遗憾嘛。”


除了带回一朵纸玫瑰，颜鹤径还买了几张明信片，外加一只和他手掌一般大小的玩偶公仔。

正好几人都不在一楼，颜鹤径踏上二楼，在宗炀的门口徘徊了几步，还是敲响了他的门。

等了片刻门才打开，宗炀穿着睡袍，头发乱翘，大概刚睡醒。

颜鹤径看宗炀的睡袍结系得松散，出手给他扯掉，重新给他系了个蝴蝶结，颜鹤径似乎很是满意，对着蝴蝶结笑了笑，接着宗炀就捉住了他的手腕，拖他进来，颜鹤径顺手关好门。

“出来旅游的时间用来睡觉，这叫暴殄天物。”

几间房都是落地窗，视野开阔，看的到远处的雪山，也有温和的阳光斜照进来。窗边有一张松软的沙发，铺了毛毯，日光全落在沙发上，颜鹤径走过去躺下，大腿搁在扶手上，一派惬意。

“刚才去了哪里？”

宗炀没坐，靠着床问颜鹤径。他现在才发现颜鹤径是个有心计的人，用漂亮的外表伪装得纯良无害，实际他的每一个眼神都富有深意。

“一家书店，碰到一个很罗曼蒂克的大爷。”

“怎么罗曼蒂克了？”

颜鹤径似笑非笑，唤宗炀过来，起初宗炀无动于衷，颜鹤径便说要送他一样东西。宗炀看了一眼颜鹤径手里的纸袋，说：“我又没过生日。”

“谁说过生才能送礼物了？你快过来，阿炀。”

宗炀略有迟疑地走过去，在颜鹤径身旁的桌子上坐着，摊开手掌，从上往下俯视颜鹤径。

颜鹤径将那朵纸玫瑰送到宗炀的手里，淡红的玫瑰静静摊在阳光下，外面的雪映衬着它的鲜艳。

其实颜鹤径临时学会做纸玫瑰，做得并不算好看，细看更是粗糙。刚才在书店时，颜鹤径曾想过用店主做的玫瑰送宗炀，可最后还是更想把自己做的玫瑰送给宗炀。

“我给你多做几朵，回去换个花瓶插起来，应该不赖，而且不会枯萎。”

宗炀把玫瑰握在手心转了转，又看了看颜鹤径，最后目光落回手上，他感到不可捉摸的热意敷在了心上。

“你是想让我把何文岛送我的花瓶扔掉吧。”

颜鹤径坦率承认：“是这个意思，其实他买的花瓶很丑。”又在袋子里翻翻找找，“还买了一个玩偶，跟你很像。”

颜鹤径掏出那只玩偶公仔，一只模样沮丧的小狗，样子可爱，不过像在发怒。颜鹤径拿着小狗放在宗炀的脸边，指侧轻轻蹭了蹭他的脸，忍笑说：“真的像你。”

宗炀稍稍斜眼，懊恼道：“哪里像我？”

“随时都是不高兴的样子，爱皱眉。”颜鹤径的手指抚摸着宗炀的眉间，“阿炀，要多笑一笑。”


宗炀难以记得上一次大笑是何时。这些年，总有一股力量强迫着宗炀往前走，推搡着他忘记了为什么而活，也就忘记了去笑。

竟没想到有另外一个人时刻挂念他的笑和怒，说阿炀，要多笑一笑。宗炀有了笑的理由，为了颜鹤径去笑。


颜鹤径用两只食指提起宗炀的嘴角，或许是认真的表情逗笑了宗炀，也或许是因为别的原因，总之宗炀笑得很开心，像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一般。

“我还买了几张明信片，要不要寄给你姐姐和弟弟？”

几张明信片上印的都是本地雪景，颜鹤径坐了起来。

宗炀用手挑出一张喜欢的，说：“我和我姐他们随时都在见面，还需要寄吗？”

“让生活浪漫一些，做一些没什么意义的事情也会很浪漫。”

宗炀想不出来什么话，只在明信片上写了新年快乐，颜鹤径看毕，嘲笑宗炀的字太丑，破坏了明信片的美感。宗炀不快，让颜鹤径来示范。

颜鹤径说他在读高中时拿过书法比赛的冠军，小时候还学过毛笔字，对写字是格外有信心的。

“今天我进书店时那店主正在读一首诗，我刚好会背，现在就写给你，怎样？”

宗炀弯着腰，从侧方仔细瞧着颜鹤径落下的睫毛，回答：“好。”


写诗的时候，颜鹤径专注起来，宗炀不动声色等着，看颜鹤径的手在明信片上投下阴影。颜鹤径的字果真好看，一笔一划让文字似乎有了情感，字迹飞扬有力。

颜鹤径写好了，拿起来看了两眼，小声地念起来：“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？我给你贫穷的街道、绝望的落日、破败郊区的月亮...”

颜鹤径的声音逐渐低沉，好像变成雨后屋檐垂下的雨滴，有稳定的规律节奏，让宗炀无法逃避。


他能给颜鹤径的便是这些东西了，他的不堪与崩溃的风险，生涩又强烈的情感，连爱都说不出的胆怯，像个永远走不出阴霾的无助的人。

颜鹤径站起来，抱住宗炀，嘴唇靠着他的耳珠，唇间不时刮蹭他的皮肤。

“我给你我的寂寞、我的黑暗、我心的饥渴；我试图用困惑、危险、失败来打动你。”

颜鹤径贴着宗炀的腰，感受到在衣物之下他肌肉轻微的痉挛，在灵魂之上，宗炀的一切都在颤动、叫嚣，争先恐后要冲出他的身体。

他像一个在沙漠中漫长行走的人，面前出现一滩湖水，他害怕湖水的虚幻，但又渴望湖水的甘甜。

但无论湖水的真实与否，免不了上前一探究竟，生与死的几率都是同样的。

生平第一次，宗炀觉得生命中所有的猜忌自卑羞耻都粉碎了，飞进半空中，瞬间就不见了。


宗炀翻身，抬起颜鹤径的腰，让他坐在桌上，两手撑在桌子的边缘，把颜鹤径围了起来。

颜鹤径的腰往前挺了挺，双手揽住宗炀的脖子，眼神在渴求又在引诱。宗炀的鼻尖靠过来，急不可耐地亲吻颜鹤径，甘愿地走进一场不安定的爱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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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年快乐！！♪(´ε｀ )陌生客
37 我在乎他
37 我在乎他

宗炀十四岁时，宗俙曾长达一周没有回过家。那时候宗逸刚出生，商漫已经离开家。

宗俙的离开毫无征兆，某天下午放学回家，宗炀没有在家里见到姐姐和弟弟，等到晚上九点半邻居找上门，将宗逸带来，说宗俙早上把弟弟放在他们家，直到现在都没来接走他。

那一周算是宗炀最手足无措的一段时间。他在宗望桥常喝酒的地方蹲点，强迫宗望桥在他上课时照顾宗逸，如果不是走投无路，宗炀万万不敢拜托宗望桥。

没想到当天回家，看到宗望桥差点喂宗逸安眠药。

宗望桥当时满不在乎地说，他一直哭闹烦都要把人烦死了。宗炀骇然，说你想要毒死自己的儿子？宗望桥大吃一惊，说宗炀你怎么会这么想，我只喂他一点点药，能有什么事？我宗望桥的儿子肯定没这么脆弱。

当时宗炀尚且能感到震撼，他一直清楚父亲的不靠谱，但怎么也没想到他是个畜生。

当宗俙五天未归家后，宗炀猜测她或许已下定决心离开这个家，他不失望，也不责怪宗俙，只是害怕。

恐惧像条躲在暗处的蛇，听得见它在地上徘徊的声音，却总也找不到它。

那时宗炀忽然知晓，他害怕被舍弃、失去，从小他竭尽伪装成熟，仍旧摆脱不了这种幼稚的孩子气情绪。

后来宗俙回到家，宗炀开始不断锻炼自己规避这种伤害。


可当颜鹤径吻他、送他纸玫瑰、为他念诗的时候，宗炀却变成了世界上最不考虑后果的傻子，他想要日日得到颜鹤径的吻，让颜鹤径做更多的纸玫瑰，要求颜鹤径只能给他一个人念诗。

一想到颜鹤径所对他做的事情不是第一次，宗炀便怒不可遏，幻想真的有时光机让他回到过去——颜鹤径还没有爱过谁，也从未为情伤神的时候。

同时，宗炀又希望颜鹤径永远不会知道这些非常不磊落光明的想法。


宗炀顺着颜鹤径的嘴唇向下吻去，吻他到轮廓分明的下颌，用牙齿咬着他凸出的喉结。宗炀听到颜鹤径因为舒爽但无法顺利发声的压抑，他的所有呻吟被宗炀的牙齿截在喉咙，堆积起来，成为裹挟着愉悦的热浪，从口而出是无声的，但有难以察觉的颤抖，那颤抖通过空气传到了宗炀的头发上。

颜鹤径的下身往宗炀手里送，宗炀闭上眼，眉毛横在颜鹤径的脖子上，胡乱地蹭，让颜鹤径的皮肤闷上薄薄的细汗，暖湿一片。

“阿炀...”颜鹤径连续叫了好几声宗炀的名字，像在过渡，“没有套。”

宗炀拿出手，有醒悟的遗憾：“那不做了。”

颜鹤径的裤子褪在了膝盖处，皮带响了响，他从桌上顺势滑下来，说：“我用嘴帮你。”

在颜鹤径看来，这样做的意义大于形式。他愿意用这样原始直接的方法告诉宗炀，他们的感情是平等的。

宗炀发怔，僵立了几秒，开始帮颜鹤径穿裤子：“不用。”

“没关系。”颜鹤径眨着眼睛说，“我没做过，试一试。”


颜鹤径将混着泡沫的漱口水吐了出去，宗炀拿着纸巾帮他擦有些红肿的嘴，力度不太受控，颜鹤径推一下宗炀的手腕，抱怨似的说：“轻点，我嘴要被你磨破了。”

宗炀面露歉疚，捧着颜鹤径的脸亲几下嘴唇，浅尝到唇上新鲜的薄荷香。

“下次不这样了。”

颜鹤径嘴唇透亮透红，又粲然一笑，极其狡黠地拍拍宗炀脸蛋：“我要让你还回来的。”


正在玩笑，门外有人敲门，跟着孔泉的声音一起传进来：“阿炀，睡醒了吗！”

宗炀正对颜鹤径嘴唇恋恋不忘，颜鹤径推搡着他往外走：“快去开门。”

宗炀开了门，孔泉看见颜鹤径也在，声调扯高了说：“怪不得刚敲你门没人应，原来躲在这儿。”眼神在颜鹤径脸上转了几转，孔泉高深莫测地笑，“嘴巴这么红！”

颜鹤径毫不避讳，从宗炀身后绕出来，问：“是谁在嫉妒我？”

孔泉笑骂两句，颜鹤径也说的玩笑话，但出来后就看见何文岛站在楼梯的扶手旁，神色怏怏，颜鹤径只和他对视了一眼，便移开了眼神。

“我们打算出去转一转，晚上泡温泉，怎样？”

颜鹤径嘴里应着好，心里却在想其它的事——如果何文岛无畏一些，是否现在被宗炀亲吻的人就是他，以及宗炀对于何文岛这么多年的陪伴真的就无动于衷吗？


在泡温泉的时候，何文岛和宗炀有了单独谈话的机会。

颜鹤径他们去蒸桑拿，何文岛中途受不住抢先逃出，宗炀随后跟着他出来。


宗炀在温泉边的茶室里找到何文岛，何文岛躺在躺椅里看手机。

“何文岛。”宗炀在何文岛身边坐下了，身体面向何文岛，并未躺下。

何文岛斜睨一眼宗炀，目光又落回手机上，不过手指无目的地滑着屏幕，说：“怎么了？”

“我知道你找颜鹤径说了些什么。”

“他告诉你的？”

宗炀轻笑了一声：“他没这么无聊。我看见你进他屋里了。”

“哦，”何文岛强装镇定，“这么巧。”

大概沉默了长达几十秒，宗炀才接着开口：“我以前想过如果有天你说要跟我在一起，我会答应试一试。”

闻言，何文岛没办法再装看手机了，他偏过头，皱眉盯着宗炀，似乎不明白宗炀此番话的同时又感到懊悔。

宗炀偏要在何文岛心上继续踩一踩：“毕竟你和我这么多年朋友，彼此熟悉。只是你从来没有明显表示过些什么，而我对你的情感又达不到主动的程度。”

“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？”

何文岛声音加大，几近哽咽。

他回想自己喜欢宗炀的这么多年，几乎从来没有怀揣过希望，忍受着宗炀不冷不热的性格，又得过且过地认为他只要是宗炀最亲近的朋友也就足够。他每天都在庆幸宗炀没有离开他，又时时刻刻为此痛苦。


宗炀不理会何文岛的失控，自顾自说下去：“不过这都是在认识颜鹤径之前的事情。”他说，“我知道你跟许多人都说过不要对我有所表示，否则会被我踢开这种话，我以前不管，是因为不在乎。”

宗炀顿了顿，直视着何文岛那双水光涌起的眼睛，没有一丝心软：“但颜鹤径不一样，我在乎他，我不希望你再对他说起那些子虚乌有的事。”

“我不想他不开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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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年真的好忙！！陌生客
38 特别
38 特别

泡完温泉回住处后，几人窝在一楼客厅打扑克看电影。颜鹤径突发奇想提出明天一早去爬山，其余人满口答应并承诺早起。

在喜剧电影热闹的台词里，颜鹤径竟很早就犯困了，迷迷糊糊睡着，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。


颜鹤径醒得最早，陆续叫人起床，但所有人都磨磨蹭蹭叫苦连天，全然忘了昨晚的信誓旦旦。

即便如此拖沓，出门时也才七点。上山要先乘大巴，结果到达售票处时大厅的门还没开。

天未全亮，大厅的铁门关着，周围连一个人也没有，只有零星的早餐店和便利店早早开了门。


孔泉大声地念起车站前的告示牌：“售票时间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。”

颜鹤径只能赔笑：“只用等半个小时了嘛。”

孔泉冷哼：“又冷又困的，先去找家早餐店吃点东西吧。”

颜鹤径表示可以，答应早餐由他请客，算是补偿几人被迫早起的困顿。


宗炀正坐在车站前的长椅上垂着脑袋，帽子遮住他的眼睛。颜鹤径见他不动，走过去拍他肩膀。

“阿炀？”

颜鹤径这才看到宗炀阖上眼睛在睡觉，想收回手时宗炀已经醒了。

宗炀睁眼，聚焦了一会儿视线才看清颜鹤径，很自然地牵住了颜鹤径的手。

“很困？”颜鹤径此刻才真正地愧疚起来，又看到宗炀眼神有些涣散，“要不然我们回去睡觉吧。”

颜鹤径的手像冰块，却在宗炀暖热的手掌之中慢慢融化，引来一阵酥麻。颜鹤径把宗炀的手放进自己的外衣口袋，贴近宗炀，小幅度地拥住了他。

宗炀将帽檐抬高，更好看着颜鹤径，他说不用，也不是非常困。

“昨天我怎么回房间的？”

“我背你上去的。”宗炀回答。

颜鹤径张了张嘴，盯着宗炀的眼睛说：“你一个人背得动我吗？”

“上次背过你一次。”

颜鹤径想起自己醉酒后的窘迫，沉默了片刻，说：“怎么不留在我的房间睡觉？”

这次宗炀不言语了，必定是又被颜鹤径问住，只是不再躲开颜鹤径的眼神，倒是颜鹤径被盯得心潮涌动，觉得宗炀什么话不说也行，他就能自在地看着他。

颜鹤径向后退了几步，把宗炀从长椅上拉起来：“好饿。”

宗炀朝前栽了几步，稳了稳说：“想吃什么？”

“想吃包子蒸饺还有煎蛋！”


也是他们来得早，省去了排队的麻烦，工作人员刚换了衣服出来，车票就买好直接上车了。

他们是最早的一批游客，大巴车上没太多人，开了十多分钟到达目的地，接着就要下车走路。

山上的早晨温度低且风大，颜鹤径一下车就被冻得连表情也做不出，恨不得将整张脸缩进衣领中。

往上看只是无尽的阶梯，四周的晨雾遮盖了大部分的山脉。颜鹤径多年早起晨跑，身体很好，步履矫健地爬梯，甩下几人一大段距离，最后只有宗炀能跟上他的节奏，两人往后看已见不到孔泉他们，便决定在中途休息一会儿，等待三人跟上。

一路有很多商铺，颜鹤径买了一份关东煮，爬了山又喝下热汤，胃和心都暖了不少，也不再需要宗炀给他暖手。


“昨天你找何文岛说了些什么？”

休息时，颜鹤径想起昨晚蒸桑拿时宗炀跟着何文岛出去过。

宗炀捧着纸杯装的热咖啡，小酌一口说：“没说什么。”

“少来，”颜鹤径稍稍耸肩，“他今早怪怪的，连话也不说。”

今天早晨起床时，颜鹤径找何文岛借护手霜，颜鹤径说了许多话，何文岛只顾将护手霜扔来，话是一句也不讲。

“就说了我现在和你在一起。”

颜鹤径点点头，又平淡地问：“如果我和你没在一起，你会和他在一起吗？”

“不知道，”宗炀给了一个模糊的答案，“我没想过会和谁在一起。”

颜鹤径蓦然觉悟：“我是你的初恋？”

宗炀看着颜鹤径，笑了笑：“可以这么说。”

“没事，我教你谈恋爱。”颜鹤径胸有成竹，不过转眼又后悔说这句话，便解释说，“算了，我以前的感情总也一塌糊涂。”

宗炀将空纸杯捏扁，扔进旁边的垃圾桶，说：“颜老师对我来说是特别的一个，但我对颜老师来说却只是一个普通的男朋友。”

天边终于有些朦胧的金光，那些雪似乎也变得没那么冰冷，而是柔和地铺在山间。

颜鹤径抬头望宗炀，宗炀靠在栏杆边，看见颜鹤径清晰的脸庞有着顽皮的影子，他们隔着一些距离，可宗炀感到无形的手将自己拉向颜鹤径。

他们第一次真的离得很近，近到宗炀满眼都是颜鹤径。

“让我忘不掉你，非你不可，你就是最特别的那一个了。”颜鹤径向宗炀伸出手。

宗炀多么想要成为颜鹤径心中最特别的那一个，但又希望颜鹤径永远不要非他不可。


缆车通往山顶，票钱极其贵，却只能坐几分钟，五人商量后觉得已经这么狼狈地来爬山，还是要去一趟山顶。

这时不知怎的游客突然多了起来，乘缆车的人也有很多，地面湿滑，颜鹤径进到缆车里，差点让一个中年男子推滑倒，幸好宗炀扶住他，反而中年男子怪颜鹤径走路不长眼。

宗炀乜斜那男子一眼，那男子本盛气凌人，之后乖乖道了歉，颜鹤径瞧见这一幕，拽拽宗炀的衣袖，宽慰他：“没事，人太多，这是难免的。”

“这么宽宏大度？”

颜鹤径绕道缆车内的角落里，回答：“我懒得跟不在乎的人计较。”


颜鹤径以为乘缆车能看见雪山之下的风貌，没想到窗外的景色几乎全被雾气遮掩住，只有白茫茫的一片虚影，颜鹤径撑着玻璃，难免失望，叹了几声气。

宗炀靠在颜鹤径身边，说：“以后夏天雪没那么多再来，应该就能看见外面的景色了。”

颜鹤径转过身：“今年夏天你陪我来？”

宗炀不假思索地答应，继而想到这也算是一句十分没重量的承诺。


何文岛自告奋勇在回去时开车，颜鹤径猜他是不想和他一起坐后座，才揽了这苦活。

一车人疲倦得很，都在昏睡，颜鹤径怕何文岛也被睡意感染，强撑着没睡，想要偶尔陪他说上几句话，还问他累不累，他们可以换着开。

何文岛从后视镜里看一眼颜鹤径，有些不自在地说不用，他不累。随后犹豫了一会儿，好像思虑良久，几次欲言又止，颜鹤径实在憋闷，让他有话直说。

何文岛道：“我早就感觉你不一样，一直提心吊胆。”

这句话什么都没说明，颜鹤径却什么都懂了，但他担心宗炀睡得浅会听到他们谈话，便只说：“是吗？”

颜鹤径说不准自己对宗炀哪里不一样，也不因为何文岛的话而愉悦。宗炀能把他推开，可以对他的试探视若无睹，说出“不要见面”这种冷漠的话，颜鹤径不愿意去想这些，但总会想到。

他看向睡着的宗炀，这时何文岛又说：“你难道感觉不到吗？”

颜鹤径不知如何回答。


回程没怎么堵车，快上许多。颜鹤径刚进到家，还没来得及关上门，就听见宗炀在背后叫他。

颜鹤径回头看，惊讶道：“你怎么跟上来了？不是说明天见面吗？”

宗炀提着他的背包，像是跑上来的，用力喘气，头发跑得很凌乱。

他平复了呼吸：“想看看你。”


宗炀跟着颜鹤径进门，看着颜鹤径换鞋，放下行李箱，躺倒在沙发上，嘟囔腿走得很酸，又拿出手机看今天走了多少步，对宗炀炫耀说他是微信朋友里步数最多的人，并且奇怪宗炀和他一起爬山，为什么步数要少很多。

最后因为宗炀长久的沉默而走过去摸宗炀的脸，用很奇怪的语气问宗炀怎么了。

宗炀想说他想象过颜鹤径每天回到家最先做的事情，脱鞋换衣服洗澡还有工作，他想象颜鹤径看电视的样子、睡觉的样子，这么多纷杂的日常生活的场景中，他一次也没有把自己塞进去，变成颜鹤径生活里的一部分。

他来过颜鹤径的家许多次，在颜鹤径的床上进入他，用过颜鹤径带着生姜味的洗发水，穿过颜鹤径带着香水味的衣服，只是从未想过能拥有颜鹤径，哪怕是一点点掠过的幻想都没有。

颜鹤径因为酒精吻他，因为快乐愿意和他上床，因为同情对他好。

宗炀什么都没做，甚至让颜鹤径伤心，所以不能心安理得接受颜鹤径的好。


“我不够勇敢诚实，也说不了好听的话，没有做过浪漫的事，从未爱过什么人。”

宗炀一点一点艰难地开口，他觉得嗓子很干涩，声音听起来不清楚，害怕颜鹤径不能很好地理解，就说得很大声。

“但是我可以学，学会坦白和浪漫，学会对你表达爱，学会怎样让你不难过。”

颜鹤径觉得现在的宗炀是个脆弱又缺爱的人，用破碎的声音生涩地去表达，去承诺，很淳朴很不浪漫还有点笨拙，却让颜鹤径喉咙发疼发胀，心尖隐痛。

“我学习能力很强，你不要担心，”宗炀说，“也不要怀疑。”


宗炀不想告诉颜鹤径，那天他看到颜鹤径删除了他的微信和号码以后，他有多失措。

失措到没办法走出地下停车库，进电梯上到颜鹤径所住楼层，站在他的门前，一动不动地呆立着。

懊悔和悲伤淹没了宗炀，以至于他不断地给颜鹤径的微信发消息，再得到无数个红色的感叹号。

他也不想告诉颜鹤径他此前长久的失眠，出发早晨看见颜鹤径时难以抑制的快乐，决定不再放手的决心。

￼假日斑马
过年在夹缝中找时间写文55 年间不宜虐～陌生客
39 吃味
39 吃味

颜松影来电话时，颜鹤径和宗炀正要出门吃饭。

两人已走到小区的门口，颜松影打来电话问颜鹤径在不在家，朋友送他几瓶好酒，他挑了一瓶最贵的给颜鹤径。

自从颜松影调来蔚市工作，平时总往颜鹤径家塞东西，或烟酒或水果礼盒或一些土特产，颜鹤径消化不了太多，只能转手送朋友。且他的工作性质不常用到好酒，本想让颜松影别来了，颜松影却说他已经到了门口。


颜鹤径挂了电话往外走，看到一辆黑车停在街边，隐约觉得这辆车眼熟，像在哪里见过。

没来得及多想，车窗降了下来，颜松影朝颜鹤径招手。

颜鹤径弯下腰，朝车里扫视了一圈，说：“什么时候换的车？”

“没换多久，”颜松影指指副驾驶的座位，“给你的酒。”

颜鹤径提起酒转了一圈，忍不住咂舌：“这么贵的酒舍得给我？”

“有什么不舍得的。”颜松影失笑，“小时候没少把好东西让给你。”

“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这么记仇？”

“这怎么能叫记仇呢？”颜松影说，“刚好到饭点，要一起去吃饭吗？”

颜鹤径摆手：“不了，我有约了。”

颜松影别有深意地看向颜鹤径身后，说：“是男朋友吗？叫上一起呗。”

“还是别了，关系还不稳定，别吓着他。”

“万一别人愿意呢？”


此时宗炀正在不远处等待，颜鹤径与颜松影谈话时间不短，他有些无聊，盯着树上新冒的嫩芽发呆，蓦地听见有人喊他名字，他向周围望去，看见颜鹤径张着嘴，叫他过去。

宗炀几步跨过去，对车里坐着的人稍点了下头，问颜鹤径：“怎么了？”

“我哥想请你吃个饭。”

颜鹤径悄悄观察宗炀的表情，觉得平静下暗藏几分僵硬，不免后悔，也不能收回这句话，他偷偷瞪一眼颜松影，补充说：“简单吃个饭。”他靠近宗炀的耳畔，压低声音说，“你紧张啊？”

这让宗炀怎么回答？宗炀觉得颜鹤径实在擅长提问，每次都让本不善言辞的宗炀更加无话可对答。宗炀自知不是紧张，只是不知道该对着颜鹤径的哥哥说些什么。

宗炀到底是答应了，低着身子坐进汽车后座。


颜鹤径坐副驾驶，简单介绍了宗炀的姓名，其余没有多说，倒是颜松影很有兴趣，追问他们如何认识，在一起多久等等，期间还提起颜鹤径在商场买的那双篮球鞋，他说颜鹤径当时选球鞋时很纠结，那时他就知道颜鹤径是送给喜欢的人礼物，不过颜鹤径如何都不承认。

这些话引起颜鹤径频频咳嗽，他想说那时的确还不喜欢宗炀，可又想如果那时候已经喜欢了呢？否则为什么会想到买礼物送给宗炀。

感情是无比奇妙的，像一粒种子，埋进土里让人浑然不觉，只当是土地浅浅的律动，等浇灌了水，得到了阳光，那种子开始生长，直至冒了芽冲破了泥土，方能察觉情感的涌动，竟是从微不足道到无法避免、一塌糊涂。以至于颜鹤径和宗炀都说不清，种子是何时冒的芽，但都知晓彼此是水源与光源。

颜鹤径自己觉得感慨，猜想宗炀可能也是这样。

新车内放置了车载熏香，淡香缠绕在崭新的皮革气味之间，已是四月，云层拢着夕阳的色彩。

颜鹤径开了窗户，新鲜空气涌入肺部，呼吸总算舒畅。自母亲去世后，他第一次感到全无负担的惬意，有亲人的陪伴，也获得了一段满意的感情。


颜松影开车开到半路，才想起问宗炀的口味，正欲开口，前方汽车的司机恍神，一个急刹惊到颜松影一车，缓过劲后他脱口而出：“小邵，你能吃辣吗？”

车内静了几秒，颜鹤径抿唇侧目，几乎头皮和手心同时泌出了汗液，宗炀自然没有回答，颜松影也察觉到不对，两手握紧双向盘，支支吾吾道：“要不说人必须得服老呢，记忆力真是退化了，对不住啊小宗。”

宗炀声音从后面稳稳传来：“没事，我不介意。”

颜鹤径只觉背上千只蚂蚁爬行，痒得坐立不安，抢先了说：“宗炀吃辣很弱。”

余光扫到在挡位旁边放了一支未拆封的口红，颜鹤径借此岔开话题：“哥，有新女朋友了吗？”

颜松影回道：“还不是女朋友呢，上次买了口红想要送她，结果她没肯要。”

颜鹤径拿起口红看了看：“这口红很贵呢，可能人家不好意思收，也可能根本对你没感觉。”

“我也说不清楚，有时候我觉得她也不是对我没感觉，”颜松影说，“不过我离过两次婚，她在意很正常，只是她对我来说很特殊，不想这么放弃。”

颜松影第一次婚姻是女方出轨，第二次是性格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，总之都是冲动结婚的过错。颜鹤径只说你这次可要深思熟虑了，末了问：“这支口红你还送得出去吗，不然给我？”

颜松影大为诧异：“你要涂？”

“我送给一个朋友。”

宗炀此刻说话了：“你要给谁？”

颜鹤径笑起来，转过去看宗炀：“你急什么？我准备送给孔泉，刚好几天后是他的生日。”

宗炀好似是有些窘，颜鹤径见他耳根泛起粉红，扭头看窗外，装模做样地看风景，心里偷笑。

彼时颜鹤径还乐着，到了吃饭的地方依旧兴致勃勃，当场拆了颜松影送来的酒，斟满了一杯，全然没在意宗炀的情绪，到夜晚回家时，颜鹤径还和颜松影说说笑笑。


隔日是周六，不上班，颜鹤径让喝了酒的颜松影留宿一晚，他以为宗炀或许会走，谁知宗炀没有离开的意思，送颜鹤径进了门就不打算走了。

颜松影住一楼的客房，早早进屋睡觉了。颜鹤径洗完澡后也回床躺着，本想等宗炀洗完澡再睡，但浴室的水撞击地面的声音太过有节奏，让颜鹤径挨床五分钟后便昏昏欲睡。

眼皮挡不住光，眼球前好像有各种色彩，颜鹤径好像在半梦半醒间还做了梦。


等到被人摇醒，颜鹤径差点发脾气，定睛一看，头发濡湿的宗炀盘腿坐在面前，没穿上衣，只穿着一条格子花纹的睡裤，颈上搭着颜鹤径的洗澡毛巾。

许是色欲熏心，颜鹤径的火终究没有爆发。

室内昏昧，宗炀似乎遥不可及，又近在眼前，颜鹤径不得不伸出手在空气中探一探，碰到宗炀的手臂，感受到他皮肤的肌理，才有了一些清醒。

喉咙的声音却好像被昏睡吞噬了，颜鹤径沉默地靠在身后的软垫上，不期然身体向前坠，宗炀握紧他的手腕，将他拉了过去。

颜鹤径便彻底清醒了，睁开被睫毛束缚的眼睛，愣愣望着宗炀，发现了他不明朗的表情。

宗炀的手从下往上，像有温度的藤蔓，飞快地沿墙生长，路过颜鹤径背部凸起的骨节，绕到他的肚脐和胸前。颜鹤径攀着宗炀的肩，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
“你哥哥和那位小邵很熟吗？”

颜鹤径豁然开朗，趁机捉住宗炀不安分的指尖，放在嘴边亲了亲，又捧到脸侧，说：“见过几次而已，我哥今天口误是他记性太烂。”

“其实我有点难过。”宗炀往颜鹤径的耳边吹气，“很小气吗？”

“有点。”颜鹤径佯装严肃，扯了扯宗炀的脸颊。


颜鹤径一时松开了宗炀的手，宗炀就把颜鹤径翻了个身，身躯压在颜鹤径的背上，落下密密的轻轻的吻，颜鹤径感到有些冷，不自觉抖了抖，不停地咽口水，脑中嗡鸣，血液好像在倒着流，他感觉宗炀抓住他胳膊的力道稍重了一些，便克制不住地呜咽。

“好吧，就算我很小气，我以后会改的。”

“意思是现在不改了？”

“嗯，”颜鹤径听到衣物的摩擦声，知道宗炀在褪裤子，“我还有点生气。”

颜鹤径揪住床单，想要向前爬，又被宗炀的一只手固住了腰，膝盖抵着他。

平时颜鹤径是挣得开宗炀的，但今天不知是宗炀力气变大还是他的力气变小，颜鹤径被宗炀牢牢钉住了。

“不准走。”

“我不走，只是有点疼。”颜鹤径用手向后探，手掌触到一团温热，“轻点。”

只余下宗炀的粗喘和颜鹤径口中破碎的语句，不过宗炀的动作轻了很多。

“我是宗炀，你清楚吗？”

颜鹤径咬着嘴唇，腰还在不断抬高向前，他的眼前一片混乱的晃动，整个世界像在崩塌。

“我清楚，一直很清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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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被锁边缘试探......陌生客
40 结的梦
40 结的梦

雨是半夜骤然落下的，此前毫无征兆。

白日是无云的好天气，天幕在夜晚却变了脸，绵绵的雨落得不急不躁，可是伴着风。颜鹤径梦里的雨聚在地上汇成透明的水柱，绕住颜鹤径的手腕，拖着他向前走，穿过一片诡谲的雨林，又潜入咸湿冰冷的深海，他身心俱疲，仿佛经过九九八十一难，才到达目的地，寻到一个晃动的背影。


然后颜鹤径被风吹醒了，发觉梦中的雨延伸到了眼前，便有一阵的混沌，直到听见宗炀平稳的呼吸声，颜鹤径才如梦初醒，只是感到身体躺在虚无上，周遭极为空旷。

他帮宗炀挡了风，宗炀没被吹醒，正背对着他，脑袋向下埋，只占了枕头的边角，手捏紧被单，身体微微蜷缩起来，颜鹤径帮他盖好被子。

颜鹤径觉得宗炀睡觉的姿势颇有些奇怪，安静看了几秒，方想起把敞开一条缝的窗户完全关上。

再躺回床上无论如何也睡不着，颜鹤径被梦境缠身时，闷出一点儿细汗，也不是多么令人心悸的梦，他仍感到不适，像被某种事物擒住了，不得脱身，又被迫要舍弃拥有之物，才能顺利往前走。

颜鹤径心慌，转身点燃一支烟，那白烟刚飘出去，宗炀就醒了。他翻过身，颜鹤径一惊，僵着拿烟的手，有些许的歉疚：“吵醒你了？”

宗炀张嘴打了一个哈欠，激出泪花，似乎仍有困意。他半眯着眼睛，胳膊一伸一曲牢牢撑住了脑袋，颜鹤径在他视线里浮动，身影轮廓变出好几道线条。

“雨声吵醒的。”宗炀截过颜鹤径的烟，“少抽点。”

静了静，颜鹤径忽地说：“不如我戒掉吧。”


颜鹤径一直知道宗炀讨厌闻烟味，虽尽量不在他面前抽烟，但从没有过为他戒烟的念头。颜鹤径要随心所欲，不为任何一个人放弃任何东西。

但这句戒烟的话出口，即使只有半分真心，他也感到一阵后怕，好像才顿悟自身的某部分要与身体分离。

宗炀的嗓音压着，像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，他说戒烟很痛苦吧，颜鹤径回答应该没那么痛苦吧。

之后颜鹤径说到他有一个朋友，抽了二十多年的烟，某日走到楼底下抬头望天，猛然发誓说再也不抽烟了，他以后真的没再抽过烟，颜鹤径看他戒烟戒得如此轻松，妄想自己戒烟时也会如此，更加抽得一发不可收拾，想戒烟的事情就以后说去吧。

宗炀将香烟还给颜鹤径，颜鹤径侧身摁熄了，宗炀道：“还是别戒了，少抽就行。”

“以后不在你面前抽了。”颜鹤径随意地保证。


宗炀钻进颜鹤径的怀里，环着他的腰，蹭了几下。

“睡不着吗？”

颜鹤径往下躺了一点，说：“有点。”

窗外的雨被雨吹刮得倾斜着，像有一根无形的绳索把雨滴拉向同一个方向。

颜鹤径脑中的某个记忆节点突然出现一辆黑色的汽车，他在剧院门口看到过。以及颜松影主动邀约宗炀吃饭，分明颜松影不是一个自来熟。

他心中霎时有了不确切地答案，犹疑着是否同宗炀说，然而宗炀已看出颜鹤径表情的端倪，用下巴碰了碰颜鹤径的腰侧，问：“在想什么？”

颜鹤径认为这个想法实在是异想天开，但好像又合情合理。

他锁着眉开口：“我怎么感觉我哥追的人是你姐呢？”


颜松影承认得非常爽快，并对宗炀更加热情，但多了几分拘束，解释说他和宗俙不一定有结果，所以才瞒着没说，而且他也是昨天第一次见面才确定宗炀就是宗俙的弟弟。

下楼过程中，颜松影缠着宗炀问了许多关于宗俙的事情，宗炀一一礼貌回答，最后颜鹤径看不下去，打断颜松影的刨根问底，与颜松影耳语：“要不是你是我哥，他一句也不会回答你。”

不过分别前宗炀直言不讳，他说宗俙是个不在意爱情的人，她觉得爱情很甜蜜，心碎时需要它，但她多数时候都不会心碎。

颜松影听后有些怅然，又好像懵懂，颜鹤径两人就与他在车库道别了。


宗炀说宗俙今天上班，他要回家陪宗逸，问颜鹤径要不要同他一起。颜鹤径想到自上次借书后再没见过宗逸，也有点想念他，正好无事，便答应和宗炀一起回家，开颜鹤径的车。

进家门时宗逸刚刚起床，睡眼惺忪，穿着宽大的睡衣，趿着后跟长一大截的拖鞋从卧室出来，揉揉眼睛，不可置信地看着颜鹤径，跑过来抱住他。

“我哥说你不会来了！”

颜鹤径瞥一眼宗炀，宗炀眼神躲避神色慌张，心里一定十分心虚，颜鹤径忍俊不禁，说：“让你哥说。”

宗炀挠挠鼻子，拍一拍宗逸高昂的头颅，说：“我骗你的。”


宗逸刚发过一场高烧，烧了两天，整个人透着虚弱，说话也极没力，嘴唇与脸色都还苍白着，所以宗俙放心不下，让宗炀周末也来照顾。

和平常的十二岁孩童相比，宗逸瘦弱许多，像营养不良，个子也不太高，皮肤白得好像光都能穿透，手腕脚腕皆细细的一小点。颜鹤径每次抱他都觉得他的骨头硌得自己疼，很是心酸。但宗逸有爱笑，比寻常大人都还乐观，因此更让人心疼。

以前宗炀说过，宗逸是早产儿，生下来不足五斤，还有先天性的哮喘，幼时哮喘严重时宗逸几乎住在医院，又时常发烧，手背扎得全是针眼。

哮喘难治，西医中医都试过了，有几年家中尽是酸苦的草药味，宗俙上班时熬药的工作就由宗炀来做，以至后来宗炀闻着那些药也能面不改色，宗逸喝得也不皱眉头。

可能正因为宗逸身体弱，所以意志强，宗炀说弟弟或许比他儿时还要懂事。颜鹤径听了瞠目结舌，想多来看看宗逸，苦于那段时间与宗炀断了联系。

这次再见，颜鹤径和宗逸说了许多话，宗逸把上次借的书全部拿来，说他早已看完，并逐一给颜鹤径倾诉见解，颜鹤径听得很认真，像在听一个教授讲课，而不是十二岁的小学生在说话。

宗炀又被冷落，想要夺回颜鹤径，宗逸是万万不肯的。


午饭后宗逸照例要午睡，颜鹤径不困，闲来坐在宗炀房间的窗边，观看底下风景。

宗炀拿水杯进来，拽一把颜鹤径，说：“这是五楼，你小心点。”

颜鹤径依旧坐在那儿，背也靠下去，笑说：“该安一个防盗栏，免得遭小偷。”

“谁偷我们这个小区的东西？我们家也搜刮不出来什么值钱的东西。”

颜鹤径拉过宗炀的手，轻轻捏了捏，讨好似的说：“谁说的，最值钱的不是站在我面前吗？”

宗炀倒被这种烂俗的情话哄得欢心，低头吻了吻颜鹤径的嘴唇，也坐在他的对面，于是两人都变得岌岌可危。


“从这儿可以看到对面的公园。”颜鹤径指了指对面。

对面是一个很大的公园，能看到绿树成荫，还有人工湖和隐蔽处的小道，有老人午后在长椅上晒太阳，遛狗的也不少。

公园有段历史了，自宗炀出生就在，伴了宗炀二十六点的人生。

颜鹤径尝出温馨的滋味，看着宗炀说：“以后我们也这样吧，养只狗，饭后一起溜它，你陪我在长椅上晒着阳光看书，也可以躺在我腿上睡觉。”

宗炀不作声，出神望着公园处的宁静祥和。颜鹤径对未来的畅想如此平淡、寻常，像是人生中唾手可得的一件事物，宗炀却觉得太过美好，美好到近乎于虚幻。

美好到他都有点不敢答应，可又想把自己能给的都给颜鹤径，纵然只是无足轻重的一声“好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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希望能甜到你们！
41 如果遇见他
41 如果遇见他

宗逸午觉醒后鼻音加重许多，一直流鼻涕，人中处被纸擦得通红，幸好体温正常，只是人病怏怏的，没力气下床，不复下午一般有精神。

宗炀单独给宗逸熬了白粥，配了榨菜端到宗逸房里去，颜鹤径看他小脸惨白，就说不如他来喂宗逸。宗炀抱臂站在床边，说：“不用把他看得这么脆弱。”

颜鹤径已经端起碗了，正朝圆勺吹气，不理会宗炀的话。

“小孩儿偶尔还是可以宠几回的。”


不知怎的，宗炀无端想起死去的呆宝。

捡到它的日子是个下雨天，它蜷缩在餐馆旁小巷里的垃圾桶周围，小小的一只，躲在一个破旧的，到处都是洞的雨棚下面，皮毛皱得像淋湿了的杂草，脖子上套了项圈，身上并不特别脏，一只刚被遗弃的、奄奄一息的小狗。

它非常听话，喜欢安静地窝在宗炀房间的一角，或者宗炀的腿边，几乎从不吠叫。唯独长时间见不到宗炀以后，它变会急躁起来，到处乱蹿，一次刚好碰上喝醉的宗望桥，他把呆宝关进厕所。宗炀回家发现厕所的门砰砰直响，还有爪子刮门的声音，他慌张地开门，发现呆宝在发抖，就像最初捡到它时它的样子。

狗的情感远远比不上人类的情感，尚且懂得被遗弃后再度获得温暖时的恐惧，不用说人。

宗逸会懂，宗炀也会懂。


宗炀欲言又止，颜鹤径回头来看他一眼，笑说：“怎么，想要我也喂你吗？”

宗炀也失笑，摇摇头走出去。


颜鹤径问：“你哥平时对你是不是很严厉？”

“我哥只是不会表达感情，”宗逸咽下一口热粥，“小时候我每次大半夜发烧，都是他半夜起来背我去医院，还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。”

颜鹤径想象了一下十几岁的宗炀，像个不苟言笑的大人，无数个夜晚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等待挂吊水的弟弟，无比沉着，从不慌乱。


谈话间，宗逸已经吃掉了一大半碗粥，颜鹤径还要喂，宗逸推开了碗，说实在吃不下了。

说罢他撞了撞颜鹤径的胳膊，小声问颜鹤径：“你是我哥最好的朋友吗？”

颜鹤径面不改色：“可以这么说。”

宗逸露出艳羡的神情，脱离靠垫，挺直了背，说：“真好，我都没有最好的朋友。”

于是颜鹤径问他在学校里没有交到好朋友吗，宗逸颓丧地垂下头，回答说没有，因为他的身体不太好，而且长得像个女孩子，班上那些男孩儿便不喜欢同他玩。

他又说他今年要上初中了，或许会认识新的朋友，不过期待的表情维持了几秒，他又垂头丧气，坦言舍不得班上喜欢的女生。

她是宗逸班上最漂亮的女生，学习很好人也非常好，他们是同桌，那女生总会给他带许多好吃的。

颜鹤径看宗逸为情所伤的落寞，不禁觉得有趣，却装着严肃：“那她可能也喜欢你呀。”

宗逸很苦恼：“可是我哥和我姐不准我早恋。”

“现在谈恋爱是早了一点。”颜鹤径趁机打探“你哥早恋过吗？”

宗逸摇头说：“那时候我还小呢，不能了解我哥的早恋情况。”

他又神神秘秘靠过来说：“但我觉得他长得就像伤害过很多女生的那种人。”

如果宗炀知道在弟弟心中他竟是这个形象，不知道作何感想，颜鹤径决定一会儿偷偷刺激一下宗炀。


宗炀晚上在家中住一晚，颜鹤径不久留，宗炀便送颜鹤径到小区门口。

小区傍晚无灯，最近有人搬家，路中随意摆了几个纸箱也无人管，一个年轻女生走路只低头看手机，差点被箱子绊到，正好当时宗炀与她只一步之遥，下意识扶了一把，女生面红耳赤地道谢，兔子似的逃了。

颜鹤径就想起宗逸对宗炀的评价，笑着给宗炀一五一十讲了。宗炀浅笑了一下，说：“这么小就会以貌取人了。”

“你弟说得不完全准确，你可能伤过许多男人的心。”

“可能吧。”宗炀说，“但现在有了不想让他伤心的人。”


颜鹤径停下前进的步子，转过来盯着宗炀，宗炀也跟着停下来，无言地与颜鹤径对视。颜鹤径一向巧舌如簧，以前恋爱时也说过许多浮华表面的情话，此时却什么都说不出来，一切语言都苍白，一切情话都肤浅。

他只说：“谢谢你，阿炀。”

他们已走到小区的铁门处，街道柔和的光透进来，照亮了宗炀的轮廓。

颜鹤径多想亲吻宗炀，最终只给了宗炀一个不深的拥抱。宗炀感到颜鹤径的发丝在他耳策徘徊了一秒钟，想要回抱，颜鹤径已退开了。

“我可能要去出省几天，有个拍摄。”

颜鹤径好奇：“什么拍摄去那么远？”

“可能因为要配合合作的明星吧。”

“那要很久看不到你了？”

“晚上给你打视频电话。”宗炀拉了拉颜鹤径的手。

这是长时间分别前的最后一次见面，突如其来的消息让颜鹤径变得有些不舍，迟迟不想告别。

最后宗炀把颜鹤径拉到小区一个隐蔽的角落，给了颜鹤径一个很长很湿的吻，颜鹤径才不情不愿地说了再见，这次不要宗炀送出门，让他回去陪着宗逸。


颜鹤径刚走出小区门，就被一个东倒西歪的身影拦截住了。

那人身上有酒气，又跟烟味一起浸泡多时，气味实在难闻。颜鹤径以为碰上酒鬼撒泼，遮了鼻子要走，那人直接开口道：“你在包养我儿子么？”

颜鹤径恍若被雷劈了，真是惊骇不已，仔细瞧了瞧那人，才认出是宗望桥。不过他被揍得鼻青脸肿，颜鹤径没见过他几次，实在难认。

“我和你儿子是正常恋爱。”

宗望桥指着颜鹤径鼻子开骂：“你们要不要脸，我都看你来我们家很多次了，每次都非常亲密，也不怕被邻居看到！你父母知道你惦记别人儿子吗？”

颜鹤径捧腹，不把宗望桥说的难听话放在心上，反而不屑一顾：“要脸做什么用？我看您也活得挺好的啊。”

宗望桥呆滞了一瞬，才反应过来颜鹤径在说他不要脸，正要发作，颜鹤径堵了他的话：“而且我爸妈都知道，不用您来操心。不过叔，看你这个模样，要不我还是先送你去医院吧，用不用顺便报个警？”

颜鹤径看宗望桥眼珠转溜得极快，转眼就揽着他的胳膊喊脸疼：“那就麻烦你送我去医院了，不过报警就不用了。”

这出乎颜鹤径的意料了，他都没来得及张口，宗望桥就开始推着他往前走。颜鹤径忙说他开了车，引宗望桥往他车的方向走。


宗望桥从上车之前就围着车到处观察，上了车也没安分。

车内密闭，他身上的汗臭熏得颜鹤径几近昏厥，想到宗望桥到底是宗炀亲爸，才没破口大骂赶他下车，只还算礼貌地制止了他几次。

自宗望桥上了颜鹤径的车后，态度巨变，开始问东问西，问颜鹤径是做什么的，颜鹤径回答他是作家，宗望桥又问他写什么书赚这么多，自此颜鹤径不想答了，转移了话题：“您最好不要说话，我看您伤得挺严重的。”

“不严重不严重。”宗望桥说，“没想到宗炀还蛮有眼光的。”

接下来，宗望桥开始诉苦，说他欠了钱，今天的伤就是被欠债人打出来的，他说他有多么凄惨，伤口有多么痛，最后说欠了多少钱，其实不算一个大数目。

颜鹤径紧抓着方向盘，无目的似的踩着油门，拐弯、调头，始终沉默。

在宗望桥沙哑、假装痛苦的嗓音中，颜鹤径仿佛知道了宗俙讲述过的他们的童年，被父亲的无能围困住的不幸童年，无法逃避又肮脏不堪，就像宗望桥身上那种衰老与悲哀的恶臭，如同一个循环的噩梦。


颜鹤径忍无可忍，将车停在了路边，心中的一团火滚得越来越烫，快要灼伤他的心。

“你有没有想过，宗炀他们有你这样一个父亲，是他们人生中最悲惨的事情？”

宗望桥被颜鹤径的语气震慑了一下，立刻又讨好地笑起来：“我怎么会不知道呢？是我对不住他们，但要不是他妈跑了...”

“算了。”颜鹤径气得快说不出话，“无法沟通。”

宗望桥仍不知悔改：“你今天帮了我，不也是在帮宗炀吗？我一定会祝愿你们幸福地在一起了，也不会找你的朋友和家人说些不该说的话。”

“我朋友和家人都知道我的事，你尽管去说。”颜鹤径露出讽刺的表情，“我们也不需要你的祝福。”


颜鹤径还是载着宗望桥去了医院，帮他缴了费以后才离开。

穿过医院的走廊时，颜鹤径稍稍驻足了一会儿，窗外是无尽浓稠的黑，医院是纯粹的白。

他仿佛看到了十几岁的宗炀，陪着发烧的弟弟来医院，额头跑得全部都是汗，此刻就站在颜鹤径的身边，他们一起看着医院楼外的天地。

十几岁的宗炀面无表情，不哭不笑，只说希望弟弟不要再生病，姐姐不要再痛苦。

颜鹤径想遇见他，告诉他，这些愿望会实现，很多年后你会遇到一个很爱你的人，他的名字叫颜鹤径。

最后，颜鹤径一定抱抱他。陌生客
42 祸事
42 祸事

宗炀离开的第三天晚上，颜鹤径才接到他的电话。

那晚颜鹤径有些轻微失眠，十点上床睡觉，辗转反侧半个小时仍无明显睡意。

电话响时，颜鹤径艰难地睁眼，好似才醒来般，手伸出去半天探到手机，接起来就听到宗炀粗哑的嗓音，在万籁俱静的夜里显得很苍凉。颜鹤径惊了一跳，坐起来开灯，半虚着眼问宗炀怎么了。

离别前宗炀承诺每晚都会来电话，然而离开的前两日只有几条简短的消息，颜鹤径郁闷，但始终没有责怪，想宗炀或许工作太累。


宗炀说你睡了吗？我是不是吵醒了你了？颜鹤径说没有，忽觉口干舌燥，下床去厨房倒水喝，期间又问了一次宗炀怎么了，宗炀不愿直白地回答。等颜鹤径躺倒在客厅的沙发上，宗炀那边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，颜鹤径愣了一瞬。

静了几秒，宗炀说：“我想看看你。”

颜鹤径挂了电话，转了视频通话过去，宗炀那边光线颇暗，网络也不太流畅，屏幕花了几次，颜鹤径也没想要挂断，耐着性子慢慢等。

就这么无言看了一会儿宗炀，颜鹤径嗓子堵得慌。

“怎么才离开这几天，感觉你人瘦了一点儿呢？”

“有吗？”颜鹤径见宗炀摸了一圈下巴，“可能是角度问题。”

宗炀大概坐在床上，身后是一堵白墙，看环境不像特别好的酒店。

颜鹤径生性敏感，早已察觉宗炀心中有郁结，也并不点破，只陪着宗炀聊了许多轻松的琐事，宗炀多数时候在聆听，偶尔附和两句。

临到颜鹤径困意聊了出来，哈欠连天，宗炀让他去睡觉，颜鹤径不肯，说除非你给我笑一笑我才去睡觉。

“你不笑，我立刻买机票过来捏你脸让你笑。”颜鹤径恶狠狠地威胁，如愿以偿让宗炀短暂地弯了嘴角。

“满意了？快去睡觉。”

颜鹤径突然严肃起来：“阿炀，即使最亲密的人之间也有想隐瞒的私人烦恼，你不想说我永远不会强迫你说，但我只希望我会让你开心一点，好吗？”

对面的宗炀一动不动，也没有发出声音，颜鹤径以为信号又断了，想不如先挂断，宗炀的眼睛就眨了眨，开口说：“好。”


这周宗炀不在，颜鹤径肩负起他的责任，周五时接宗逸放学，带他去商场吃东西，看了一场新上映的动漫。并且有幸看到宗逸喜欢的女孩儿，以及宗逸给她道别时的扭捏和脸红。

电影几乎都是跟着家长来看电影的孩子，气氛混乱，不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大笑。颜鹤径坐在混乱中央，想象自己是个单亲爸爸，不由心惊胆战，自内而外漫出一股恐惧。

然后，旁坐的一个男孩儿就将手中的可乐一半都洒在了颜鹤径裤子上。


提着宗逸的书包上楼时，颜鹤径仿佛脱离一场劫难，宗逸还未从喜爱的动漫中脱身，拉着颜鹤径滔滔不绝说了许多主角的厉害之处。

颜鹤径不禁感叹现在的小孩儿物质生活真丰富，他儿时看的动漫可没有现在这样精彩的打斗场面。

初中时露露来他家蹭电视，他被迫跟着看了几遍美少女战士，几个小学生强制让他扮演夜礼服假面，露露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张黑色桌布，做夜礼服假面的披风，他是温柔开朗的大哥哥，如何也要强颜欢笑陪她们玩，念她们编好的台词，做指定的动作。


“哥哥，你在想什么呢？”宗逸甩甩颜鹤径的手，扬着脑袋问他。

“没什么，”颜鹤径笑，“我去你哥的房间换条裤子。”


宗炀在这边家中只留下一条运动裤，像充当睡裤用的，颜鹤径穿上刚刚好，只是与上半身不相匹配。颜鹤径对着镜子照了几张照片，给宗炀发过去，借用非常丑的运动裤挖苦宗炀的品味。

消息刚发出去，颜鹤径就听到门外一阵骚动，像有人吵架。

最初颜鹤径以为是隔壁或者楼上的声音，推门而出后看到客厅门大敞开，争吵声便是从那里传来。

宗逸不见了身影，颜鹤径惶急不已，匆匆奔出去，看到宗望桥蹲在地上，双手扶着宗逸的肩膀，躲在宗逸身后。而宗逸面前站着几个凶神恶煞的人，嘴里骂着许多脏话，无非是让宗望桥还钱，不要躲在小孩儿身后，以为躲在小孩儿身后便不会挨揍了吗？

颜鹤径已猜测出事情的原委，顿时恼怒，过去要将宗逸前边几个男人挡开，一手把宗望桥往后推，想让宗逸退出来。

谁料宗望桥猛地往前扑，只顾想溜，像把宗逸给推出去挨枪子一般，那几个讨债人借机要捉宗望桥的肩膀，颜鹤径也被绊住，松了宗逸的胳膊。


来不及出声，也来不及再往前拉住宗逸，宗逸已被几人的推搡弄得东倒西歪，在颜鹤径眼中变成一个模糊的虚影。

颜鹤径脚后跟稳住墙壁，便看到一个黑色的像球一般的物体快速滚下楼梯，颜鹤径呆滞了一秒，醒悟出肉体与水泥地的碰撞，沉闷、惊人，如同午夜无风无雨时的闷雷。颜鹤径第一次意识到人的躯体那样厚实，里面装满了血液与骨头，可又随时会炸裂开。


最先跑下去的是颜鹤径，惶恐中他连拖鞋也跑掉一只，脚扭了一下，可他像察觉不到疼痛，颤抖地跪在宗逸的身边，小心地拉住他的手。

宗逸眼圈是红的，眼泪包在眼眶里，怎么也不掉下来，嘴唇发抖地微弱唤道：“哥哥，我不疼。”

颜鹤径麻木地叫救护车，不敢触碰宗逸身上的任何一个地方，讨债人知道事情闹大，一溜烟似的跑了。宗望桥等了几分钟才下楼，跪在宗逸身边抽自己的耳光，大哭大闹，好不热闹，快引出整栋楼的人。

颜鹤径听见有人说可怜，有人叹悲惨，他的身体几乎僵硬了，好一会儿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
救护车赶来的这段时间，仿佛是颜鹤径此生度过的最漫长的时间。


急救人员扛着担架下楼后，颜鹤径与宗望桥跟在最后。

宗望桥也像吓傻了，说话不利索，一个劲说都怪我都怪我。

“我只想到他们不会对小孩儿怎样，就想先避一避，没想到小逸会摔下去。”

颜鹤径心中作呕，无视宗望桥的惺惺作态，道：“你跟我解释有什么用？宗逸要是出事，你死不足惜。”

他向前跑去，坐进救护车内，宗望桥也跟了上来。陌生客
43 姐姐
43 姐姐

宗俙在商场门口摔倒了一次，丝袜破了一条大口，膝盖上蹭破的皮发红后翻了起来，她疼得两腿发抖，又毫不含糊爬起来，奋力往前奔去。

网约车很快就来了，宗俙上车关门，车开出很长一段距离，她还仿佛觉得自己在梦里一般。

窗外建筑依次退开，又合拢，世界好似变成一个永远走不出的迷宫。宗俙觉得她的年龄渐长，承受能力也跟着变弱，宗逸儿时阑尾炎进急诊手术，她一个人临危不乱，镇定听着医生的条条要求，医生看她长相稚嫩，建议通知孩子父母，宗俙摇头说不需要，有她就够了。

多数女生在读大学、谈恋爱时，宗俙泡在婴儿的屎尿与奶味中，因啼哭丧失睡眠，手长满冻疮与茧，做不了漂亮指甲，没心情时间装扮自己。

她想起宗逸每次夜晚发烧都是毫无征兆地呕吐，她去厨房拿塑料袋，打湿毛巾找退烧贴，叫醒宗炀，每一步做得有条不紊。

换季和雨天宗逸常发哮喘，白着一张小脸反复咳嗽，像随时会窒息后一命呜呼，宗俙彻夜收在弟弟床边，虽焦急难安，却保持着照料他的理智。

接到颜鹤径的电话后，宗俙却罕见地束手无策了，险些崩溃。她想她这辈子或许与婚姻家庭无缘，仅剩了两个家人，她没办法再承受失去的痛苦，过去三十一年人生她没自私过几回，把亲情看得比生命重要，只因为不想再失去。

宗俙胡思乱想之际，收到一条颜松影约她吃饭的消息。宗俙删除了对话框，摁灭屏幕，所有的幻想又被掐灭了。

一个事业有成、长相英俊，离过两次婚，或许不把感情当回事的男人，是宗俙目前最不需要的男人。


颜鹤径在急诊门口接到宗俙，看到她膝盖处的狼狈，颜鹤径稍微愣了愣：“没事吧？”

“摔了一下，没什么事。”宗俙穿高跟鞋也走得极快，“小逸怎么样了？”

“医生带他进去拍片了，应该没什么大问题，没有外伤，人也非常清醒。”

宗俙并未太过放心，头也不回地问：“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
上楼的途中，颜鹤径把大致经过给宗俙讲了一遍，语毕后补充：“我怕需要家属签字之类的，就先让他跟过来了，现在他也没走。”


宗望桥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等着，见宗俙走来，立刻起身，摆出一副十分局促的表情，右手不停蹭着左手背，宗俙没理他，停在了椅子旁边向里望。

“小俙...”宗望桥想用手拉住宗俙的胳膊，脚向前迈了一步。

宗俙身体朝外侧了侧，没张嘴说话。

“这件事就是个意外，本来也不是我的责任，你们怎么都弄得像我推的一样？”

宗望桥自觉一路忍辱负重，救护车上颜鹤径就给了他许多冷脸，医生问情况时也让他插不上话，并坚持不让宗望桥靠近宗逸。真是荒唐，宗逸都快变成他颜鹤径的儿子了，不过是个宗炀永远摆不到明面上的情人。

只是颜鹤径气势凌人，人长得高，宗望桥有怨言不敢说。现在宗俙对他也不理不睬，他简直气不过，说几句宗俙还是可以的。

颜鹤径站在宗俙后面，正要开口，宗俙转身挡了挡：“算了，不要在医院跟他争。”


宗逸没有外伤，但严重的是右小腿骨头错位，医生建议开刀打钢钉，保守治疗或许会影响以后的行走，但也不是一定要开刀，全看家属的决定。

宗俙没想到要做手术，本以为简单缠个石膏就好，如今要开刀，一时不能很快拿定主意，颜鹤径又拿着片子问了好几个骨科医生，都建议开刀。宗俙心悸，想先给宗炀通个电话，简单商量一下，只是她情绪不稳，解释得语句颠三倒四，颜鹤径只有接过电话，将医生的话尽可能简洁全面地转述给了宗炀。

没想到和宗炀的通话会包含这样不幸的内容，颜鹤径心中苦涩自责，又听见宗炀语调平和语气温柔，更是没有办法得难受。

他想同宗炀多说几句话，又觉得时机不恰当，便只能握着手机不忍挂断，觉得听听宗炀的呼吸也好。

“我明天就赶回来，你帮我照顾宗逸和姐姐，好吗？”

“工作呢？”

“工作已经提前结束了。”宗炀的呼吸很平稳，像他提前预知了所有事情，“你等着我。”


颜鹤径挂了电话，回到诊室门口告诉宗俙，宗炀认为应该听从医生的建议进行手术，宗俙好像吃了定心丸，便准备告知医生，宗望桥从角落冲出来拦住她：“给你说了不要做手术，一个小小的骨折绑石膏就好了啊！医院是想坑我们的钱，我们换家医院看去。”

他扶着宗逸推床的把手，想往外拉，宗俙急得一脚踩在宗望桥的脚上，痛骂道：“你是不是有病？”

“我看你脑子才有病！钱多得用不完可以施舍给我，给群陌生人是怎么一回事？我有个朋友以前就是特别严重的骨折，绑了几个月石膏就好了！宗俙，你怎么这么蠢？宗炀说什么你听什么？”宗望桥瞪着双眼，手舞足蹈的。

颜鹤径从后边人群里奔过来，宗逸躺在床上紧闭着眼睛捂耳朵，嘴唇也不太有颜色，颜鹤径把正滔滔不绝的宗望桥往旁边一推，身体横在推床前方，让宗俙进去找医生。

宗俙柳眉倒竖，恶狠狠用眼神斜看宗望桥一眼，抖着声音说：“算我求你，不要在这里捣乱了，赶紧滚，好吗？”


手术不算长，只是进手术室时已很晚，宗逸转入普通病房已接近凌晨。

宗俙一脸倦容，睫毛膏晕在眼下，加深了她乌青的眼圈，看上去随时会昏厥。她坚持要守夜，颜鹤径劝她回家休息一晚他来守，她却说已经和同事商量好了换班。

颜鹤径第一次面对如此倔强的宗俙，往日接触到的她，向来非常柔和内敛，上次谈话时也是，哽咽着拜托颜鹤径不要放弃她的弟弟。

再加上一些对她人生的简单了解，那时颜鹤径很佩服和欣赏宗俙，但从来没有对她产生过怜惜，因为他认为宗俙是个不需要任何人怜惜的女人。只是今晚的宗俙失魂落魄，似乎变为了一个脆弱的常人，在弟弟的病床前无声地掉过眼泪。

他们姐弟的性格其实很相像，颜鹤径走出医院的时候不禁这样想。


出医院颜鹤径才发现手机里有几个颜松影的未接来电，他回拨过去，颜松影劈头盖脸一顿质问：“你是不是约会太专注了？怎么一个电话也不接。”

“不是，宗炀的弟弟进医院做了一场手术，刚才一直在忙他的事。”

颜松影那边静了静，他收起了调侃的语气：“怪不得宗俙没有回我的消息。她还好吗？”

“你问宗俙还是她的弟弟？”

“都还好吗？”

“手术很顺利，宗俙状态不好，你暂时不要打扰她。”

颜松影回答：“我知道，暂时不会联系她了。”

颜鹤径靠在车边，点了一支香烟，看着医院大楼仅剩的亮起的几扇窗户，白色的楼梯那样纯洁，里面却塞满了鲜红与死亡，它竟然容纳住了这么多汹涌的告别，颜鹤径站在外面，感觉不到一丝悲伤。

“其实你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，有没有想过你们不会有结果。”

颜松影大笑了两声，颜鹤径蹙眉将手机抬高了一些。

“你是在说你和你的小男朋友吗？你没有发现你们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吗？”颜松影的声音变得冷硬刺耳，快把颜鹤径的心冻住了，“你们能长久吗？”陌生客
44 第一个谎言
44 第一个谎言

第二天颜鹤径起得早，也可以说基本没睡，买了三人份的早餐赶到医院，刚踏进病房，就见宗炀背对门坐着，宗俙已不在医院，大概已回家休息，果然只有宗炀能劝动她。

颜鹤径踱步走近宗炀背后，刻意没发出声音，等他把手搭在宗炀肩上，宗炀才缓慢转过来，意外地朝颜鹤径笑笑：“你来了？”

他的声音不乏疲惫，只是不似颜鹤径意料中平静，他或许欣喜见到颜鹤径，幸而没有见到宗望桥。


来时，颜鹤径有一堆话想对宗炀说。他昨晚在医院走廊等待的时候，夜晚睡不着时，总会抓住许多缝隙中的时间想念宗炀，想说对不起，想要拥抱他，好像能以此缓解他的焦虑。

只是看见宗炀的脸，那些临近嘴唇的话通通倒流回去，稳在颜鹤径的心尖，变成不可言说的热流，淌进四肢，又好像说与不说，宗炀全知晓了。

颜鹤径垂下手，放在大腿旁边，没过多久，就感到宗炀的指尖靠过来，牵住了他，指头牢牢卡在他的指缝里，揉着他的指节。

身后响起脚步声，宗炀就将颜鹤径的手掌包住，放到身前挡着，吻了吻颜鹤经的手背，微微地仰头看颜鹤径，低语道：“谢谢。”

“谢谢我什么？”颜鹤径问。

“谢谢你带宗逸来医院，谢谢你安慰我姐，谢谢你在我身边。”宗炀看着睡着的宗逸，声音几不可闻，“你知道吗？我有很多事情想要感谢你。”

颜鹤径搬来床对面的椅子，在宗炀身边坐下，说：“他在我眼前摔下去，我也没能拉住他。昨晚我没睡着觉，一直想到宗逸从楼梯滚下时的样子，我没有把他照顾好...”

宗炀打断颜鹤径的话：“不关你的事。”他转过头，“是我大意了，一直以为宗望桥至少不会伤害自己儿子的生命。”

说罢，宗炀将整张脸都凑到颜鹤径的眼前，睫毛忽闪忽闪，像被窗外地的风刮乱了。

颜鹤径无意识皱眉，吓了一跳，宗炀把嘴唇弯了起来，说道：“颜老师，你也觉得我很蠢吗？”

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问题，连着问问题的宗炀也十分怪异。颜鹤径弄不清，这病房还有其余的人，宗炀怎么摆出了像索吻的姿势，他把宗炀向后推了推，宗炀很顺从地靠回椅背。

颜鹤径只当宗炀玩闹，便回说：“怎么胡言乱语？”

“没有胡言乱语啊。”宗炀低着头，不露神情，“我还是没能保护弟弟和姐姐，太蠢了。”

颜鹤径想要接话，宗炀紧接着就开口：“我好饿，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吃东西，你买了什么早餐？”

颜鹤径打开纸袋，把里面每一样吃食拿出来，放在宗炀腿上：“没想到你回来了，买的都是宗逸爱吃的东西，可能有点凉了，宗炀！你慢点吃...”

根本来不及制止，宗炀狼吞虎咽，快速将两个蒸饺全部塞进嘴里，豆浆还是烫的，宗炀也不管不顾猛灌进嘴里，嘴里的肉多娇嫩，可宗炀不吭一声全咽下去了，塑料袋快速地被揉成了一团，颜鹤径的手在宗炀嘴边等待，总觉得他要被噎着。

“你刚逃难回来？”颜鹤径不忘调侃，“你把我那份也一起吃了吧。”

“不用了。”宗炀伸手做出抗拒的姿态。

颜鹤径轻笑：“那你慢点吃。”


病房内还有一个比宗逸小两岁的男孩儿，性格火热，宗逸在病房的第一天他就来搭讪，长得很瘦，声音却有力，趴在宗逸的床边好奇地询问：“你有两个哥哥吗？”

彼时宗炀去打水了，只有颜鹤径留在病房内，坐在窗边写作，闻言他抬头看向宗逸。

宗逸眨了眨他那双深陷的大眼，扬声说：“是啊，你羡慕吗？”

那男孩儿爽快承认：“羡慕啊，我一直想要哥哥或者姐姐，但我只有一个很烦人的妹妹，她特别喜欢哭，还要掐我胳膊，但是我妈每次都要我让着妹妹，难道比我小就了不起吗？”

“我还有一个姐姐呢！”宗逸炫耀似的，“我们从来不吵架，而且也不存在谁让谁。”

颜鹤径默默地笑，觉得小孩儿间的对话格外天真。

可又渐渐笑不出来了，他想到自己和颜松影儿时也常打架，或许这是兄弟姐妹间的常态，而宗炀他们无物可争，三人皆被迫早熟。


那男孩儿待在床边觉得无趣，一会儿便跑得没影了，应该去了活动室，宗逸很委屈地扭头看颜鹤径，声音紧紧的：“我也想出去玩。”

“那要等你把腿养好。”颜鹤径拍拍他的头。

宗逸闷声躺回床上，用被子遮住嘴唇，他本不好动，只是同伴因耐不住寂寞离开，他还要困在这床上，也就暗自难过，捧着书看了一会儿便睡着了。


恰好宗炀接水归来，给颜鹤径的纸杯中满上热水。

“阿炀，你过来。”颜鹤径招招手，又拍了拍身边的椅子，“坐在这儿。”

宗炀放下水壶，绕过床，身体面向颜鹤径坐着，不言语地盯着他的脸看，看得分外仔细。

病房无人了，宗逸也睡着，颜鹤径曲起食指，用背面敲敲宗炀的额头：“你今天很奇怪。”

“有吗？”宗炀歪头，捉住颜鹤径的手指，“你叫我干什么？”

“想让你听一听我今天写的内容。”

宗炀指着自己，不可思议：“让我听？你知道我的鉴赏能力很差。”

颜鹤径轻摇脑袋，镇定自若地说：“没关系，又不让你鉴赏。我写了一个叫阿朗的男生，他和你很像。”

“你照着我写的吗？”

“是一个巧合，我梦到过他。”颜鹤径说，“或许是梦到过你。”

“为什么想让我听？”

“我之前读一些作家的访谈，发现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，就是常把自己的初稿读给爱人听，况且阿郎那么巧地与你相像，就想给你读一读。”


宗炀无法避免地被“爱人”两字打动了，这个词这样轻巧地就从颜鹤径唇齿间飘出来，如同风般自然，也像落在宗炀鼻尖的一片落叶，带着不可否认的存在。

宗炀听见鸟的啁啾，与此同时，颜鹤径清了清嗓，开始念起来。

这让宗炀想起来之前在雪山，颜鹤径为他念诗的模样，声音清清脆脆，又有些低沉，偶尔几个词会莫名带着沙哑。字如其人，声如其人，像从颜鹤径的声音里就能看透他，即便宗炀深知，他无法掌握全部的颜鹤径。


从前与颜鹤径相识，他们穿过街道走进明亮的酒店大厅，在电梯里宗炀就已用眼神扒光了颜鹤径，直到进入房间，颜鹤径在宗炀面前已经是赤裸的了。

颜鹤径与性连在一起，断了这个字，在宗炀眼里他只是个陌生人。

那时颜鹤径讲他自己，或者谈谈日常，问宗炀问题，一直是客气疏离的，连温柔也十分公式化。甚至连宗炀，也只爱他漂亮的外表，不屑于他的内在。

现在颜鹤径读诗、读文章，叫阿炀，阿炀，你今天做了些什么，我想你云云，宗炀听出字词间彼此勾连，好似中间裹了糖，扯不断分不开，那样缠绵又爱意浓浓，于是宗炀惊恐——颜鹤径或许真的爱他。

宗炀做一回自信的狂人，相信颜鹤径爱他。


于是宗炀听着听着，脸上不自觉染了笑意。颜鹤径念完尾字，抬眼望去，看见宗炀似笑非笑，受到极大挫折，垂头叹道：“写得很糟糕吗？”

“不是，”宗炀摇头，“我只是想，阿朗的母亲和阿朗在这样一个家里，精神会是正常的吗？还是说两人还没有疯，外人也看不出征兆？”

颜鹤径未曾有过这个构想，回道：“或许你低估了人类精神的承受能力。”

“那如果是基因里带有的疾病呢？”宗炀忽然发问，“他们祖辈就有成为疯子的基因，一代一代传下去，传到了他们身上。”

颜鹤径发懵，不明白宗炀的话。

实际上，从宗炀回来，他就说了许多颜鹤径无法悟透的话。颜鹤径吸一口气，想这医院空气真够难闻，堵得人丧气。

他终于严肃起来，合上电脑，厉声问道：“你出去这几天做什么去了？”


其实宗炀知道瞒不过去。

颜鹤径爱他，又怎样呢？有多爱呢？可以比过他之前那些正常的恋人吗？颜鹤径爱他爱得奋不顾身吗？爱他爱得可以抛弃一切只为了永永远远在一起吗？

爱好容易破碎，如同主动撞击岩石的镜子，还是种被滥用的情感，影视剧里听了要觉得牙酸，不然就是无波澜的麻木。

只是宗炀爱颜鹤径，或许出于一种可怕的、污秽的理由，他爱得舍生忘死，爱得不正常，爱得想要揉碎他。


宗炀移开了眼神，眺望医院对面的楼房，窄小的缝隙中有数只鸟成群飞过。

做只鸟多好，他想，逃离这里，坠亡也好。

“在工作啊，我不是说过了吗？”

“真的在工作吗？”颜鹤径紧逼，不想再退让，“你说谎，我能看得出。”

好似过了很久，宗炀才不情愿地妥协，他说他不是去工作，而是去见他的母亲。

￼假日斑马
是第一个征兆了！陌生客
45 我们是罪孽
45 我们是罪孽

从火车站出来，还需乘半个多小时的大巴，才能到达县城。

南方的县城大多都一个样，面貌与主城脱节似的，越往里去越旧，抬头看除了云和天，只剩层层叠叠，绕不开的黑电线，店铺上清一色是住户，所有东西挤在一起，仿佛随时也能把人压扁。

从一家芳芳服饰和汽修店的中间走进去，穿过被白漆胡乱涂写的红色砖房，就能看到一栋五楼高的旧楼房，铁锈延展在灰色的墙体上，有几家养了植物，那几盆绿植与艳花，像透不过气似的卡在防盗栏的中间。

宗炀站在楼外的接电线的石柱边，身后是棚屋搭起来的小店，踌躇地盯着三楼，在近与退之间犹豫。


上周舅舅来电话，说商家有一个亲戚无意间偶遇商漫，亲戚因女儿嫁人搬到外省，没想到在那儿遇见商漫，并打听到了地址，特地打电话通知商家。

当初商漫因宗望桥与家里人关系冷淡，在她消失前，关系都未有缓和。

舅舅不便出远门寻人，但十分想念妹妹，或许也怀着愧疚与懊悔的心情。他的意思是，希望宗炀去寻，毕竟那也是他的母亲。

那时宗炀拿着手机，心情无波无澜，对舅舅的一番话回以沉默。

你的妈妈，是一个对宗炀而言陌生又没有画面的形容。

宗炀不爱她，也不想念她，记忆中的她永远是一个暗色的背影，有着喜怒无常的心情，并不经常同宗炀说话，也不看他，只留给宗炀一片薄薄的下巴，以及瘦弱的躯体。

只是宗俙想她，宗炀知道这么多年来她没有停止过寻找母亲，虽然不知道她为何怀念那样一个母亲，宗炀也在帮宗俙寻找商漫。


宗炀乘坐了几个小时飞机，又转了两次车，才找到这栋破旧的小楼，当真的站在楼下时，他觉得一切都不真实。

他不清楚住在三楼房间里的人是否真的是商漫，也不知道该如何介绍自己，又该说些什么话？

他们分别这么多年，除了是生理上的母子，什么都没留下。而商漫抛弃三个孩子离开，如今却住在比他们以前家还要差许多的地方，和无数在生存线边缘挣扎的人，共享这逼仄、脏污的楼。

宗炀走进充满垃圾腐臭味的楼道，憋着气登上三楼，停在左边门前，顿了顿才敲门。

门上贴着大前年的生肖，颜色褪了一层，还有没完全撕掉的小广告。

没人开门，等待的过程中，宗炀觉得自己做了一件蠢事，很想立刻离开，可这样走掉又显得更加悲哀。

想到不会有人来开门，宗炀就愣在门前，动也不动，眼睛上留着楼道传进的日光。


这时，对面门内有人出来，宗炀回头，看见一个体型偏胖的大婶，穿着俗气。

她大声问：“你找商漫？”

“嗯。”

大婶抬起手腕看了看表：“这个点她早就下楼打牌去了。”

“她在哪里打牌？”

“我刚好要出去，带你过去吧。”


大婶热心过头，一路不停夸赞宗炀的长相，说他像电视里的明星，她没在他们这个小地方见过长这么标致的人，所以断定他不是坏人，不然她是不会给宗炀带路的。

其间也八卦：“你和商漫是什么关系啊？”

宗炀默默无言，大婶似也不在乎，像习惯了无人应答的生活，她把宗炀带回棚屋那截地方，指了指最靠里的一间，那室内摆了大约五张牌桌，因方位背光，里面翳昧，烟雾缠着烟雾，坐着的人打牌打得死气沉沉，双眼赌得通红，可个个眼下乌黑，甩牌的声音响亮。


大婶熟门熟路，胖腰一扭，钻进了几张牌桌之间，像鹰似的在里面一望，揪出了商漫。她提高嗓门：“商漫！有个帅哥来找你！”

几桌人频频回头，宗炀站在门口，低下头数地上的瓜子壳和烟头。

“我哪认识什么帅哥哟？”

一个沙得像破锣般的嗓音在角落响起，宗炀忍不住抬头，看见一个嘴衔着烟的长发女人坐在角落里，她正理着牌开新一轮，眉毛皱得一脸苦相，整张脸蜡黄，形销骨立披头散发，穿着件黄色的薄针织外套。

于是大婶又钻过去，这次拍拍她肩膀，宗炀看见她终于肯把目光从牌桌上移到门口，没过几秒，她拿下了嘴里的烟，跟大婶说了句话，大婶坐了她的位置帮她摸牌。

商漫走过来，宗炀在这个陌生的、枯黄的女人身上，找不到一点儿时母亲微弱的影子。宗炀愣怔着，直到商漫走到他的面前。


“长这么高了？”商漫笑，眼角的细纹像蔓延了整张脸，“我都要仰着头看你了。”

宗炀什么话也没说，商漫竟一眼认出了他，这是血脉相连的原因吗？但是宗炀认不出来她了，那个生下他后变得疯癫的女人。

虽然姐姐不说，可宗望桥管不住他的嘴，宗炀知道商漫生下他以后才变得不太正常。宗望桥称他“灾星”，即便是宗望桥那样的父亲，也最不喜欢宗炀。


商漫带着宗炀进到了门内，一间窄得不像话的小屋，只有一间卧室，物品堆得到处都是，茶几上还有未洗过的餐盘和啤酒瓶，烟灰缸内的烟头快溢出来了。

“随便坐。”

虽商漫如此说，沙发上并没有供宗炀坐的地方，商漫立刻意识到，局促笑笑，边抓起衣服朝窗边的桶里扔，边说：“好久没收拾了。”

沙发外皮已破，露出内里黄色的海绵，鼓胀得像要爆掉，宗炀在一角坐下，看见桌上放着男人用的剃须刀。


“这里还有你的...”宗炀想到父母没有离婚，一时找不到好的措辞，“你的男朋友在住吗？”

商漫拿起剃须刀扔进垃圾桶，不甚在意道：“他前几天刚走，可能东西没拿完。”

几句话和居住环境，宗炀清楚了商漫这几年过得怎样，不用再假意寒暄，省去麻烦。


商漫接一杯水给宗炀，在他右侧的椅子上坐下，随即点了烟，吸进好几口烟后，慢慢说：“之前碰到表姑以后，我就隐约觉得你们会来，只是没想到是你过来，我以为会是宗俙。”

“我还没告诉她，想要先来确定你在不在这儿，免得让她失望。”

“失望？”商漫扭头惊叫，“我有什么好让她找的。”

宗炀像在思索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，显得非常迷茫，商漫又笑起来。


她笑的时候已经不再美丽，也不再令男人心动。你苍老得像树皮，上个走掉的男人摸着她的脸这样说。商漫并不太在意，这里这么偏远，反正无人认识她，离开家后的几年她精神变好，决心老死丑死在这楼里，她半辈子浑浑噩噩过去了，这无所谓，她几乎了无牵挂。

然后宗炀出现在这偏远的地方，商漫看着他，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，宗望桥也年轻的时候。

原来她不是了无牵挂。


“我一直觉得宗俙应该长得像我才对，结果是你长得像我，生得这么漂亮，你小时候我把你扮成女孩儿都没人发现呢。”

商漫像想起以前的趣事，笑得愈发开心，拿着烟的手上下摇晃，她涂了黑色的指甲，已经开始剥落了。

宗炀不念旧，不想回忆这些，有些冷漠地说：“跟我回去一趟吧，姐姐想见你。”

“回去？我为什么要回去？当初好不容易狠下心一走了之，做了个恶毒、罪该万死的母亲，你现在叫我回去面对我犯下的罪孽？”

“你把我们叫做罪孽吗？”

商漫愣了一愣，慌忙否认：“我不是说你们是罪孽...”

“就当我们是吧，”宗炀不耐烦，“至少还有罪孽想着你。”


突然，商漫起身，几步跨到宗炀的面前，俯下身看他。她的长发上有很浓郁的香味，宗炀猛地回忆起了幼时闻到过的味道。

“我现在像个将死之人，怎么回去见她？我见到你已经很羞愧了，阿炀，你为什么来看我？当我死了不好吗！”商漫情绪激动起来，“我们不该再见面。”

“可是你没死。”

“我已经死了！从我抛下你们那天我就死了。”

商漫没有说谎，她自杀过几回，通通被救回来，被男人养着过日子，有些男人对她好，又些对她不好。

她没睡过一天好觉，没吃过饱饭，算是自我惩罚，但同时也明白这远远不够。


商漫跪下来，瘦成白骨的双手放在了宗炀膝上，紧紧揪住他的裤子，哭喊道：“就当妈妈死了，好不好？阿炀。”

“不好，我不想让你好过，我想让你想起自己抛弃了我们，想让你了解姐姐所受的折磨，想让你知道我们的痛苦。”宗炀说的话近乎残忍了，“为什么呢？你当没有我们存在似的，还能这样活着。”

宗炀始终捧着那杯温水，手指越收越紧，水飞溅了出去。

“我有病，阿炀。”商漫向上伸手，触摸到了宗炀的脸庞，“你们也可能有，知道吗？就像我的爷爷把病传给了我一样，我或许会把病传给你们，我是个不幸的母亲，阿炀，你们不该有这样的母亲在身边。”


宗炀在当天晚上给颜鹤径打了那通电话，他从走出那栋楼开始就在颤抖，几次停在街边，无法继续行走。

他在附近旅馆开了一间房，从白天坐到夜晚，什么都没想。

之后在某个突兀的时间点想到了颜鹤径，不管不顾给他打了电话，刚开始觉得听见声音就够了，后来宗炀想要更多，想看见颜鹤径的脸。

颜鹤径微笑时的嘴唇，漂亮的脸孔结束了宗炀的颤动和恐慌，让他暂时陷入梦幻，觉得生活一片美好，未来全是灿烂。

当通话结束后，宗炀惊恐地发现他的颤动比之前还要更深，商漫的话不停出现在头脑里。

他开始睡不着觉，神思游离躯体外，他躺着观看自己的灵魂，看到许多黑色的物质。

也看到一些彩色的，而大多数彩色里都包含了颜鹤径。

￼假日斑马
心疼一下阿炀陌生客
46 世上最难的事
46 世上最难的事

“你母亲她...愿意回来吗？”

病房里闯进了不久前离开的男孩儿，拿着一架模型飞机四处奔走，他的妈妈吵吵嚷嚷，颜鹤径的问题夹在中间，截成了两半。颜鹤径看见宗逸有被吵醒的迹象，但没等到宗炀的回答。

颜鹤径只晓得宗炀见到了商漫，听他提起商漫过得不太好，其余见面的种种，宗炀没有细说。

看见宗逸睁眼的一刹那，颜鹤径听到宗炀平缓的声音：“她不愿意，我想她或许会搬家吧，这些年她好像搬过许多次家。”

“只是这样吗？”

在宗炀听来，颜鹤径的提问颇有些无厘头，他扬扬眉毛，疑惑地脱口而出：“什么？”

“你心情糟糕只是因为你母亲不愿意回来吗？”颜鹤径说，“你和她不是没有什么感情吗？”

宗炀心中跳了跳，面上依然镇定自若。

“我担心宗俙不能见她最后一面。”宗炀回答。

颜鹤径低头继续看着电脑屏幕，很轻地说：“是吗。”


天渐暗时，宗逸抱着颜鹤径带来的pad看动漫，颜鹤径准备回家，同宗炀走出病房。

走到电梯前，宗炀说送颜鹤径下楼，颜鹤径拒绝了，他说：“不用你送，回去吧。”

宗炀敏锐地察觉到颜鹤径的不开心，也明白原因，他有些无措，但实在嘴拙，说不出好听的话，只能挡在颜鹤径的前面不让他按电梯。

颜鹤径收回手，叹着气问：“你这是做什么？”


这时医院没什么人，走廊寂静，电梯也没动，宗炀像雕塑似的立着，颜鹤径看到露出一角的护士站，往里面走了几步，移到窗边，宗炀也跟着移过来。

“你生气了吗？”

颜鹤径心中想笑，这话语真像出自孩童之口，带着无尽的天真。于是颜鹤径想起儿时和一个小女孩儿玩耍，调皮惹人家冷脸，讨嫌似的凑去问你生气了吗，人家嘴巴翘得老高说没有，颜鹤径真以为别人没生气，没心没肺继续野去了。


“我没生气，”颜鹤径放松表情，“我为什么要生气？”

或许颜鹤径做了同儿时那女孩儿一般的事，只是宗炀不似那时的颜鹤径一般没心没肺，他有头脑，情商很高，所以露出讨好的表情，有些可怜地说：“我错了。”

颜鹤径紧紧盯着宗炀，简直想从宗炀眼睛钻到他脑子里去，瞧瞧他在想些什么。看得颜鹤径眼眶都发酸，突然感到很无力。


颜鹤径性格中有些无理取闹的潜质，通常他不表现出生气，只要没人主动提起就能自我消化，但如果有人问起你是不是生气了？或者你为什么生气？颜鹤径就异常恼怒，只想把火气通通发泄出去。

所以宗炀这样问不是明智之举，他大可以装傻充愣，待明天太阳一升，颜鹤径什么都忘了。

现在他没法忘了。


“那我问你，你把我当什么？”颜鹤径不再善解人意，显得咄咄逼人。

宗炀愣了，颜鹤径不喘气地继续说：“你有很多机会告诉我你是去找你母亲，走之前可以说，那天晚上和之后的电话里都可以说，但你什么也不告诉我，我一直猜个不停，你到底为什么不开心，猜到我都魔怔了。你家里的这些事是挺乱的，可是至于对我都难以启齿吗？你母亲这件事你能一个人应付吗？我要是不问你，你可能一辈子也不告诉我。”

颜鹤径的声音越来越沉，好像一块石头在逐渐把他的喉咙朝下压，他说了很多话，没一句话含多大的情绪，表情也沉稳，让外人来看，一定只猜测他们在平和地商量要事。

颜鹤径提上一口气，微顿一下：“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只像你的一个临时站点，总有什么东西推着你，让你有天不得不离开我这一站，走到我找不到的地方去。”

“宗炀，想要你的信任，真是这世上最难的事了。”


电梯还是上来了，从里面陆陆续续走出几个人，经过颜鹤径和宗炀。颜鹤径手疾眼快挡住了电梯门，一脚跨了进去，这次宗炀没能拉住他的手。

只是宗炀的脚抵在了门边，他像一条在渔网中垂死挣扎的鱼，电梯门合不上，宗炀也不进去。

颜鹤径那双长眼没有任何光彩，石墨般的瞳孔是干涸过后的土地。

宗炀好想让里面充满盈盈的水光，不愿看见上面的裂痕，只因看不到这双眼，他会碎成许多片。


宗炀不自信地辩解：“我只是觉得这样做是正确的。”

“因为你不想要过多的情感羁绊，对不对？”颜鹤径，“你有没有把我当过男朋友，当成爱人呢？”

他伸出手，抚摸了一下宗炀挡在门上的手背，颜鹤径的手很冰，宗炀下意识要去抓，颜鹤径轻轻闪开了。

“好好想一想，阿炀。”


宗炀挪开脚，电梯门缓缓合上，颜鹤径的脸很快消失在视线中。

面前只剩银灰色的电梯门，以及接近于毫无声息的宁静，有股吹来的冷气将宗炀冻住。

他很长时间呆在原地，因为无法给予爱人信任而自责，也因为情感的封闭而绝望。


颜鹤径在医院门口碰见了提着果篮的宗望桥，颜鹤径避之不及，宗望桥对他也一副嫌恶样。

他到最后都坚持宗逸的腿应该保守治疗，因此怪罪支持手术的颜鹤径，大骂颜鹤径为“勾引宗炀的男狐狸精”，不过其中更多原因可能是因颜鹤径没有对他伸出“援助之手”。

两人擦着肩过去，只互相对视了一眼。


前几日温度节节攀升，两场雨又把气温压了回去。总是晚上落雨，到了日光浮现后雨又停了，而雨水总是不多，断断续续的，下得非常混乱。

这种阴郁的天气，颜鹤径是不出门的，只不过躲了门外的雨，却躲不掉心头的雨。他看着手机界面下雨动态图的天气预报，听到有人在砸他的门。

说砸可能太夸张，但比起敲门的确大声许多，颜鹤径扔下手机，走去开门。

门一开，潮湿感就汹涌袭来，随之而来的是宗炀。

三天没见，宗炀回到了工作中，头型留有做过造型的痕迹，身上有化妆品残留的香味，他连眉毛也没卸干净。

他淋过了雨，身上有些湿润，好像很脆弱、很伤心，需要一个吻或者拥抱。


颜鹤径想要说话，被宗炀的唇舌堵了回去，一起后退到房里。颜鹤径准备用手推开宗炀，宗炀就把他的手举过头顶，手背撞到墙上，双臂像缠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。

颜鹤径的五脏六腑似乎都被空气给压扁了，呼吸绕不出鼻腔，面色愈发潮红，勉强能睁眼看看宗炀的表情，只是眼睛被什么东西熏得发热发烫似的，很难有个清晰的视线。

每次他处于被动状态时，不容易挣脱宗炀的压制，或者说颜鹤径有心让着他，而颜鹤径现在处于这境地，竟还下意识让着他。

因为没有反抗，宗炀的吻变得柔软，他舔舐着颜鹤径的嘴角，闭着眼找到颜鹤径每个五官，用嘴唇都吻遍了。

他把颜鹤径抱起来，颜鹤径的腿夹着宗炀的腰，一只手撑着他的肩，头颅低下，细细用眼神描绘他。宗炀也抬头，颜鹤径眩晕无比，试图看清宗炀，用手指辅助着看，摸他黑色的眉毛，寡言的嘴唇。

“好像更瘦了，”颜鹤径摸着宗炀的脸，“没有好好吃饭吗？”

宗炀什么也不说，只是眼圈红彤彤。

“淋雨过来会感冒，去洗个热水澡。”

宗炀将颜鹤径放在餐桌上，餐桌很大很硬，颜鹤径双臂环绕枕在头下，两腿张开支了起来，让宗炀嵌进他大腿之间，俯下身，卫衣的帽绳垂在了颜鹤径的睫毛上，颜鹤径颤动地闭眼。


“我很想你。”

听见宗炀开口，颜鹤径笑起来，露出许多牙齿，欢欣地把长腿环起来，脚踝搭着脚踝。

“我也想你。”

宗炀的眉眼疏离、冷漠，一个人与不苟言笑也会如此相配。颜鹤径发现宗炀的头发之间有几缕蓝色，他用手接住，在指尖捏着把玩。

“你不懂我的爱。”宗炀突兀地说，“你不会懂的。”

颜鹤径怔怔看着宗炀，不再笑了。

宗炀打翻了手边的一杯咖啡，冰冷酸苦的液体流入颜鹤径的背下，他冷得曲起了上半身，宗炀顺势把他拉入怀中，舔着他脖子上沾到的黑咖啡。

“宗望桥找过你，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，你还帮他付了医院费，对吗？”

颜鹤径沉默了一会儿，猜出了宗炀反常的原因，便解释说：“我那天帮他是因为没办法脱身，钱也不是很多。”

“不要再这样了，以后。”


宗炀犹记得知晓这件事之后的愤怒，就像他亲手让一个最珍贵、最美好的物品掉进肮脏的臭水沟，他感到厌恶自己。陌生客
47 必需品
47 必需品

宗炀没在颜鹤径家中留宿，没说一声就离开，这是他们在一起后的第一次。

今晚颜鹤径被折腾得近乎神智不清，几次三番想要逃离，只是身体尚不受意识支配，不用说宗炀那沉默的姿态，让颜鹤径力不从心，所以不能也不想推开他，混乱地迎合了许多次。


最后宗炀抱着颜鹤径去浴室，宗炀放热水，颜鹤径实在劳累困顿，频频眯眼想睡，瘫坐在浴室冰凉的瓷砖上，双臂抵着浴缸边缘，下巴放在上面，想不通宗炀怎么不困。

热气像洪水猛兽般袭击颜鹤径的脸，宗炀蹲下来，说不要坐在地上，说着将颜鹤径整个人拎起来，用花洒冲他的背和腿间，颜鹤径很舒服地趴在宗炀身上，随后宗炀和颜鹤径一起进到浴缸里。

颜鹤径靠在宗炀的胸膛上，宗炀从后拥着颜鹤径，握住他的手。

意识混沌间，颜鹤径记得自己在哼歌，张学友的那首《Amour》，所有粤语歌中这首他唱得最好，但那时他好像跑调了，唱得十分糟糕。

“记得我以前给你唱过吗？”

颜鹤径闭着眼，好像有一团云雾载着他。

宗炀的鼻尖在颜鹤径耳廓旁轻轻地蹭，好像一只特别小又甩不掉的爬虫，颜鹤径要去捉这只虫，还没有捉到，宗炀就说：“以后只唱给我听，好吗？”

颜鹤径的手指落在水面，激起不大的水花，浴室已充满了热气，颜鹤径皮肤泛红，睁眼说这个要求太无赖了，我不同意。

说了一句话，颜鹤径的眼皮又搭下来，他觉得宗炀或许会撒娇，也有可能佯装生气，逼迫自己答应他的要求，但颜鹤径快要睡着了，也没等到宗炀开口说话。

只是后来颜鹤径似乎听到宗炀说了一句什么话，颜鹤径只拿准了最后三个字。

对不起。宗炀一定这么说了，颜鹤径含糊问他对不起什么，宗炀就真的不再说话了，只是抱着颜鹤径，在颜鹤径的头发上、肩上、臂上印下许多令人心醉的吻。


宗炀吹干了颜鹤径的头发，把他裹进了被子里。颜鹤径睡了一个小时后醒过一次，像失了重，觉得自己掉下了床。

浑浑噩噩醒过来，他躺在床的正中间，两边无人，四周漆黑。颜鹤径尝试叫了两声宗炀的名字，没得到回答，断定宗炀已经离开，于是有些不快，又有些后怕，翻身起来找手机，给宗炀发消息问他为什么走。


第二条早晨，颜鹤径起床吃早饭时才收到宗炀的回信。

他说因为第二天一早有工作，颜鹤径自知这是宗炀的借口，感到心乱。后来宗炀又发来消息，问颜鹤径有没有难受，晚上会来找他。

颜鹤径让宗炀别来了，称晚上要工作。

他以为昨晚宗炀的突然到访是他们关系缓和的征兆，但好像有更多矛盾浮现了出来。


颜鹤径提了许多书去医院看望宗逸，想他住院时无聊。从电梯里出来，穿过走廊，宗俙正在尽头的窗户前站着。

颜鹤径朝病房里看了一眼，看到一眼熟的女孩儿坐在宗逸的病床前，颜鹤径回想一番，想起是宗逸的女同桌。

他往前走先跟宗俙打过招呼，提起病房的女孩儿：“病房怎么还有个女孩儿？”

宗俙捂嘴笑了笑：“她是小逸的同桌，领了老师的命来送作业，马上就要升初中了，学习可不能耽误。”

颜鹤径看看手中的书，感叹：“我忘了现在小学生也是争分夺秒地学习，不像我们那会儿。我还担心他会无聊，现在看来是没空无聊了。”

宗俙接过纸袋，说：“还是要谢谢你的书，小逸一定会很高兴。”


颜鹤径开了走廊的窗户，望着楼下树林丛中行走的病患，静默了半晌，终于问出口：“宗炀不在？”

“他最近几天工作好像很忙，没太多时间来医院。”宗俙像猜出了什么，及时收了话尾。

宗俙说宗逸术后伤口恢复得不太乐观，有些轻微的感染，前天夜里还发过一次烧，因此住院时间可能会延长。

颜鹤径道：“你们要是没有时间来医院，我帮你们来照顾他。”

宗俙摇摇头：“不用不用，我还算忙得过来。”


这次见面，宗俙的脸色依旧有些憔悴，或许睡眠不好，皮肤过于苍白。

虽接触不多，颜鹤径大概知道宗俙脾性，她不喜欢麻烦别人。

颜鹤径想起颜松影打过电话，希望颜鹤径传达宗俙的近况，今天刚好遇见，颜鹤径认为不妨与宗俙把这件事情说明。


当颜鹤径提到颜松影时，宗俙的表情不免惊讶，片刻恢复如常，莫名有点儿抱歉地对颜鹤径说：“我和你哥哥没什么。”

颜鹤径无所谓笑说：“有什么我也不介意啊，只能说我们两家之间有很大的缘分。”

宗俙的眉毛微微蹙起，又是十分哀愁的样子，颜鹤径心中大喊不妙，认为说错了话，也判断颜松影机会渺茫。

他连忙添补：“不过你没那意思的话，也是不能强求的，而且我觉得他配不上你。”

宗俙低下头，淡淡勾了勾嘴角，说：“竟然是他配不上我吗？”

“你真是把他想得太好了。”

颜鹤径想偷偷吐槽几句颜松影一些无伤大雅的坏习惯，但没多久，他觉得这个话题没那么有意思了，如同前几天颜松影在电话中反问他的那样，让颜鹤径哑口无言，不知滋味。


“你会觉得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吗？”颜鹤径问。

宗俙仰起头，认真打量着颜鹤径，悠悠地开口：“你是想问宗炀是不是也认为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吧？”

颜鹤径没有说话，算是一定程度地默认了。宗俙沉默了一会儿，声音好像飘得很远，历经波折来到颜鹤径的耳边：“你问出这个问题就说明不论阿炀如何想，你是这么想的。”

“我不会这么想。”颜鹤径说得严肃，“我只是觉得宗炀从未真正信任我对他的情感。”

“可是你让他怎么办呢？从小到大，阿炀没有体会过一次正常完整的爱，”宗俙语气中多了很多无奈，像根本不愿求得颜鹤径的谅解，“甚至连我他都没办法完全信任，我有一次差点把他们丢下。”


在宗俙的生命里，那次出逃是她所做的最错误的一件事，因此她永远没办法原谅自己。这不仅让她愧疚，也伤害了宗炀。

她扶着窗户的边框，同颜鹤径一样看着楼外。

“不过颜老师，有一点我看得很清楚，阿炀他爱你，他没像爱你那样去爱过其他任何人。”


颜鹤径和宗炀在一起的第一个月里，宗炀配了一把家门的钥匙给颜鹤径。

只因一次两人约好在宗炀家中见面，但宗炀那天工作时间延迟，很晚才从摄影棚出来，他提前给颜鹤径发了消息，让他先去吃饭，不必等他。

那天回家天色已晚，宗炀上楼时看见家门口坐着一团黑影，此情此景非常诡异。

灯亮起时，宗炀才发现那是颜鹤径，他竟靠墙睡着了，睡得还很熟，没有发出什么呼吸声，眼皮稳稳地闭着。

宗炀蹲在颜鹤径身前，摸他颤动的鼻翼，看了很久才不情愿地叫醒他。


颜鹤径模糊地睁眼，好一会儿才在微弱的照明中认出宗炀，很喜悦地去抱宗炀，挂在他身上，抱怨他回来得太晚。

宗炀为之动容，问颜鹤径为什么要坐在这里等他。

颜鹤径说想要吃宗炀做的炒虾仁，以为只用等几分钟，没想到等了半个小时，不知不觉睡着了。“阿炀，我好饿。”颜鹤径揉着肚子，催促宗炀开门做饭。

宗炀说等一下，拉着颜鹤径下楼出小区门，在周边的一家开锁铺配了一把他家门的钥匙。

那家锁店又小又窄，顶上的灯电流不稳，时而亮时而暗，老板配锁只靠桌台的一盏很小很旧的台灯。颜鹤径坐在柜台前，看老板带着眼镜，眼睛凑在钥匙前，但动作十分熟练灵活。

店里还修钟表，挂了各式各样古怪老旧的钟，玻璃橱窗里有机械表也有电子表。

而宗炀站在颜鹤径的身边，什么也不说，一个小时后以后把那把新钥匙交到了颜鹤径的手心里。

“以后不要坐在门外等我。”


从医院出来后，颜鹤径径直去了宗炀的家里，用那把钥匙打开了宗炀家的门。

那把钥匙不再如刚拿到时那样新，那样亮，和颜鹤径其他的所有钥匙串在一起，非常不起眼，但也融入了颜鹤径的生活，成为必需品。

宗炀家里没有人，颜鹤径不想开灯，走到沙发前翻身趴在上面，手边有一件宗炀的外套，像是刚晾晒过才收进来，有一股极新鲜的柑橘洗衣粉味，以及阳光烘烤后的干燥清香。

颜鹤径抱着衣服，将鼻子深深埋进去，如同抱着宗炀，闻着他皮肤上那一成不变的、令颜鹤径安心的气味。

无数次颜鹤径在这种气味中睡去，做了香甜的梦，那些梦黏糊糊的，好像总缠绕着他不肯放他离去。

颜鹤径现在好像解析了那些梦，那些梦是对宗炀的眷恋，颜鹤径患得患失，不想失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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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了快了！紧脏陌生客
48 抄手
48 抄手

晚上七点过左右，天上飘起了小雨。宗炀乘地铁时见有人拿伞，踏出地铁口后，果然细雨斜斜落下，雨没下多久，地上还没全部湿透。

买伞的小贩神速，立即推了小车过来卖伞，价格偏贵的急需品，宗炀这几天被阴晴不定的换季折磨得咳嗽，昨夜又淋过雨，不得已买了一把伞。

走过一条马路，宗炀忽然想吃抄手，以前他和颜鹤径在酒店里见面，做完爱后猜拳决定谁下去买抄手，颜鹤径输得多一些，忿忿穿衣出门，隔十多分钟买来两碗热腾腾的抄手，加几份小笼包。

后来不去酒店了，点外卖到家，不比在那里吃的或是颜鹤径买来的，或许是心头作怪。

颜鹤径意外属于胃口极好的人，上床前他总空着胃，事后吃得很多，一般吃饭都是他收尾，只不过他还是偏瘦的，他说身边男性朋友一个个发福，唯他屹立不倒。

说时洋洋得意，嘴角翘得高，罕见显得不那么聪明。


店里刚过去一波食客，新一波还没来，人不多，宗炀坐着吃完一碗抄手，打包了一盒，准备做明天的早餐。

他沿着路慢慢步行回去，今日小区楼下店铺许多已收摊，一片冷清，雨密起来，积了水塘。

钥匙开门锁时只转了一圈，宗炀便知道颜鹤径在里面。


颜鹤径在睡觉，姿势很规矩，盖着宗炀的外套，嘴唇掩在下面。

宗炀看到桌上放着颜鹤径的钥匙串，还有他的香烟盒，烟灰缸里有一支抽了几口的烟。


楼下那家开锁店从宗炀搬来起就一直在那儿，开锁的大爷也日复一日待在小店里，即便门可罗雀。有时像他孙女模样的小女孩会来，趴在玻璃桌上埋头写作业，或在门口跳绳踢毽。

那次带着颜鹤径去配钥匙，大爷问起宗炀的工作，宗炀才知道大爷每天看到他从小区门口进出，经常早出晚归，总是一个人，对他很有印象。

配钥匙时颜鹤径出去买水，大爷突然说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跟朋友一起回来，你们关系很好吧，专门来给他配钥匙。

大爷的话是真诚的，他一定以为他们仅是朋友，而宗炀那时听着，觉得四肢都荡起暖意，以至周遭的空气都静下来。

他以笑应答，很少地真心发笑，因为想到颜鹤径对自己的特殊，陌生人也看得出来。


宗炀大四实习那年没有回家住，一则因为不想待在家中，更因为家中拥挤，他搬出去能省下不少空间。

老城区虽旧，环境不甚佳，但靠近他那时工作的地方，生活所需下楼就能买到，房租便宜，其实有不少年轻人居住。

刚独居那一年，宗炀像逃脱一个牢笼，无比畅快自在，但不久就发现他所要承担的东西其实都没变。他从小习惯自立，可总有宗俙与宗逸的陪伴，所以令他自己都诧异的是，一个人住他也会寂寞。

把钥匙给颜鹤径，意味着生活中所有索然无味之后增添了期望，颜鹤径随时能过来，至少不会一直寂寞下去。


只是宗望桥对颜鹤径的打扰、宗逸的受伤、颜鹤径在电梯前的话和他疏解不开的眉心，都让宗炀意识到他给了颜鹤径许多不必存在的不安。颜鹤径分明有个安稳的生活，不怎么会经历悲伤的人生。

就像刚搬出家时他意识到永远无法放下自己作为哥哥和弟弟的责任，甚至是作为一个酒鬼的儿子的身份，他也摆脱不了。

宗炀失眠了很长一段时间，因为失眠离开了颜鹤径的家，在街边的椅子上度过了几个小时，直到光亮从云层破出，他想的不过是如何改变自己，给颜鹤径很多的信任，抛掉商漫那些无凭无据的话，做一个乐观明朗的人。

他想得十分细致，逐渐有了底气，认为自己办得到。

然后宗炀看到在他家睡着的颜鹤径，抱着他的衣服，像一直睡在哪儿等他很久了。宗炀便又感到一丝恐慌和挫败。


宗炀喜欢面对睡着的颜鹤径，不用担心颜鹤径会离开，在怀里时也让他感到充实和安全。

宗炀也没有开灯，他脱掉外套，从后方抱住颜鹤径，和颜鹤径一起躺在沙发中。

沙发用了很多年，有些向下塌，宗炀额头靠在颜鹤径的肩上，没有困意也闭着眼睛，想要一直这样装模做样地睡觉。

不过颜鹤径很快醒了，先是手臂微微地抽动，而后蜷起的腿伸直了，宗炀感到颜鹤径的苏醒，温热的体温好像游动起来，暂时远离了宗炀，又马上贴了过来。


“阿炀？”颜鹤径在宗炀怀里转身，面对着宗炀，用低哑不清的声音说，“回来得这么晚啊。”

沙发太窄，难以容纳两人，宗炀把颜鹤径又抱紧了一些，说：“你吃饭了吗？”

“还没，”颜鹤经回答，“又不小心睡着了。”

“幸好这次没有睡在门外。”

颜鹤径笑了起来，笑了很久，像是停不下来一般，宗炀忍不住制止他：“好傻。”

“只是看到你回来很开心，”颜鹤径揪宗炀的脸，“虽然你昨晚让我有点难过。”

“以后不会这样了。”宗炀垂下眼，默了几秒，“我买了抄手，煮给你吃吧。”


锅里的水沸起来，宗炀把盒子里的抄手全倒了下去，颜鹤径站在一边，靠着碗柜，正咬断一根香蕉。他套着宗炀那件黑色外套，因为肩比宗炀窄，所以衣服显得宽松，袖口也长些许，还换了宗炀的睡裤，整个人懒懒散散的，时不时张嘴打着哈欠。

宗炀用筷子在水里搅了搅，挥散冲上来的热气，对颜鹤径说：“这周末可能要带我姐去看一看我妈。”

颜鹤径停下咀嚼的牙齿，转过身看着宗炀。

“我问过她想不想去一趟，她说想去，不论能不能见到，她都想去一趟。”

颜鹤径轻叹：“这样也好，不然心里一直有个结。”

宗炀看着随气泡滚起来的抄手，皮的颜色越来越浅淡，肉馅的粉透了出来，他问颜鹤径用不用加辣。

颜鹤径伸过脖子来，贴近宗炀的脸，嗅到面食的香气，摇摇头：“不用，加点盐就行。”


宗炀把饺子端出去时，颜鹤径正在接电话，他在宗炀房间的窗前说话，宗炀听不到谈话的内容，只能看到颜鹤径的背影。

颜鹤径面色不好地从房间出来，捧着盛抄手的碗坐到了宗炀身边。

电视台在放一部动作片，打得好不热闹，颜鹤径吃得急，被烫得连连吸气呼气，又目不转睛盯着电视屏幕，宗炀给他递水都没能够及时接。

宗炀不悦，弹了弹颜鹤径的脑门：“有这么专注吗？”

“不是。”颜鹤径痛呼，喝了几口水，表情犹豫，像有话要说。

宗炀拽住颜鹤径的脚，把他往下拖，颜鹤径高举着碗，筷子上还夹着一块破了肚的抄手皮，大喊：“做什么！”

“你接了个什么电话？”

“我还在考虑要不要告诉你。”

宗炀威逼：“说。”

颜鹤径放下碗，不安地开口：“你记得我那个前男友吗？前段时间劳动节他莫名其妙给我发句劳动节快乐，我觉得奇怪没理，昨天他在微信上申请加我好友，之前可是他把我删了的。”

“你同意了？”宗炀握住了颜鹤径的脚踝，拇指磨着凸起的那节骨头。

“没有，我给我们共同好友打了一个电话，才知道他离婚了，好像他前妻知道了他的事情，把他弄得挺难看的，跟家里人闹掰了，工作也不顺。”颜鹤径见宗炀神色无异，继续说，“其实我们共同朋友挺多的，我竟然现在才知道这事。”

“哦。”

颜鹤径“啧”一声；“我就说不告诉你吧。”

“我没有生气。”

“我说你生气了吗？”

“...”

宗炀口舌之事无法胜过颜鹤径，话锋一转，指着桌上的烟灰缸：“不是说少抽吗？”

颜鹤径笑嘻嘻扑到桌前，将烟盒揣进裤兜，一脸狡猾：“哎呀，忘记毁灭证据了。”陌生客
49 合拍
49 合拍

当初纪嘉涵渴望有个女儿，结果真的生下一个女孩儿，商应幸福得晕头转向，乐此不疲给颜鹤径发来许多女儿的照片。

他说女儿像他年轻时候，十分漂亮，颜鹤径看那照片上小婴儿脸皱成一团的模样，不禁感叹父爱的盲目性。

在孩子满月之前，颜鹤径和宗炀终于有了时间去商应家中探望。


去往商应家的早上，颜鹤径先到母婴专用店挑选了许多玩具和衣服。

他不懂许多物品的用处，逛着十分新奇，觉得每种玩具都做得非常可爱华丽，宗炀懂得比颜鹤径多，能说出婴儿用哪种奶粉和尿不湿最好，他说当时带宗炀时积累了经验。

颜鹤径放下手中一件小衣服，连连惋惜：“可惜你做不了爸爸了。”

宗炀在货架后面搂了搂颜鹤径的腰，小声说：“你努努力吧，或许能有奇迹。”


纪嘉涵生产后，商应的母亲特地赶来蔚市照料，她和纪嘉涵属于难得婆媳关系极好的类型，或许因不在一起生活，便多了亲近，少了摩擦。

一进门，纪嘉涵的笑声便从客厅传来，她面色养得红润，躺倒在沙发上看综艺节目。商应也有一周的产假，在旁给她剥橘子，又撕了橘络，一瓣瓣喂到她的嘴边，她看也不看，左侧脸颊就鼓胀起来。

看见颜鹤径和宗炀进门，纪嘉涵穿起拖鞋来迎接，邀他们坐上沙发，谢过礼物，笑意盈盈地抱怨：“这两天妈妈来照顾我，又是喂我排骨汤，又是鸡汤的，好东西没少吃，真是越来越胖了。”

颜鹤径说她是一点儿没胖，商应插嘴：“我看你吃得也很幸福嘛。”


身为母亲的幸福，宗炀从没在商漫脸上窥探到过。遥记得商漫生完宗逸，只是满心满眼的疲惫，浓愁像散不开的雾，一直笼罩在他们家所有角落。

而作为一个刚经历艰难生产的母亲，她无人照顾，进食的很少，日渐消瘦，就像纪嘉涵的反面。


宗炀自进门就很少发言，商应递来水果他便不声不响地吃，柚子掰好，转手塞进颜鹤径的手里。

小孩儿在睡觉，颜鹤径和宗炀去卧室看了一眼，很白，脸蛋粉嘟嘟的，睡觉还往外吐着口水泡，手捏成了小拳头，五官挤在一起、分明看不出什么长相。


商应母亲从厨房出来，顶着新做的发型到客厅，谢谢颜鹤径带来的礼物，她只谢了颜鹤径，像不在意和她理论上应更亲一些的宗炀。

颜鹤径圆滑回应：“我和阿炀选了很久，好多玩具都是阿炀选的。”

宗炀本是不愿意随颜鹤径来的，只是颜鹤径觉得宗炀和商应是表兄弟，平时多往来没有坏处，以后商应也可以多多照应宗炀。

没想到商应的母亲也在，从上次商应父亲生日来看，她对宗炀过于冷淡。


商应母亲还是笑着，不过表情僵硬了一些，放下手中的口袋，话里带刺：“我只是有点惊讶阿炀会来，毕竟你以前跟我们都不常往来。”

她不留情面，颜鹤径心中也震撼，几乎不想去看宗炀的表情。

商应咳嗽一声，皱眉看着母亲，说：“都是一家人，我这么大的喜事，阿炀来我们家我高兴还来不及呢，”他转头去看宗炀，一脸热切，“阿炀，以后记得常来。”

其声有些大，商应像是要努力洗刷掉母亲先前的那句话，也是要掩饰此话带来的微妙尴尬。

宗炀不动声色坐着，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：“我会的。”

可商应母亲铁了心要与宗炀寒暄下去，直接问：“我听老商说找到你妈妈了？”

“对，还得谢谢舅舅。”

“谢谢是不用的，只是我们有点心寒，这么久连个电话也不打，你说至少让我们知道她还活着吧。”她做出一副痛惜的表情，那张皱纹层叠的脸上显露出一种几乎讥讽的神色，“对了，你爸爸上周又打电话来向我们借钱，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？如果有困难，一定要和舅舅舅妈说。”

她加重“困难”两字，咄咄逼人，颜鹤径听着生气，又无立场驳斥长辈，只好瞪瞪商应，甚至想寻个借口走掉，不自觉挨近宗炀，手背贴着他。


商应也感到窒息，他母亲从不喜欢宗炀一家，却也不公开给人难堪，想来宗望桥又来借钱，父亲还把钱借了出去，才惹得她这般大动肝火，他想阻止局面，宗炀却沉着地开口：“您不用理他，当他死了就好，我们家也没有什么困难，不麻烦你们。”

他答得不慌不忙，似并不因这些缠人的话恼怒，情绪未受波动。商应母亲如同撞上一块水泥板，头痛心憋闷不说，得不到一丝好处，渐渐无力，不再关注宗炀，她说去看看锅里的菜好没有，商应也借口跟去。

之后厨房传来压抑的快速争吵声，直到饭菜端上桌，宗炀没再开口说话。


只是商应母亲饭桌上问颜鹤径是不是还没有女朋友，让全部人再次陷入无言状态。

颜鹤径咬着筷子，十分纠结地开口：“是没有。”

她立即兴奋：“我跳舞的一个舞友的女儿条件特别好，也在蔚市上班，改天可以让你们见见面啊！那女孩儿我见过几次，长得可水灵了。”

“我还没有这方面的打算，如果那女孩儿想要谈恋爱，我身边有很多比我条件还好，还年轻的朋友，我都可以介绍。”颜鹤径赔笑，只想这话题赶紧过去。


“哎呦，谁还能比你综合条件好啦，我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天，只能信任你，你不要推辞，真的可以认真试试。”

“舅妈，”宗炀从椅子上站起来，碗跟餐桌撞出极大的响声，“他说不想，您就不要再坚持了吧。”

颜鹤径微张着嘴，嘴中的米饭还没噘软烂，出神地望着宗炀。

一桌人都愣住了，商应母亲也被吓住，不知所措，还是商应救了场，不致太过难看。


此后僵硬古怪的气氛一直维持到颜鹤径和宗炀离开，颜鹤径因懊悔让宗炀同他一起来的决定，有点恍惚，匆匆道别。

商应送他们上电梯时一直在与宗炀道歉，宗炀什么都没表示，既不生气，也不是十分大度的谅解状。

颜鹤径知道宗炀向来有很好的忍耐，但不代表在心里也乐观应对，云淡风轻，某种程度上，颜鹤径认为宗炀在商应家只因他的面子而没有甩手走人，还能平和地吃完午饭。


走出去小区门口，颜鹤径才发觉手机竟忘在了商应家，要返回去拿，宗炀说他上去帮颜鹤径拿下来，他让颜鹤径在门口等着就好。颜鹤径心中纷乱，随着宗炀返回去，目送他背影离得越来越远，忍不住地站在街边，点了烟，烦闷地抽起来。

他越来越觉得宗炀的情绪能轻易牵动他的心情，宗炀不开心，他也就不开心，宗炀笑，他也会不由自主地想笑。从前他尊重商应的父母，读书时受到他们许多照顾与栽培，点点滴滴下来，他今天却因为宗炀差点失控，想要不管不顾争执几句。


宗炀回到楼上，商应家的门没有关死，他无声地走进去，玄关处与客厅有道门，用花色的帘子挡着。

他听见门前商应和纪嘉涵在说话，谈话声不大，却足够传到宗炀耳中，一字一句的，分明地像他们在同宗炀讲话。

纪嘉涵说没想到鹤径真的和宗炀在一起了，商应回说这样挺好的呀，颜鹤径这下成了我弟媳。伴随商应的几声笑声，纪嘉涵忧心忡忡，说你在高兴什么，我觉得他们的关系不太稳定。

商应问为什么，他完全搞不明白。

“生长环境相差太多了，而且他们还是...”


后面的话宗炀没继续听了，他掀开帘子，找到了颜鹤径的手机，商应他们皆是慌张无比，担心宗炀听清他们的对话，所以显得热情异常。

宗炀无视了这种热情，一路没停地走到小区门口，找到站在路旁的颜鹤径，

颜鹤径看见宗炀来，手忙脚乱灭掉烟，接过宗炀递来的手机，咧开嘴朝宗炀笑：“要回家吗？还是我们随便到哪里逛逛。”


宗炀眼中的世界正在以他无法掌控的速度塌陷，建筑坍塌，土地裂开许多弯曲的裂缝，能看到大树的树根。

唯有世界中心的颜鹤径没有向下陷，他所立之处的土地完好无损，他是宗炀视线里最完整的，最不会崩塌的东西。

可宗炀在陷下去，跟随那些坚硬的钢筋一起毁灭、遗失。

颜鹤径朝他伸出手，宗炀抓到了，但却让颜鹤径和他一起陷落，于是宗炀不得不放开手。


“颜鹤径，你觉得我们真的合适吗？”

颜鹤径不明就里，却也发现了宗炀的不对劲。

他们面对面站着，前方驶来一辆汽车，颜鹤径往后退，汽车挡住了宗炀。颜鹤径心里生出很多不妙的预感，但不准确，给不了他安全感。

汽车过去，他靠近问宗炀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没人觉得我们适合。”

“那又如何，你很介意？”颜鹤径觉得十分不可理喻。

宗炀没有说话，颜鹤径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，很是生气，不等宗炀回答。

“我给你时间回家好好想想。”颜鹤径说，“要是介意，我们就分开。”

他推了一把宗炀的肩，咬着牙说：“你要是现在想说分开，你就滚蛋吧，别想再见到我。”

宗炀朝后退一步，整个人轻飘飘的。颜鹤径迅速转身离开，他走得很急，步子太大，几乎是在跑，宗炀追不上他。陌生客
50 摘果子
50 摘果子

那天颜鹤径开车走掉，在后视镜里看到宗炀的身影，他还站在原地，不知道在想什么，很失落的样子，让颜鹤径怀疑如果没有人打扰，宗炀会一直站在那里。

颜鹤径想要调头回去，无非对宗炀说一句不要在乎别人觉得我们不合适。只是颜鹤径说的话始终是他的想法，不能代表宗炀内心。

颜鹤径不在乎，宗炀也会不在乎吗？


之后商应打来电话问宗炀的情况，颜鹤径才知道宗炀为什么突然情绪转变。

商应还说纪嘉涵因为他母亲的关系，对宗炀颇有偏见，她觉得颜鹤径理应找一个更好的人。

颜鹤径没有很客气地回应说：“我适合怎样的人我自己心里最清楚，纪嘉涵实在不应该靠嘴去了解一个人，她以后要再说些宗炀或他们家的不好，我们朋友是很难做的。”

以前相处中，颜鹤径鲜少有生气的时刻，商应一时内疚，说了很多好话，末了叹气：“鹤径，你是真的喜欢阿炀，当初介绍你们认识也不知道是不是一件好事，毕竟太喜欢也很容易受伤啊。”

挂了电话，颜鹤径想着商应的最后一句话，只是笑笑。感情受伤这种事困不住他。


不再联系宗炀后，颜鹤径多出无聊得难以打发的时间，想约朋友喝酒，恰好孔泉发来消息，问颜鹤径有没有时间。

那晚颜鹤径常去的那家酒吧在做活动，人比以往多了不少，酒吧是栋单独的玻璃房子，楼梯下有露天的座位。

颜鹤径沿着铁红色的旋梯一步步往上走，玻璃房里容纳着迷幻的紫光，音乐和光似乎都要从玻璃当中崩裂，颜鹤径想这房子真美，闪闪发亮的，可又好像特别脆弱。

室内不大，然而很多人在中间跳舞聊天，气氛热闹。

孔泉还带了他的一个女性朋友，他说他们以前是情敌来着，颜鹤径问那女生：“是你爱上gay，还是他爱上直男？”

孔泉哭丧着脸，像在讲笑话似的哀怨：“当然我爱上直男啦！以前还为他要死要活的，想起来真是恨不得撞死。”

那女生大笑：“其实那个男的很不是个东西，后来我和他分手，就和孔泉成朋友了。”


老板从后面冒出来，端了一杯他调的新酒，请颜鹤径帮他品尝。颜鹤径认识老板，边喝酒，边同他闲聊了几句，老板让他去中间人多的地方。

“今天的活动是单身男女，说不定能有段邂逅呢。”

颜鹤径摆手，笑着说：“我在谈恋爱。”

“我怎么记得你跟邵荣没分多久？”

“陈年旧事了。”颜鹤径嫌弃说，“你什么记性啊？”

“他现在男朋友长得特别帅。”孔泉神神秘秘凑过来，对着颜鹤径挤眉弄眼。

老板饶有兴致地要照片看，颜鹤径兴趣缺缺，推辞着不给看，孔泉嘲笑颜鹤径小气，大方地把手机拿出来，给老板一睹宗炀的芳容。

听着老板惊呼，颜鹤径趴在吧台桌上，也忍不住斜瞅一眼孔泉手机上的照片。


照片是宗炀和孔泉的合照，宗炀留着寸头，颜鹤径从来没见过他留那种发型，他像被迫与人合照，表情很不爽，眼神游离，没有认真地看镜头。

估计照片在夏天拍摄的，宗炀穿着短袖，那时似乎比现在清瘦一些，孔泉踮着脚，攀着宗炀的肩。

颜鹤径把眼镜朝鼻梁上推了推，里面昏暗，视力逐渐下降，颜鹤径前倾身体，想看得更加清楚，孔泉却收回手机了。

颜鹤径耐不住，心上像有蚁虫在啃，麻麻地痛，衍生出对宗炀一发不可收拾的想念。他以为宗炀不过三天便要联系他，等到一周后的今天，手机也没传来他的半点消息，颜鹤径不肯低头，苦苦地熬着，有时很没有希望，猜测他们是不是就要这般不明不白地走到尽头。

克制住不去想宗炀，不看他，好像的确没那么想了，如今看到照片，他的眉眼口鼻像画一样展现，颜鹤径想得难过，装不在意，问孔泉：“宗炀还留过寸头？”

“他做模特嘛，以前发型总变来变去，那次摄影师想要他剃头，他也就真的剃了，不过阿炀头发长得快，那头发没养多久就长起来了。他还染过各种颜色的头发，不过好多是一次性，有次染过白发，可帅了，我还有他那组照片，要看看吗？”


宗炀头发长得快，颜鹤径是知道的。

就像他的胡渣也长得比颜鹤径快许多，还有眉毛，因为宗炀拍摄时要画眉，隔几天就要修一修，那天颜鹤径心血来潮要替他修眉，不慎划破他的肉，一道半个小拇指长的口子，细细的像线，等了几秒才冒血，却也没多少血，手指一抹便没了。

可颜鹤径心疼无比，亲亲那道口子。宗炀问你亲我干什么？颜鹤径说你眉毛不疼吗，我不小心割出一道血口子啊。宗炀摇头说不疼，我没感觉到，然后抱紧颜鹤径缠着他多亲几口。


颜鹤径也帮宗炀染过头发，说一些理发店Tony们的专业术语，客人你想要什么样的发型，我给你剃个光头好吗？我觉得你很适合。

宗炀始终笑着，问你们这家理发店的理发师都长得这么好看吗？我不想理发了，我想带理发师回家，可以吗？


颜鹤径心闷，说不想看，孔泉聪慧无比，立刻前来试探：“你们吵架了？”

“不是吵架。”颜鹤径叹气，“根本连架都吵不起来。”

孔泉纳闷：“吵架是什么好事吗？”

“但是吵架的时候总能说出真实想法吧，把所有的不满都全部发泄出来，只是有些人能化解，有些人只会变得更加极端。可是宗炀什么都不说，我也猜不出他在想什么。”

“他性格就是这样，闷到底，活得太压抑了。”孔泉端起酒杯，摇摇头。


老板研发新品，总让颜鹤径帮他试酒，他说颜鹤径对酒的鉴赏能力一向不错。

那几杯酒度数都不低，颜鹤径心中郁结难消，乐意喝酒，越喝越沉默，最后只听见孔泉和他朋友在耳边聒噪，颜鹤径有些晕乎，孔泉去打了个电话，转回来问颜鹤径是不是喝多了。

“没有啊。”

“那我们去中间跳跳舞。”

颜鹤径不愿意，被孔泉强制拉起来，摇摇晃晃走入那人潮，这里爱放爵士乐，让人快乐轻松地跟着旋律轻轻地跳，颜鹤径手里还拿着啤酒瓶，笔直站着，望着头上旋转的灯球，仿佛意识飘了起来。

孔泉拉他的胳膊，左右地摇动，所有人的步子变得非常缓慢，颜鹤径心上浮起醉意。


孔泉新认识一个男人，自顾自聊天去了，颜鹤径觉得里面太热，奋力想逃，趁机钻了出去，撑在外面的栏杆上，想要吹风。

夜晚没剩多少风，已经入夏，楼下栽了颗桑树，枝繁叶茂，又长得好高，颜鹤径伸手能抓住叶子。

颜鹤径高举着拿烟的左手，放下手中的酒瓶，看到一颗很大很大的桑葚，想去摘树上的果子，身体探出去。然头脑昏涨，重心不稳，整个人向前仰下去。


一只有力的胳膊勾住了颜鹤径的腰，把他稳稳地向后带。

颜鹤径心脏差点掉出体外，咚咚跳个不停，整个世界还在天旋地转，转身后望，看到宗炀那张淡淡的脸。

“哟，阿炀。”颜鹤径反应不足，呵呵笑，反手抓住宗炀的胳膊，“你怎么来了。”

他手中的烟差点烧到宗炀的头发，宗炀截过了烟。

“在做什么？”宗炀问。

“摘果子。”颜鹤径指指树上，手又朝空中抓了抓。

宗炀看了一眼桑树，伸出手摘到了那颗桑葚，颜鹤径如愿以偿，手疾眼快地夺下宗炀刚到手的桑葚，塞进嘴里，一会儿五官就皱成一团。

“酸死了。”

桑葚在颜鹤径嘴皮上留下黑紫色的汁水，在夜色下像墨汁，宗炀用手擦过颜鹤径的嘴唇，又留恋地磨了磨，带去汁水，说：“孔泉给我打电话，说你酒喝多了。”

颜鹤径的嘴还微张着，上面残留了宗炀指腹的温度。

“算是吧。”

“回家。”

宗炀握住颜鹤径的手腕，牵他下楼梯，楼梯有些陡，宗炀走得很慢，而临走前，颜鹤径捡起了地上那半瓶啤酒。


宗炀带着颜鹤径走到了停车场，停在一辆白车前面，掏出钥匙，车灯亮了起来。

颜鹤径指着汽车，茫然地问：“你的车？”

宗炀打开车门，平静回答：“我的。”

“什么时候买的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什么叫不知道？”

“记不清了。”

颜鹤径思维正出于快速跳转的状态，没办法静下来认真地思考一件事，很快他就放弃了思考，自然地坐进了汽车的副驾。

但他还是有些疑虑，正经问道：“你去抢银行了吗？”

“我存的钱够我买一辆车。”宗炀扭头看了一眼颜鹤径，很是无奈。

颜鹤径靠在座椅上，回想了一下宗炀平时节俭的生活作风，觉得这是合理的。


行驶到路上，颜鹤径忽然侧目盯着宗炀，盯得宗炀都有些毛骨悚然，频频回看了颜鹤径好几次。

“宗炀，你这几天都不睡觉吗？”颜鹤经说，“你知不知道你的黑眼圈有多重。”

宗炀保持缄默，颜鹤径都开始怀疑宗炀真的没有睡过觉。

得不到回答，颜鹤径摇开窗户，往嘴里灌那瓶剩下的酒，终于感受到一阵凉爽真实的风，好像小刺一样滑过他的脸。

颜鹤径咽下酒，问宗炀：“你想好了吗？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那天我让你回家好好想清楚的问题。”

宗炀不回答，他的沉默是他最好的武器。

颜鹤径终于忍无可忍，在今晚酒精的浸泡下，他爆发得很彻底，不顾体面、冷静。他三十多年来积攒下的成熟和自制力，全崩塌了。

“你没长嘴，是吗？”他几乎咬牙切齿，第一次觉得在这段感情，这样无力，“真的很没意思。”


在颜鹤径的质问声中，宗炀靠边停下了车，颜鹤径舔舔嘴角，近乎执拗地看着宗炀。

宗炀的吻落下得又快又狠，颜鹤径迟钝的神经无法反应，嘴唇上最初的酸痛过去后，他抓住了宗炀的头发，使劲揪住往后扯，宗炀的头被迫后仰，喉结鼓出来，他的眉毛皱在一起。

颜鹤径恍惚间看到那条被他割破的小口，汩汩冒血，越变越长。

“你说我长没长嘴？”宗炀抓住颜鹤径的衣领，把他拉近。

“你发什么疯？”

宗炀的表情有长时间的僵硬，似是坏掉的弹簧，不会再弹动。

颜鹤径解开安全带，下车，摔门，一气呵成。


前方是条隧道，一排一排的灯亮着，把光也织成了一片深不可测的网，颜鹤径走进那网里，才发现那网又深又黑，颜鹤径还攥着酒瓶，手在发抖。

他知道宗炀追上来了，缓慢地跟在自己后面，像道影子。颜鹤径看见自己的影子，像颗树，被他一步一步踹着走。

他转身，看见宗炀离他仅仅几步之遥。

颜鹤径开口：“我现在不想看见你。”

宗炀靠得越来越近，颜鹤径就像能触摸到宗炀的鼻息，在颜鹤径的手心跳跃，那么热烈。

宗炀抱住了颜鹤径，十根手指勒得很紧，像想要嵌进颜鹤径的皮肤里。

“我想要抱抱你。”

颜鹤径快要抬起手回抱宗炀了。

“这样分开以后就不遗憾了，”宗炀的声音非常轻，也是从未有过的柔软，“我们分开吧，颜鹤径。”

￼假日斑马
今天写得比较多～
51 不要撒谎
51 不要撒谎

颜鹤径蹲在了路边，他走不动，需要恢复体力。

来往的车带来噪音，像快要盖过他，吸进肺里的除了香烟，似乎还有许多尘土，颜鹤径呼吸不畅，始终望着前方一条长路。

当夜吃喝存在胃中的酒肉，翻江倒海，隐隐全要涌出来，颜鹤径用酒瓶撑着地面，几次欲倒。

这次不一样。


颜鹤径知道和宗炀分手不同，许多事分轻重缓急，爱情在他心里从不是急与重的类型，哪次分手他没有了体面，迫切想要挽回？

更年轻时他不读爱情小说，觉得酸烂，多数不符实际，人对爱情诸多臆想，轰轰烈烈撕心裂肺，爱人时嘴角上扬，满口爱恨情仇，恨不得剖心，颜鹤径一次没体会，即使被初恋背叛，也只感气恼，因爱情损毁的伤愁呢？他不懂。

谈了两场不短的恋爱，以为精通于此，实际颜鹤径并不懂爱情。

如今他也撕心裂肺了，整颗心好像被人用刀挖出来，垂吊在胸口，那血气弥漫，他闻得到。


“你走吧。”颜鹤径抬头，看着眼前的白车。

宗炀坐在车里，以极缓慢的速度跟着颜鹤径，现在停了下来。宗炀探出头去，向下说：“我先送你回去。”

“我自己回去。”

“你怎么回去？”

“打车，或者走回去、爬回去。”颜鹤径摇晃着站起来，“随我开心。”

他漫无目的地朝前走，宗炀的车又开始行驶。

“宗炀。”颜鹤径拉着车门把手，车门上了锁，又奋力拉几下，“你下车。”

宗炀停车，但没下来，没顾颜鹤径已有些急切的语气，柔声劝道：“我送你回家，有几件衣服在你家，以后可能没有机会拿了。”

颜鹤径怔了怔，不可置信地盯着宗炀的眼睛。

前方的路很长，许多分岔口，颜鹤径没有力气再走下去了。宗炀找借口拿衣服，颜鹤径就顺着借口，把宗炀的东西都还给他，他们两清。


宗炀的一件外套和卫衣还在晾晒，没有干透，外面和里面都透着濡湿。宗炀站在阳台上，仰着头，看到一条他的内裤，跟颜鹤径的放在一起晒，他用手摸了摸，已经干了。

何时他们的生活已相混在一起，宗炀曾渴望让颜鹤径的生活里充满他的东西，直到那些东西再也除不去，像在土地上生了根。

他推门出去，颜鹤径坐在地上抽烟，火光上下跃动，颜鹤径的脸上有他手指的影子，好像一条爬动的黑蛇。

“有些衣服还没干，你扔了吧。”

颜鹤径看宗炀一眼，轻飘飘说：“要扔自己扔，别麻烦我。”

于是宗炀返回，取下了两件衣服，胡乱卷成一团扔进纸袋，随后听到颜鹤径的干呕声，非常痛苦，颜鹤径奔去了卫生间。


颜鹤径想吐，胃里的东西不断往上顶，却停在了某个位置，如何吐不出来，便恶心难受。颜鹤径靠在卫生间的墙上，头疼欲裂，眼睛都不怎么睁得开，不断流出泪，睫毛沾得很湿。

“很难受吗？”

宗炀开了卫生间的灯，暖黄的灯漫上颜鹤径视线里，他扣着瓷砖中间的细缝，后脑勺往墙上轻撞，又弓着身子缓解不适。

难受的感觉让颜鹤径想要发誓一辈子不再喝酒，他吐的只有酸水，耳内嗡嗡直响，好像在下一场暴雨。

“很想吐？”

听不真切宗炀的声音，颜鹤径嗯嗯啊啊地回答，手扶着马桶坐垫，同时推开宗炀，一会儿又倒回去。宗炀慌乱不已，颜鹤径眼皮发红，尤其眼尾，像刚哭过，眼睫毛湿得趴下，被逼出的眼泪糊满了整个上半张脸，胸膛快速起起伏伏。


颜鹤径听见水声，转头看宗炀在洗手，问他在做什么。

宗炀一言不发，水声停了，他蹲到颜鹤径身边，让他张嘴，颜鹤径好像出于本能，立刻乖乖张了嘴。宗炀把手指放进了颜鹤径的嘴里，压着他柔软的舌根，黏糊的唾液沾湿了宗炀的手，颜鹤径不听从地咬住宗炀的手指。

宗炀从后面抱着颜鹤径：“松口，我帮你吐出来。”

颜鹤径不肯松，说不了话只有摆手，因脖子被宗炀固着，也没办法转过来。

“快点，不然去医院。”

之后颜鹤径无奈，松了牙齿，宗炀一边用手指压着颜鹤径舌根底部，一边按颜鹤径的胃。


颜鹤径终于吐了出来，吐得没完没了，好像把灵魂都要呕出来。

吐完后，宗炀给颜鹤径接水刷牙，颜鹤径刷得很潦草，不过变得十分清醒。

宗炀一直等到颜鹤径刷完牙才准备离开，颜鹤径拽住了宗炀的衣角，让他等一等。

于是宗炀停下，默默看着颜鹤径。颜鹤径好多话想要说，说不想分手，说你不要走，都是不太有自尊的话。

颜鹤径想要自尊，更想要宗炀。

他心中多次磕磕绊绊，抉择出一句适中的话。

“我舍不得你。”

宗炀好像顿了一下，更像于心不忍，最终还是敛去了表情，决绝道：“会舍得的。”

颜鹤径咽了咽唾沫，胃吐空后一直痉挛。

“你和我分手，只是因为不合适吗？”

宗炀回答：“是一个原因。”

“你爱我吗？”

“你以为我为什么和你分手？”


比被人背叛还难受的滋味，颜鹤径尝到了。他开始后悔开始这段感情，在雪山上的告白，那些无用又可笑的纸玫瑰，他用了很多的爱，换不到宗炀的坦诚与真心。

“那为什么和我在一起？”

“你很漂亮，颜鹤径。”宗炀的声音好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，“刚开始我很喜欢，做.爱时赏心悦目，对我很好，成熟，没有不必要的麻烦。只是这样的喜欢，你觉得能维持多久？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我们的差距，我走了很久很久，发现我和你之间有跨不去的鸿沟。”

“我给你机会，不要撒谎。撒谎的话，你以后会再也见不到我。”

那后半句话丝毫没有震慑住宗炀，颜鹤径微抬起一张疲惫的脸孔，光影蒙眼，宗炀身上似竖了一条彩色的布，把他的喜怒哀乐遮了一半，颜鹤径漫滋滋眨眼，待那布没了，宗炀已转过身，冷酷至极，没有星点留恋。

不等宗炀张口回答，颜鹤径便彻底死心，真正知道他和宗炀结束了。

“我不会撒谎。”


客厅门关上，宗炀走掉了好一会儿，颜鹤径从卫生间地上站起来，开热水洗澡，直到身上已没了酒味，他裹住睡衣，把自己扔进床里，头发未干，蹭得枕头一片湿凉。

孔泉打来电话，问颜鹤径有没有到家，他说宗炀没有接他电话，以为宗炀没来接颜鹤径。

颜鹤径闭着眼说宗炀来过，孔泉那边哈哈一笑，说你们一定和好了吧，现在准备干柴烈火，他就不打扰了。颜鹤经说他们已分手，之后不听孔泉嚎叫，切断电话关掉手机，世界彻底寂静。

难得的是，分手并未驱散颜鹤径汹涌的睡意，他被梦拖拽着往下沉，像条浮木身不由己。

混沌中似乎梦见一个腿长高挑的男人，面容不清，等到颜鹤径认出他是宗炀，宗炀已走很远了，远得颜鹤径够不着。

便是竭力呼喊他的名字，他也不曾回头。陌生客
52 漂
52 漂

整个六月与七月间，颜鹤径过得很是消沉。虽说在外如常，但独自待着时总愣神呆滞，一感到疲了累了，倒头就睡，这般能荒废一整天时间，颜鹤径只能享受逃避，日子舒心许多。

然颜鹤径感情曲折，身边人却喜事连连，先是商应孩子满月邀他吃席，后有多年朋友喜结良缘，又或圈里朋友兜转玩乐多年，终于感情稳定，如此种种，颜鹤径都不能逃开，但目睹别人的幸福，自己的不幸似乎就加深一层，层层叠叠的，颜鹤径好像愈发苦闷。


满月席上宾客众多，商应十分忙碌，颜鹤径只道喜时同他寒暄几句，吃过饭想要提前离开，商应从待客的繁忙中挤出时间，非要送颜鹤径出门，颜鹤径猜到他的意图，没有推辞。

“我给宗炀打电话他没接，发了微信让他来，以为今天他会和你一起过来。”

颜鹤径陷入沉默，好似吞下一颗石子，硌得咽喉肿胀。

“我们分开了。”

商应脚步一滞，又唉声叹气，满是愧疚地开口：“是我和嘉涵对不起你们。”

“不是你们的问题，我们迟早会分开。”颜鹤径说，“不合适。”

以前颜鹤径极力逃开不合适三个字眼，这个词多么荒唐，只因没了感情就归罪于“不合适”，颜松影第二次婚姻结束的原因就是不合适。你们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才得来这个结论？颜鹤径当时只是笑道。现在他也把这三个字作借口，忽觉它们分量原来这样沉重。


“那天你们走后我很生气，跟嘉涵和我妈因为宗炀的事情吵了一架，她们毕竟与他不是一家人，平日很少往来，难免不理解，只看到小姑父的缠人。可我一直很佩服宗炀和他姐姐，年龄比我小，却比我更懂得怎样生活。你和宗炀在一起我是很开心的，也觉得你们相配，你比他大几岁，思想成熟不易激动，而宗炀更不必说了，这样你们更易于理解对方，也省去不必要的争吵。”

颜鹤径沉思道：“感情的许多事是不受掌控的。”

他细想，自己在宗炀面前常常没那么冷静，也说过许多后悔的话语。他不想再回忆，事情过去了，翻篇了，到了这个年龄，情感中分分合合不现实，说分手是件不容撼动的事实。

只是不免难过，颜鹤径惆怅地叹气：“说来奇怪，当初和邵荣在一起四年，分了手只遗憾几天，远远不及这次痛苦，我和宗炀认识一年多，动心和伤心，他都让我尝到了，也算是种人生体验吧。”


七月天气燠热，颜鹤径想寻个地方避暑，也好安心写作，而八月初的几场暴雨压下计划，他不得不整日待在家中看书，不然就是听雨声听得乏困。

雨下得气势磅礴，像不肯停歇，要长久下下去，那日颜鹤径下楼买烟，看到道路两旁有了积水，浑浊的雨水里泡着翠绿的树叶。颜鹤径撑着伞，立在路边无神地望着落下的雨，一时呆愣，而后偶遇邻居把他唤醒，邻居问他怎么心事重重地发呆，颜鹤径笑说他在雨里找灵感呢，心里明白他在雨中想起了谁。

雨构成了世界，颜鹤径的魂魄也像浸进水里，跟随那些叶子漂泊，远得不知踪迹。

而后颜鹤径上楼，从卧室书柜中拿下他做的纸玫瑰，之前他想做成一束花送给宗炀。

他把几朵纸玫瑰全扔到了楼下路边的雨水里，看那几朵玫瑰漂得越来越远，晃着荡着。


一周食人魂魄的暴雨停歇过后，随即而来的暴烈的红日顷刻把地面烤干，沥青路又被烫得像要升烟。

颜鹤径有个朋友在市周边的山边有栋别墅，专门用来避暑度假，刚好他邀约颜鹤径前去，颜鹤径便不犹豫地答应了。

出发前一晚，宗俙约颜鹤径见面，要归还那些颜鹤径借给宗逸的书，颜鹤径本不在意，全当送给宗逸，但宗俙执意要还。

颜鹤径便说他会到他们家去，自从宗逸出院过后颜鹤径还没去看过他，颜鹤径买了一些糕点前去。


宗逸正巧在楼下小卖部中，日光太过炽热，一排店铺死气沉沉，店里的人皆双眼朦胧，都像被烤得发懵。

小卖部只有顶上的一台旋转风扇，宗逸咬着雪糕，穿一条棉制短裤，坐在风扇下方吹风，腿上还有术后留下的疤痕，一条黑狗趴在他脚边酣睡。

这家小卖部原先是宗望桥父亲的，后来卖出去，买家没改招牌继续原来的生意。


宗逸看到颜鹤径，兴奋地跳起来，对颜鹤径招招手。

颜鹤径走过去，问：“这么热的天怎么坐在这儿？”

“家里也热。”宗逸迅速舔掉雪糕下方快融化的部分，“而且我姐最近心情很烂，不敢和她待一起。”

“你姐为什么心情烂？”

颜鹤径招呼宗逸一起上楼，两人慢慢往院里走。宗逸的腿看样子恢复得不错，走路如常，但颜鹤径还是放缓了步伐。

宗逸露出纠结的神情，摇摇头：“我不能说。”

“你哥呢？不在家吧。”

不知为什么，宗逸的表情有些古怪，他再次摇头，没说话，看向颜鹤径手中的袋子：“哥，你买的什么啊？”

“蛋糕，一会儿上去给你吃。”颜鹤径笑着揉了一把宗逸的头，“对了，你考试怎么样？”

“还不错，我和我同桌读一所学校。”宗逸眼睛眯成一道缝，不知是太阳晒的，还是乐的。


宗俙家中没安空调，闷热程度的确与楼下小卖部不相上下，颜鹤径爱出汗，坐了两分钟就快汗流浃背，宗俙已把风扇对着他吹，热气仍不怎么缓解。

多亏宗逸刚才买了一袋的雪糕，分了颜鹤径几支，颜鹤径边咬雪糕，边和宗俙说着话，宗逸想留下跟颜鹤径聊天，被宗俙轰进房里，颜鹤径便答应他留下吃晚饭。


宗俙忐忑不安，双手的指头纠缠，她艰难开口说：“我弟弟的事情，真的很对不起。”

颜鹤径抬手，做出制止的动作，想怎么总有人因他们分手给他道歉。

“这些都不必，宗炀没错，我也没错。”

静了片刻，宗俙十分苦涩地望向窗外：“其实很多事情，都是身不由己。”

没等颜鹤径仔细琢磨这句话的含义，宗俙又立刻开口：“一个月前，我见到我的母亲了。”

“是吗？和宗炀一起去的？”颜鹤径怔了怔，雪糕的糖水滑下，沾湿了手的虎口处。

宗俙又低下头：“我自己去的，因为一些原因，阿炀不能跟我一起去，他给了我地址，幸好妈妈没搬走。”

“见到她，感觉好吗？”

“她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。”宗俙没有直白地回答问题，“我依然记得记忆中的她，她以前爱穿裙子，皮肤很白，身上总有花香，抱我时带着永远不会消散的温暖。”

宗俙的眼睛大睁着，好像有水光翻涌，却始终没滚落下来，她咬了咬嘴唇，说：“其实我妈生阿炀之前精神就不太好，不是因为生下阿炀，可是他很自责。”

这些话都近乎自言自语，像她不想要颜鹤径回答，语气中含有绝望。

颜鹤径自知没资格问下去，欲言又止，只能静默听着。

她抬头看着颜鹤径，硬生生挤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：“颜老师，就算我们不能成为一家人，你也要幸福，阿炀也想要你幸福。”

颜鹤径弯腰抽了一张纸，擦着手指的糖水。“阿炀曾经让我感觉到很幸福，我爱过他。”颜鹤径语气淡然，“但我现在不想要他的祝福，因为让我感觉到太虚假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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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章是回忆的最后一章咯陌生客
53 冬日
53 冬日

颜鹤径在山上度过了一个多月十分悠闲的日子，邀请颜鹤径上山的朋友姓周，颜鹤径称他“老周”，此外还有另外一个朋友。

老周家中有钱，从前很是爱玩，因情感纠纷卷入一次大风波后，某日忽然说要信教，婚前绝对禁欲，此后便不再看到他身边有不同女人，这才会闲暇时邀两个男人来山上住。他是颜鹤径关系最好的朋友之一，相处时间久了，对颜鹤径脾性有些了解。


颜鹤径拖着行李到别墅门口时，老周穿着人字拖在门口接应，开了外面的铁门，仔细瞅瞅颜鹤径的脸，毫不迟疑问他：“有心事啊？”

颜鹤径一路坐车劳累，这山上气温总算降下来，没来急舒口气，就被勾起伤心事，不自在说是啊，不过也不是多大的事，分手了。

是那个小模特？老周问，颜鹤径回答是，他就笑着安慰，说人这么复杂的生物，今天过完概不知明日如何，会不会横死，又会不会遇见一段爱情，分分合合多正常的事啊。

颜鹤径道：“道理谁不懂？只是有时候你会觉得除了那个人，遇上别人都不算爱了。”


前几天，颜鹤径集中精力要工作，他当初想远离城市，到这清幽单纯的地方或许能静心写点东西，然而思维停滞不前，颜鹤径有时被无灵感的空荡折磨得睡不着觉，一整夜地失眠抽烟，又或下楼出门，在房子周围闲逛，听那夜晚树叶碰撞的响动，偶尔能看见一只松鼠。

睡得晚，起得早，颜鹤径等其余两人吃完早饭，就让两人陪他对弈，颜鹤径象棋技术高超，赢多输少，便是两个人加起来进攻他，也是勉力打个平局。

后几盘中，朋友下得汗如雨下，一步一步的思考甚久，颜鹤径催促他也不听，越输越有斗志。


除了下棋，他们还钓鱼。附近有条河，老周爱好钓鱼，整日拉着两人陪他钓鱼，他的工具昂贵齐全，看上去很专业。

水边蚊虫繁多，颜鹤径第一天穿短裤短袖，被叮得满身红疙瘩，痒得难安，以后学乖穿了长裤长袖，终于能静心钓鱼。老周自称钓鱼多年技术丰富，然而成果总不比颜鹤径，愤慨不已，晚上颜鹤径拿了成果烧菜，劝他安心。

“我可是海边长大的。”


说到海。

颜鹤径当天晚上被扯进梦中，梦到海岛，海岛湿热的天，海边干燥的细沙，他在梦里回到十四岁，那时他没有烦恼，一心只想和同伴去海岸边拾贝壳，或在岛上的狭窄街道里疯跑，又或拿本书去海滨阅读，他什么都读，烂书奇书读了好多。

读到有男女之情的情节，颜鹤径不免奇怪，为什么他从不觉得这样的爱美好？为什么朋友情窦初开，他心里却没有任何女孩儿？

之后困惑地在海风中昏睡过去，直到颜鹤径醒来，看外面绿油油的树，了悟他不在海岛，儿时那些朦胧的疑惑也早已有了归宿。


待到九月份归家时，蔚市已没有七八月份的酷热，颜鹤径避暑期间多数在钓鱼下棋游泳，像提早享受了老年生活，灵魂似被洗涤一番，因此心境随和，和朋友相聚时，他们都说颜鹤径又恢复到原来随时带笑的样子，颜鹤径有了心情同朋友玩笑。

“以后不谈感情了，谈来谈去，还是形影相吊的。”

颜鹤径那时的确这样想，也第一次动了回海岛的想法。


再次遇见邵荣，是在年末的一次访谈里。

有位知名电影导演买了颜鹤径书的版权，准备拍一部电影，拿去做竞赛用的影片。

自从那次话剧演出后，颜鹤径对自己作品的改变多出许多信心，那位导演诚意十足，从年初一直联系颜鹤径到年末，答应不会拍成如今那些粗制滥造的东西，颜鹤径犹豫再三，最终答应。

颜鹤径忽然在社交媒体上多出许多知名度，许多杂志或媒体发来采访邀约，他推掉许多，只应了一家杂志的采访，而访谈记者就是邵荣。


访谈结束后，邵荣请颜鹤径喝杯咖啡，颜鹤径没有拒绝。

咖啡店人多声杂，颜鹤径没进去，坐在门外长椅上等邵荣将咖啡买过来。天冷，颜鹤径往手心里哈气，脖里嗖嗖刮进寒风。

里边人多，邵荣排了会儿队才出来，双颊冻得很红，端着两杯咖啡小跑出来。

邵荣没怎么变，发型一样，穿衣风格一样，颜鹤径早就知道他长得显小，猜想他十年后可能都还长这样。


“我们挺久没见了。”邵荣呼出成团的白气，头微微仰着。

“嗯。”颜鹤径认同，“换工作了？”

“离婚时前妻闹得很凶，很多同事都知道了我的事，我就辞了，在家待了一段时间。”

颜鹤径捧着发热的纸咖啡杯，心中许多说不出的复杂情绪，不是气愤，也无幸灾乐祸。他和邵荣分开这么久，早就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，可以说作陌生人，颜鹤径不为陌生人调动喜怒。

生命里走过形形色色的人，多数人仅一面之缘。而绍荣呢，在一起四年，感情像烧掉一朵花后积下的灰，被风吹得七零八落，看着它飞扬出去不复存在。颜鹤径见到他，只想到了原来我认识他。


“邵荣，有了因就有果，因果相连，但我觉得你受到的果，不够重。”

颜鹤径感到邵荣轻轻的颤动，回望一眼，见邵荣低垂双眼，咬紧嘴唇，像要咬出血痕才肯罢休。颜鹤径摇头叹气，于心不忍，心想说这些还有什么用。

“我以前不懂，毁掉别人的真心，是件这样罪大恶极的事情。”

邵荣当然不懂，他从小在爱里浸润长大，物质生活充裕，没有太多忧愁。颜鹤径黯然，他理解邵荣的不懂，可他不懂宗炀为什么不懂。

咖啡没有饮尽，颜鹤径提出道别，临走前邵容问颜鹤径是不是还在和上次的那个男人谈恋爱。

“我和他分开了。”颜鹤径回答得干脆，他懂邵容的意图，“但我和你也不再有可能。”


宗俙的电话来得不巧，颜鹤径是被吵醒的，他因见到邵荣心情不佳，早早上床睡觉，猛然惊醒，接电话时语气有些烦燥。

“颜老师，阿炀有联系你吗？”

阿炀？颜鹤径有霎时凝固，瞟一眼手机时间，凌晨一点，没搞错吧，他想。

“他怎么会联系我？”

“他不见了，我以为...”宗俙声音越来越小，“这么晚打扰你了，真的抱歉，如果阿炀打来电话请一定和我联系。”

颜鹤径满口答应，重新躺回暖热的被子里，回想宗俙电话中的声调戚戚，饱含焦急。按她谨慎客气的性格，情况如若不是十万火急，不会把电话打到颜鹤径这里，而颜鹤径现在接了电话，知晓了情况，还能装若无其事睡觉吗？他睡得着吗？


凌晨一点过二十分，颜鹤径起床穿衣，开车穿过吹冷风的街道寻找宗炀。

宗炀不是干这种事的人，他冷静自制，遇事不慌张，姐姐弟弟对他尤其重要，他决不让他们担心。颜鹤径找了他半个小时后，依旧不明白宗炀为什么消失。

他找了他们以前常去的地方，餐馆都已关门，他还找过他带宗炀去的那家酒馆，从前常去的酒店，宗俙家对面的公园，那公园半夜阴森森，颜鹤径被只突然蹿出的野猫吓到，那猫眼睛玻璃珠似的发光，颜鹤径从小不喜欢猫，听它绵软嗷嗷叫心里发怵，强忍着在公园里绕完一圈，都想跳湖寻找，除了一个醉汉人影也没见着。

宗炀电话关机，颜鹤径打了一路，给宗俙也打过，得知他真的一直没回家。


最后颜鹤径在一家麦当劳里找到宗炀，旁边楼房里有家桌游，宗炀以前在那里打过工。

颜鹤径从车里望见坐在玻璃窗旁的宗炀，还有门外停着的车，他火速停了车，拿起外套向麦当劳奔去，同时打电话告知宗俙情况。

这片地方的店铺都已歇业，只有麦当劳还在营业，灯光闪亮，暖气开得足，颜鹤径一踏进去，眼镜就起了白花花的雾，他视线中一片混茫，发热的脚心在来回奔波之间发着热，他走得不稳，外套抓在手心里。店里有几个店员在做卫生，一切都静悄悄，颜鹤径气喘，绕过墙壁走到最里面，在一处很大的凹陷墙面的座位上看到宗炀。

颜鹤径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
在车上太过急迫，颜鹤径没能看清宗炀的穿着，现在能好好看清了，在十二月份的天气里，宗炀穿了一件短袖，一条运动裤，像个白痴一样，咬着可乐的吸管，那吸管被他咬得很扁。


“阿炀？”

颜鹤径慢慢走过去，不确定地开口，宗炀抬头，看了颜鹤径两秒。

仅仅两秒，颜鹤径觉得人生的时间线被拉得分外长，长到他需要很大的空隙才能呼吸。

“我看到你们在一起，你们和好了吗？”

“什么？”颜鹤径不明白。


他也不需要明白了，宗炀不打算对颜鹤径解释，他站了起来，皮肤惨白，不自知地发抖。

之后的许多细节，颜鹤径记不清了，似乎那些纷乱的场景只是颜鹤径的梦，梦里甩到颜鹤径脖颈上的番茄酱带着冰凉湿黏的触感，散发出令他分泌唾液的酸，酸意冲上他的头脑，颜鹤径咽着唾液，听见店员惊慌失措的叫声，拖把倒地的碰撞。宗炀身后的庆祝生日的横幅被他随手撕下来，甩得很远，轻飘飘在空中转了两三圈，落地。

宗炀说个没完，嘴巴一张一合地胡言乱语，颜鹤径听不懂，只能上前抱住他，把外套披在宗炀的肩上。

他把宗炀抱得很紧，闻到宗炀身上有淡淡的酒味，隔着一件短袖，感到到他体温的流动。

“阿炀，你喝酒了吗？”颜鹤径不可思议地发问。


宗俙来得很快，匆忙着要带走宗炀，颜鹤径来不及用纸擦皮肤上的番茄酱，想要跟出去，宗俙用胳膊挡住了颜鹤径。

“颜老师，太晚了，不能再继续麻烦你了。”她很友好地笑，同时捏着宗炀的胳膊，“阿炀喝了点酒。”


最后一眼，宗炀的最后一眼看过来，带着振奋和茫然，他碰了碰颜鹤径的脖子，他的手凉，暖气也没让他热。

“我不要见到你，颜鹤径。”


颜鹤径只想问，你为什么穿得这么少，阿炀？你这样会感冒，阿炀。

他的外套被带走了，门关上，那辆白车在他眼里变成一个点、消失，只用了几分钟。

颜鹤径几乎快要倒下，这一定是他见到宗炀的最后一眼。

他的眼睛在热气中越来越烫，像被酸性液体灼伤。

分手的这半年里，颜鹤径没有要忘掉宗炀，他恼过、伤过，没想过忘记。


颜鹤径从混乱中醒来，手边有半支冷透折成一半的烟，桌面的烟灰缸里还横躺着好几支，歪七扭八。

薄浅的日光被窗帷兜着，颜鹤径拉开帘子，让光涌进来，身体部位中像卡着生锈零件，骨头间一阵响动。

露露站在楼下花园里，大清早的，化了一个淡妆，神情羞赧，扭扭捏地捂嘴。颜鹤径架起眼镜，虚眼看着，露露对面站着个高个儿男人，也在笑着，泡在吹来的海风里，发丝沾满金光，他笑得多么好看，光看侧影就知道。

颜鹤径想起来那是宗炀，他们昨晚见过。

他说，颜老师，我们好久没见。笑着说的，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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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要怪我们阿炀|-|陌生客
54 海玻璃
54 海玻璃

台风溜走得很快，今天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。天边飘着大片白得像很柔软的云，似浮在海面上，颜鹤径倚在窗台抽烟，看见远方聚着一堆等待出海的渔船。

十几分钟前宗炀从大门出去了，身边跟着另外几位住客，一对情侣和一个男生，他们大概相处得不错，有说有笑，那女生宛如一只跳脱的麻雀，挽着男友胳膊叽叽喳喳，细瘦雪白的胳臂晒得微红，她笑着同宗炀讲话，声音听不清，但宗炀面露笑意。

真怪。颜鹤径皱皱眉，却觉得宗炀昂起下颚，脸微朝颜鹤径这边转了转，含笑的嘴扬起，像下一秒就要看向颜鹤径，当颜鹤径吊起一颗刚醒的心，怔忡望着宗炀，宗炀只给颜鹤径留下张闪着日光的侧脸。

颜鹤径平复呼吸，真的意识到他和宗炀再次见了面。他今早起来，恍然间觉得昨夜那些对话都没存在过，或者说，他希望没存在过。


颜鹤径起得晚，已错过早饭时间，索性不吃，耐着胃里空空，像被一坨铁球拖着向下坠。

他望着身后的房间，还保持着宗炀离开前的原样，乱得近乎凶残，好多零散的纸张，有些纸上铺满黑墨水写上的字，另外几张上留着颜鹤径抄的诗，他读大学时有抄诗的习惯，后来生活繁忙，活得太过模式化，泯灭掉许多人的本性和浪漫主义，其中就有读诗抄诗，两年前他给宗炀抄过一首博尔赫斯的诗，他可能早就失掉了。回来海岛，日子散漫下来，颜鹤径很少写作，平添出苍白咸湿的日光要去磨，便重新开始抄诗，书柜里一本一本诗集，敞开飘出细灰，他喷嚏连连，花了两天时间晒书，让微尘在空气里散去。

还有一台近二十年历史的MP4，颜鹤径翻找抽屉时寻来，充电就耗费不少时间，开了机竟还能用，装的全是老歌，


昨夜宗炀进房间来，颇有兴趣地把玩了几下MP4，说这都算古董了吧，还塞耳机入耳。

他听了动力火车的《那就这样吧》，嘴里哼了旋律，这歌对颜鹤径太熟，颜鹤径只听旋律就忆起歌词，能一字不差地唱。


那就这样吧，再爱都曲终人散啦，那就分手吧，再爱都无需挣扎。


多洒脱多酷的歌词，颜鹤径以前听这歌词，说他以后也要这样，再爱都不挣扎。

房里静谧，自与窗外横扫万物的台风竖起一道屏障，宗炀下巴放在臂弯里，手伸出去，接近颜鹤径散乱的衣袖，颜鹤径看到宗炀手腕上暗色的血管，汇成一条河般，手指那么长。颜鹤径便默默惊悸，想到这双纤长手指曾从他皮肤上无数次滑过去。

他们浸在黑蓝色的夜晚中，像沉入了最深的海底，彼此都少言。

“你回去吧。”颜鹤径摘下宗炀耳朵里黑色的长线，缠绕在指尖，没看他，“很晚了，不要在我这里怀旧。”

宗炀抬起眼皮，眼神涣散，两手置于桌上撑起半个身体，看看墙上的钟，说：“是很晚了。”

他道别，举手挥了挥，说晚安，颜老师。


露露在楼下喊颜鹤径的名字，一声比一声大，颜鹤径在背朵外面罩了一件红色的衬衫，衣衫印了几多镶白边的橘色的花，蹬蹬下楼，露露站在前几层台阶上，手叉着腰。

“怎么这么懒啊颜哥，起这么晚。”

颜鹤径揉一揉酸疼的眼睛，没吱声。

“早上刚有两个客人退房，马上来两个新客，得麻烦你去接一趟。”

“行吧，就当免费劳力了。”

自从上个月店里的小河辞职，父亲没找新的员工，直接让颜鹤径顶了小河的工作，他说反正你那么闲，就找点事来做啊。


颜鹤径开着父亲那辆迷你的五菱宏光到码头时，船还没靠岸，颜鹤径倚着车，背对日头，数着地面滚落的石子，几颗石子来来回回数到几百，有两个女生移到他面前，挡住他眼皮上的光。

“哈喽。”一个绑了两个麻花辫的女生对颜鹤径笑，“我们看到你车上挂的牌子了。”

“你好你好，欢迎来海岛玩呀，快上车吧。”颜鹤径给两个女生开车门，请她们上车。


车内空间不宽裕，幸而两个女生苗条，在后座不算太挤。颜鹤径几次劝父亲换大车，否则接送客人也不便，父亲执拗，直言客人都喜欢坐小车呢。

绑麻花辫的女生性格外放，介绍自己叫粥粥，因小时候肠胃不好，常只能喝粥，得来一个外号，另个女生思怀内敛一些，没说她的姓。

粥粥一路降了车窗，脸面抵在风前，鼻子嗅来嗅去，说海岛的气味好不一样，城市里只有废气的味道，生活好机械，没滋没味，一说到大海，她首先想起的是自由。

“‘我要把你的峭岩，你的海湾，你的闪光，你的阴影，还有絮语的波浪，带进森林，带到那静寂的荒漠之乡’！”

颜鹤径诧异看了一眼后视镜，说：“哟，背得不错啊，很有情感。”

粥粥吐吐舌头，脸稍红：“我学文学的，偶尔会有这种冲动的热血行为。”

“哦，那我们说不定以后是同行。”

“你也学文学的？”粥粥脑袋从后面支出来，仔细看他脸，颜鹤径往左躲了躲。

“我写小说的。”

粥粥沉默几秒，忽地爆发出一声惊呼，震得思怀瞪大眼睛，拉住她问她怎么了。粥粥捂嘴道：“你不会是颜鹤径吧！”

同时思怀也忍不住小声叫了叫，两人的眼神都密密地往颜鹤径身上扎，颜鹤径承受不住，笑说：“是我呀，你们读过我的书？”

粥粥十分雀跃：“当然读过咯，有次课上老师讲当代文学，还专门讲了你的书呢！”

思怀说：“我刚刚看你就有点眼熟，不过没想到知名作家会是这副打扮，还出现在这座小岛上。颜老师，你是民宿的老板吗？”

“我是老板的儿子，算是度假来的，顺便当免费员工。”

粥粥趴在座椅上，说：“颜老师，原来你真人真的长这么好看，不过不是文人墨客的书香气好看，是另种不符合文人的好看，我以前觉得写小说的人都斯斯文文，特白净。”

“我以前也白过。”颜鹤径对着镜子晃了晃脸，“不过你说文人都是斯文白净，那就是刻板印象了。”

“也不是刻板印象，是种理想的形象！”


颜鹤径生下来就白，不过此后在海岛日晒雨淋，他又喜外出疯玩，海里冲浪，白皮肤早就无影无踪。

内陆十多年生活把他皮肤又养了回来，虽不如小时候粉白，总也是称得上白净，现在回到海岛，只不过两个月，皮肤又黑了回去。不过颜鹤径不在乎肤色，黑也有黑得好处，显瘦。


粥粥嘴巴聒噪，吵吵闹闹到了民宿，颜鹤径帮两个女生搬行李上楼，进门时竟遇上宗炀。

宗炀一个人坐在楼下的沙发里，喝一杯果汁。他见到颜鹤径进来，放下了手中的果汁杯，向门口走来。

“回来啦？”宗炀拿着一个小瓶子，“早上在海边捡了好多海玻璃，想给你。”

瓶子塞着褐色的盖子，里面装满形状各异、颜色不一的海玻璃，几乎都接近透明，像是糖果。

粥粥站在颜鹤径身后，“哇”了一声。颜鹤径直视着宗炀的眼睛，宗炀浅色的眼珠也能成为一块极美的玻璃。颜鹤径没有接过瓶子，而宗炀就不收回手。


“谢谢。”

僵持不下，颜鹤径接受瓶子，轻轻笑了笑，转身问粥粥，“喜欢？”

“这些都是人工做的吗？但又不像。”

“最初是人工的，后来海水冲过就不全是了。”颜鹤径说，“送你，当作见面礼了。”

“送给我？”粥粥自然不懂两人的纠葛，只觉这玻璃样子奇特，来源有趣，欣喜收下见面礼，“谢谢颜老师。”

颜鹤径稍稍侧身，面向宗炀那一方，说：“我小时候捡过好多，刚开始觉得漂亮。不过有些东西看久了，就再也不觉得漂亮了。”陌生客
55 剪掉的头发
55 剪掉的头发

粥粥她们让露露领着上二楼的房间，她们十分明媚地蹦跳着上楼，暂时忘却了颜鹤径手中还有的行李。

宗炀的表情有些不好看，不是显露的阴沉，而是过于面无表情，颜鹤径熟悉这样的宗炀，清楚这是宗炀不高兴的前兆。由此颜鹤径更加烦闷，想绕开宗炀上楼，而宗炀挡在他前面，没有想让路的意思。

“宗炀，你到底在想些什么？”

“我...”


话没说完，从楼上并排走下来两个男人，颜鹤径抬头看了眼，宗炀跟着也转头向后看，颜鹤径趁其不备，从旁绕开。宗炀身边只闪过一道黑影，他也没阻拦，从容地盯着颜鹤径上了楼。

颜鹤径跟迎面两人打过招呼，听见他们问宗炀要不要去吃饭，不过还要等几分钟，其中一人被叫林少，他的女朋友还在化妆。

“她已经开始贴假睫毛了，快了快了！”

然而宗炀的声音下一秒就响起：“不了，你们去吃吧。”


颜鹤径把两个箱子搬进房间，和露露一起下了楼。期间露露好奇地问他：“颜哥，你和宗炀什么关系？”

“没什么关系，很早之前认识而已。”颜鹤径随意地答，见一楼已没有宗炀的身影，恍如从长久憋闷在水中，忽然嗅到空气，感到畅快自如，长长松口气。

转而凝神想，见到宗炀何以让他这么不自在？好像有些刻意，又非常矫情。


“我看你们说话的样子感觉挺熟的呢。”露露掰着手指，理了理耳根后面的碎发。

她当时领宗炀上房间时一直偷偷看他，委婉闲聊了几句，他十分客气，是不太与人迅速亲近的性格，即便几人在楼下喝酒谈天南海北，都像假意迎合。然而他见到颜鹤径后，像轻松不少，她看他对颜鹤径笑，实在不像假意，便猜测他们关系不错。

“没有。”谁知颜鹤径一口否认。

“那他有没有女朋友？”

“没。”

“还说不熟，别人有没有女朋友都知道。”

颜鹤径没说话，直勾勾盯着露露，直到露露面露羞臊，嗔怪问他：“你这样看着我干嘛？”

“被他美貌吸引住了？”

颜鹤径闭了闭嘴，目光移向门口。


“多么好看的一张脸啊！”露露虽耳根稍红，仍直言不讳，眼睛直冒星星，“我的目标是在他离开前和他搞搞小暧昧，留下一段露水情缘。”

颜鹤径捏捏她脸颊，恨铁不成钢：“我叫你少看点不切实际的爱情电影，瞧你那点出息。”

露露嘟嘴，不悦嚷道：“我以前也是暗恋过你的！你是不是也要说我没出息？”

“是是是，今天暗恋我，明天就暗恋你同班男生小陈，后天暗恋隔壁班小林，最后和另个学校的小眀谈恋爱。”

“博爱点有什么不好？我这叫有所选择，最后才能找到最合适的一个。”露露说得理直气壮。

颜鹤径想了想，不知怎的有点落寞：“你怎么知道谁跟你最合适？”

“就是互相喜欢呗，两个人彼此心意相通是一件很奇妙的事，而且概率多低啊？要因为其余方面不合适分开，说到底不都是不喜欢吗？我虽然喜欢过很多人，被你们痛斥花心，但我和我的前男友们都至少是相互喜欢过的。”


闻言，颜鹤径轻笑，没发表他的看法，或许他自己也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。露露认为爱情是种无瑕的、不受外力所迫的事物，是必须以绝对的喜欢连接在一起，由此能突破万难。

这两年中，颜鹤径想过无数次这样的问题，常常在床上一闭眼，眼前一黑，内心就卷入纷乱。想“合适”对一段感情而言，是否真的大过真心，促使两人结合的原因只是合适？多少不相爱的人因为合适走到了一起，此后每天都是噩梦。

只是思来想去，颜鹤径往往也认为宗炀当初同他分手，也只因不够喜欢。猜一个人喜欢的强度，几乎是件无用功。

但颜鹤径因为付出所有真心，便觉得无法原谅。


颜鹤径父亲还没从外边儿回来，他现在每天生活潇洒，可能在和一堆老头下棋，不然就是去市场那边看看新鲜捕上来的海货。

露露每天有人来送饭，颜鹤径还得自己解决。

不过他踏出民宿门口，就听到宗炀喊他名字。

声音干脆利落不大不小，刚好让颜鹤径听见，那音色一如既往干净。颜鹤径顿了顿，当没听见，继续往前走，又听见第二声，这次不太愉悦。

他转身，看见宗炀坐在花园右侧的秋千上，两边的绳绑了几簇花，宗炀摇着身体，微笑看他。


颜鹤径说：“有事？”

宗炀的手指顺着绳子往上攀，微微用力，指节发了白，一下起身，三两步走到颜鹤径面前：“一起去吃饭吧。”

不讲道理，宗炀根本没打算商量，已经紧紧跟随在颜鹤径身后，在颜鹤径看来，这种行为能称得上死皮赖脸。


门外停着颜鹤径的电驴，亮黄色，小巧可爱，天热不想走路时颜鹤径都骑电驴，只是有点晒，他还没载过人。

宗炀先一步跨上后座，拍拍坐垫前面：“走吧。”

颜鹤径将要失忆，一脸无可奈何：“你下来。”

“吃什么？”

“宗炀，好玩吗？你以前不是最有自尊了吗？”

宗炀眨了眨眼睛，像很是无辜，也好像真的失去了自尊，纠缠说：“只是吃个饭，你担心什么？”


颜鹤径没吱声，一言不发地曲腿跨上车，仿佛要证明他没有所谓担心。

他开得慢，悠哉地像在走路，却也激起了风，吹得颜鹤径衬衫微微鼓胀，头发朝宗炀面上飘，熟悉的生姜味，宗炀梦中的味道，苦中带甜。只是他多数时间无法入睡，便嗅不到这种味道，有时状态良好，得到一个短暂的造梦机会，不久被清醒拖拽出来，一切景象硬生生变成残缺的遗憾，宗炀只恨不能将身体永远留在梦中。

他身体靠后，两手拉着车子后面的扶手，可这车多小，而岛上许多堆砌而成的石子路，免不了和颜鹤径的后背撞在一起。


宗炀忍不住开口说：“你靠前坐一点，我好挤。”

“这车就这么小，你以为你很小一坨？”颜鹤径没好气回道。

宗炀哑口无言，笑了两声。


一路颠簸，颜鹤径只留给宗炀一个后脑勺和底下的脖颈，上面有细小的绒毛。

“你头发长了很多。”宗炀看着颜鹤径柔软的头发，不禁开口。

等了一会儿，颜鹤径好像才听清似的，回答说：“这两年里，我不止长了这点头发，以前的头发也被剪掉了。”

颜鹤径的声音很平稳：“宗炀，你就像我剪掉的那些头发。都说旧的不去新的来，我觉得说得真好。”

“那要是没有新的呢？”

“总会有的，就像我长出来的头发，”颜鹤径说，“再说就算没有新的，我也不吃回头草。”陌生客
56 变
56 变

先上一段长坡，电驴的电储存得不足，爬得像负重的一头牛，宗炀总以为车要停下，却仍磨蹭到了平路，再右拐，看见两栋并排而立的浅蓝平房，挤进中间极窄的巷子，两边尽是商铺，多为餐馆。

因是饭点，街道中散发着油烟味，把人的唾液从舌苔下引了出来。

云叔面馆在一家酒楼对面，说是酒楼，也并不太气派，只是一路餐厅中最显眼的一家，而胖云叔面馆或是最不抢眼的一家。


门口几辆电驴和自行车，颜鹤径把车靠在树下，推开面馆的门，宗炀踩着他的脚步进店，里面吹冷气，凉爽得很。

店里只剩两个座位，颜鹤径径直走到最里厨房的入口，喊道：“叔，一碗炒面，一盘椒盐鱿鱼。”

他回头瞧了眼宗炀：“吃什么？”

宗炀抬头看了看墙壁上红底的菜单，道：“海鲜面。”


面是一个平头年轻男人端上来的，皮肤黝黑，活像块黑炭，嘴唇有些厚，笑起来两排牙白得晃眼，颜鹤径唤他“小来”。

小来，最近是不是长了点肌肉，有在好好锻炼身体啊！是啊是啊，哥你捏捏我胳膊，可紧实了。颜鹤径也就真的捏捏，不避嫌，亲切熟稔。

他和颜鹤径认识，一口一个“哥”叫得痛快，还问宗炀是不是颜鹤径的朋友，请来岛上做客。

颜鹤径吸一口面进嘴里，油蹭得满唇，两片唇里伸出一点红，快速舔走了油，牙齿上下咀嚼，连带鼻尖也在颤动，宗炀看得心猿意马，愣神间也没遗漏颜鹤径的回答。

“我们店里的客人。让我带他找好吃的，我心想全岛最好吃的面不就在你家面馆吗？”

“要说面食，我们家的确是第一，不过要吃正宗海鲜，还得到市场那边去。”

云来对着宗炀说的这句话，表情诚恳。


这种人难得不讨人喜欢，爽朗热情，皮肤上冒得估摸不叫汗，叫热血。偏宗炀是快硬石头，看了他的笑生厌，还是礼貌笑笑：“嗯嗯，改天让你哥带我去尝尝。”

他抿紧双唇，心想你为什么还不走？要陪着我们吃完饭？

颜鹤径当然不介意，喜于不用与宗炀大眼对小眼，云来自然不懂他是颜鹤径的天降救兵，一句话衔着另外一句，嘴没停过，颜鹤径吞咽食物，不住喉咙里溢出几声“嗯嗯嗯”，偶尔附和两句，拖延了吃饭进程。


店里总有进来的食客，热气循环往复朝里灌，宗炀趁势友好提问：“你不用去帮忙吗？”

云来挥一挥手：“今天我姑妈在店里帮忙，都不怎么用得着我了，我只是想给你们端菜。”

颜鹤径带笑睨一眼宗炀，又问云来：“以后还是要继承你爸这家店吧？”

“其实留在海岛也挺不错的，当时跟着你去了大城市一段时间，那里也没我想得那么好，岛上空气好，人情味浓，人各有志且志不论大小，我算是想通了。”

宗炀握快的手僵在半空中，只觉臂上汗毛被凉风吹得倒竖，由内到外地凉，他第一次直望云来的脸，那脸其貌不扬，可要认真说，其貌不扬的人才危险。

“跟着他？”宗炀没按捺住，问道。

“对啊，我还在颜哥家里住了小半年，不过那都是前年的事了，当时和我爸吵架，我想多赚点钱嘛。”

宗炀对他如何如何要去大城市不感兴趣，讶异这两年曾有个陌生男人住进颜鹤径的家，夺去半年，比宗炀住在颜鹤径家夜晚的时日加起来还要长。他食不甘味，看着汤面浮的虾米，像也栽入汤中，两耳口鼻灌进浓汤。


云来走掉，拿回三瓶透冷气的玻璃汽水瓶，牙齿盖上一磕，瓶盖落桌上叮当一响，一股白气从瓶里冒出。宗炀伸了手，要来汽水：“我自己来吧。”

碳酸辣嗓，并不多解渴，宗炀不爱喝，记得颜鹤径也不爱，但颜鹤径一口拉了大半瓶，叹气说：“爽！”

云来笑：“哥，改天跟着我舅一起出海去呗。”

颜鹤径答应：“行啊，我俩也好久没在一块了。”


果不其然，电驴在半路彻底歇菜，没电了。

颜鹤径气急败坏，下来推着走，日头毒，晒得他睁不开眼，虚晃着步伐。

他有些埋怨：“要不是载你，我还能勉强悠回去。”

“你为什么不充电？”

“...忘了。”

宗炀挡开颜鹤径，扶着车的把手：“我推吧。”

颜鹤径没推辞，换了方向，走到另一边去，路边有树遮荫，颜鹤径踩着碎斑走：“你也变了一些。”

宗炀回问：“哪里变了？”

“没那么闷了。”


谈到以前，就像是往一个被落叶掩埋的土坑里跳，两脚注定陷进去，再者头也可能埋住。没了以前、变化这些流动性的词语，恍如颜鹤径与宗炀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不曾存在，伤痛之处也是平和。

宗炀两眉微扬，该是不知道怎样回答，静默好久，才说：“你会喜欢我这样吗？”

颜鹤径想说，那时他喜欢宗炀，便是把他的少言、冷漠连在一起喜欢了。

说出口的是另外一番话：“不喜欢，不讨厌，你怎样都行。”

“是吗。”

颜鹤径在转角处买了两杯凉茶，比刚才的汽水解渴许多，润湿宗炀的喉咙，滋味压着舌头，格外健康的滋味。


颜海峰晚上从外边回来，到家就钻进厨房做菜。

民宿像个家，旅客只要给过饭钱，偶尔和他们一桌吃饭，不过颜海峰不在时，旅客没办法留在民宿吃饭。

颜海峰做菜手艺好，有露露打下手，几会儿功夫做好几个菜端上桌，色香味俱全。


早上和宗炀一起出门的另外一个男人叫大飞，有几分姿色，餐桌上和露露眉来眼去，颜鹤径凑露露耳边说：“你不是要和宗炀来段露水情缘吗？”

“你不是说我跟他不可能嘛，只能退而求其次了。”露露粲然一笑，笑得尽量较少露出牙齿。

不过颜鹤径看大飞不靠谱，他也是一人来旅游，性格咋呼，喜爱开玩笑。


“我第一次听见林少让我们这样叫他，以为他是个富二代，结果他说林少是他读高中的外号，因为他人很逗。”

林少女友接话：“这称呼我倒经常在总裁小说里看到！林少，你的女人又跑啦？你又为她花了几个亿啦？”

露露随即附和地狂点头，借此展开言情小说的探讨。她说喜欢高的、性格开朗的，头发短的男生。颜鹤径憋笑，想说干脆直说喜欢大飞吧！

颜鹤径听不下去，出去透气，坐在院中秋千上，望洒满星星的天，这景象只有海岛看得到。


宗炀出来时，见颜鹤径手中夹一支烟，像忘了抽，半截软搭下来。

他坐过去，颜鹤径条件反射地抖了抖，手中震下断断续续的烟灰，飘在腿上。


“啊，吃完了？”

“嗯，叔叔做菜真的很好吃，你以前说过。”

颜鹤径垂头，掏出烟盒，被宗炀抢先夺过，底部敲出一根新的来。

宗炀两只手持着香烟两端，旋转了一圈，颜鹤径只低了一下头，抬眼便见火光缀在了他唇前，他姿势娴熟，吸一口后手背翻过，盯着蓝红之间燃烧的那点。

宗炀的手横着向颜鹤径伸过去，香烟在手中轻巧转了半圈，烟头抵住颜鹤径的嘴唇。颜鹤径本来看着宗炀眼睛，此刻垂了眼，闭唇含烟，又抬起睫毛，小幅度昂起下巴望他。

烟又重新回到宗炀嘴里，濡湿滚在苦涩上。

颜鹤径问他：“好抽？”

“是个好东西。”宗炀答。

颜鹤径将整包烟甩给宗炀，说：“你是不是想跟我做？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就像原来那样，带了套进去，射了就拔出来，最后拍拍屁股走人，没废话不接吻，想这样吗？”

宗炀的脸色变得跟夜一般黑，有了散不开的乌云。

颜鹤径余光看到他爸从门口走出来，于是起身，俯看宗炀。

“你拜托我，我就考虑看看啊。”


颜海峰的视线越过颜鹤径，落在宗炀身上，新来的客人，今天第一次见，长相十分俊俏。

他看见宗炀握住颜鹤径的手腕，使劲地拉向前，面色一片愁云惨淡。

颜鹤径要把手抽出来，推一把宗炀的肩，宗炀却好像握得更紧，一刻不放松。陌生客
57 自私
57 自私

颜鹤径从花园进到屋里，桌上人都已走光，颜海峰一人坐在桌前，颜鹤径坐过去，叫了声“爸”。

“陪我喝一杯。”颜海峰抬起快搭下去的松垮眼皮，敲敲酒杯。

颜鹤径两手端着酒杯，稳稳移向瓶口边：“晚上还是少喝点。”

酒是颜海峰自己泡的药酒，酒液橙黄，酒香浓厚缠人，度数不低，颜鹤径饮了半杯，发现他爸的双颊已经有些发红，便执意不让他再喝，还笑说：“爸，你现在酒量还不如我了。”

“想喝过我？下辈子吧。”颜海峰定定看了一会儿颜鹤径，张口问，“外面那个男的跟你什么关系？”

“你想哪去了？就以前认识。”颜鹤径眼神躲闪，知子莫若父，他爸眼光真是毒辣，他刚刚在外面跟宗炀也没什么过分的举动吧。

“以前认识时是什么关系？”

从小颜鹤径就没办法在颜海峰面前撒谎，那种压力来自于一种清晰的压迫感，父亲接近墨黑的眼珠中有不知名的物质，精明老练，能一眼识破颜鹤径拙劣的谎。

他妥协：“以前谈过，早分了。”

“找到这里来做什么？你对不起他？”

颜鹤径大拇指在酒杯上磨着，按下一条一条细长的指印，又极快地消失了。药酒里漂着渣，颜鹤径仰头灌一小口，喉咙灼烧，眼眶逼出泪花。

“不是我对不起他。”

“那是他对不起你。”

颜鹤径沉吟不觉，半晌轻轻开口道：“也不算。”

分开这两年，颜鹤径没觉得宗炀对不起他。宗炀对不起的人是他姐姐和弟弟，找他那么久。

“你这次回家突然说要留在海岛，其实我是不赞成的，但看你情绪低落，像在那边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，我想我问你，估计你也不会说。思来想去，可能是情伤吧？不过留在这儿也好，我老了，还是得承认孤单。”


不知道怎样答。颜鹤径回海岛时和宗炀已分开许久，宗俙也早就不再联系他。

要说还在伤痛中，实在没道理，颜鹤径没那么执着，很懂得淡忘，但他生活得十分烦燥。当陷于堵车、人潮的压力中，他思索当初为什么写作。想写海岛，想写他生命中各种绚烂的东西，在高楼筑起的城市里，他找不到一片拥有色彩的角落。

还有碰到的所有人，即使是最亲密的朋友，也总有这样那样的隔阂。


瞄一眼外面花园，宗炀没坐在秋千上了，也没进屋里，他去了哪儿？颜鹤径神思乱晃，背靠座椅，放松了身体半躺着，见天花板的颜色有些老旧，灯间结了蛛网，颜鹤径好像就躺在那网中，四肢软化，被细丝裹住，一分一毫都动不了。

“情情爱爱的，要看开一些。”

颜海峰不善言辞，最终只能这样简单劝慰。

静了一会儿，颜鹤径霍然坐起，建议道：“爸，明天我把墙重新刷一遍吧，顺便擦擦灯。”


颜鹤径让颜海峰回房休息，他来收拾桌子。一盘一盘碗筷往厨房送，擦净桌子，颜鹤径扭了水龙头开始洗碗。

洗了一半，门外有响动，颜鹤径扭头，看见宗炀站在门边，灯光圈着他的轮廓，很柔和。

他一言不发走进来帮颜鹤径擦碗，有时和颜鹤径胳膊碰在一起。颜鹤径不想管，懒得开口，随宗炀去。

宗炀像在走神，手滑将一只碗在水槽中摔裂，因急着想去抢救而割破手指，血涌出得很快，没有缓冲，从指腹顺着流过手背。

颜鹤径手上还有洗洁精，愣了两秒，随后继续用水冲洗餐具，说：“你不用在这儿帮忙了。”

“颜鹤径，真的要这样吗？”宗炀的声音微微发抖，举着手指，“你不管管我吗？我怎么止血啊。”

颜鹤径抬头盯着宗炀，任水柱冲刷过手掌，看到宗炀的眼眶发红，眉心微陷，给人绝望的苍白感。

瘦了真多，怎么变得这样瘦了？阿炀。颜鹤径轻咬紧牙齿，心中滚滚而来的，是他埋掉的不忍。

多少次，毫无预兆地梦见这张脸，在小学教室里、家中的浴室中，或者没有具体的场景，只是一片空旷而杂草疯长的荒地里，各种景象中出现他的影子，像有绳子捆住颜鹤径，他身不由己地前进，醒后也似没完全抽身，仿佛被绳子缠住的那截手遗留在梦中。

颜鹤径换上束手无策的叹息：“我房间有创口贴。”


创口贴，颜鹤径上次用到创口贴是两年前，掉进水里，记忆惨痛，而宗炀那时把创口贴缠在他的指尖，堵住了血，堵住了不愉快。

颜鹤径在房间翻翻找找，终于找出白色的药箱，从里拿出一盒云南白药，又掏出薄薄的一小片创口贴，递给宗炀。

宗炀没动没接，有底气道：“单手不好贴。

装傻。颜鹤径撕了包装，胡乱往宗炀的手指上缠，拢共几秒钟时间。

“行了，回去吧，记得别碰水。”

宗炀还是不动，随后握住颜鹤径的手腕，也不让颜鹤径动。创口贴粗糙，刮蹭着颜鹤径手腕的内侧，宗炀的掌心十分热，有着汗。

“我很想你。”

颜鹤径被宗炀拉近怀里，手臂被锁在腰侧，颜鹤径好像被一张柔软温热的棉被兜住，所以浑身发热，可能也有酒的缘故。他睁大了眼睛，一时忘了反应，瞪圆双目，看着面前一片雪白的墙面，床尾的两件背心，是他熟悉的房间，此时闯入一个张狂的人。

宗炀捧他的脸，认真而严肃地看他：“我没有撒谎。”

“这样想我，为什么还分手？”

“因为时间不对，那时候一切都不对...”宗炀脸上闪过犹疑，他有些语无伦次，话说不清楚，颜鹤径更不能很好接收到。

他打断宗炀：“宗炀，你就是自私，你心里没有我。我只要你一个解释，但是你不肯给，你觉得我还会稀里糊涂和你搅在一起？”颜鹤径拿开宗炀的手，用指尖狠狠戳了戳宗炀的心脏处，“你知道我的脾气，我的确宽容，但骗过我的人我不可能原谅。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？”

门外传来几声狗吠，狂怒激动的，像是两只狗在搏斗。声音穿透进屋内，似把房间都分割成了好几块。

宗炀被请出了门外。


颜鹤径说要刷墙，立刻付诸了实际行动。隔日起很早去买来油漆，路上碰到云来，他自告奋勇坚持要来帮忙。

读书时颜鹤径就和父亲一起刷过墙，父亲的动手能力极强，家中水管漏水，又或电路出问题，皆由父亲承包，颜鹤径因此也学到不少技巧，刷墙不在话下。


天热，颜鹤径穿一件无袖的背心，头发裹一张花色的头巾，露露扬声说颜哥你是在拍画报吗？

加天花板共四面墙，颜鹤径和云来一人一面。颜鹤径买的好油漆，没什么味道，期间大飞从楼上下来，靠在露露旁边和她有一搭没一搭调情，露露和他刚开始暧昧，还没确定关系，话却说得露骨了，露露抵抗不住，让大飞也去帮着刷墙，加快进程。


宗炀下来时颜鹤径已在刷天花板，他站在梯子上，云来扶着梯子。

宗炀来到颜鹤径身边，云来没心没肺，瞧不出宗炀一脸倦容，以及岌岌可危的糟糕情绪，乐呵地给他打招呼，宗炀只简单“嗯”一声，他一面抽烟，一面对云来说：“我来扶着吧。”

“不用...”

“我说，我来扶着。”宗炀声音坚决。

颜鹤径拿滚筒的手一顿，没向下看，感到脚下支撑他的梯子轻微晃动。

￼假日斑马
有一点卡住 我也跟着痛苦了陌生客
58 晕船
58 晕船

到中午时，墙已刷了一小半，云来点了他们家的炒面送到店里，颜鹤径围裙前溅满浅蓝的油漆点子，是家中的旧围裙，上面印满粉红色的Hello Kitty，由此颜鹤径不免收到几声嘲笑。

他褪下手套，直接坐在铺在地面的报纸上，饿极似的开始吃饭。

云来点了宗炀那一份，宗炀坐在颜鹤径身边，忽地将指腹从颜鹤径鬓边轻轻掠了过去，滑到了耳垂上。

颜鹤径睁圆眼，下意识往后闪躲，筷子向前一伸，像是在挡，又觉察出他的反应过大，窘迫清嗓，缓和情绪问了句：“怎么了？”

宗炀神色淡然，似并未将颜鹤径躲闪放入心中：“沾到油漆了。”

颜鹤径说：“那用手也擦不掉啊。”


云来低头专心吃饭，并未看到先前一幕，热心讲解道：“用橄榄油能洗掉，颜哥，一会儿我帮你洗。”

“不麻烦你。”宗炀道。

没等颜鹤径开口，宗炀率先断然拒绝，这话十分冷场，宛如射来一只利箭，引来空气中隐形的骚动。

“怎么叫麻烦云来了？”

饶是云来反应迟钝，也感知到宗炀和颜鹤径间的不平和，随即惶惶不安，看颜鹤径一眼，奋力想要扭转话题：“哥，我和我舅说好，明早天气好，我们一起出海捕鱼去。”

颜鹤径戳着碗里的洋葱，闻言看了一眼云来，应道：“行啊。”

“出海，我能一起去吗？”宗炀突然说话，云来偷瞄一眼颜鹤径，没寻求到帮助，当下不知该怎样回应，有些为难。

宗炀像察觉不到这种难堪，继续问：“不可以吗？我可以支付费用。”

云来心下已有不妙的预感，支支吾吾答应：“宗炀你想来就来，以前我舅也载过几个游客出海。费用就不必了，你是颜哥的朋友嘛。”

宗炀眯眼，弯起嘴角，无比真诚道：“谢谢你啊，云来。”


颜鹤径没想到宗炀晕船。

船刚出海没多久，宗炀脸色就泛上一层不正常的白，嘴唇也灰白，颜鹤径最早发现他的异状，问他是不是身体不适，说不然趁船没开远先回港，宗炀摆手说不要，此后就默默蜷在甲板的躺椅上。

等船驶入捕鱼的海域，宗炀终于支撑不住，寻了一根塑料袋，“哇”地一声吐出来，额上起汗，说话也断断续续，颜鹤径先前只装镇定，一看宗炀这般痛苦，不禁严肃地开始发愁，锁紧眉心，蹲在宗炀椅子旁边，宗炀汗浸湿的手瞬间移了过来，抓牢了颜鹤径，想随时怕他跑掉。

“你一直都晕船？”

宗炀气息很不稳，垂着墨黑的长睫毛，不轻不重地回说：“嗯。”

“来海岛坐船时也晕了？”

“没这么厉害。”

颜鹤径有些失语，宗炀轻碰他的脸：“在关心我吗？”

“这不明摆着是关心吗？”颜鹤径翻了个白眼。

“怎么不像昨晚一样冷漠了呢？你是颜鹤径吗？”

“我看你心情还挺好的。”


云来舅舅从底下船舱出来，一张脸黑里发着红，无计可施道：“我们这儿没人晕船，所以也没备着药，要不你躺着尽力睡一觉。”

宗炀攥着颜鹤径的衣角，头歪斜，上半身微微拱起，颜鹤径用毛巾给宗炀擦过汗，手掌贴在他额头上，劝说：“你睡一觉，或许会好一点。”

宗炀小声说：“颜鹤径，你现在好温柔，只有我难过的时候，你就好温柔。”

宗炀的眼睛泛水光，是海面在他瞳孔中的投射。颜鹤径闭了闭眼，不知为谁而感到心酸。

“闭眼休息一会儿吧，你胃里可没东西再吐了。”


宗炀没能睡着，躺了二十分钟后就起身，悄悄踱步到颜鹤径和云来的身后，像个鬼魅似的无声响，再加之海水滚动，颜鹤径好一会儿没发现宗炀。

感到身后有人影晃动，颜鹤径转身看去，问你怎么起来了，不难受了么？

宗炀点点头，想往颜鹤径和云来中间站，但中间给他的缝隙太小，只能遗憾放弃。

颜鹤径仔细瞧瞧宗炀脸庞，的确恢复了几分血色。

海上起了一阵轻风，吹来浓重的鱼腥味，微波连成的海面像幻化成一块软布，特别轻盈。


宗炀向颜鹤径讨烟以恢复精神，颜鹤径今天恰巧忘记装烟，云来便说：“我找我舅要。”

他要来三支烟，一人一支发到手里，宗炀道了谢，蹲下来看颜鹤径脚边的水箱，里面一有一条胸鳍是淡黄色的鱼，不算特别大的一条。

宗炀对鱼类知识匮乏，抬头问颜鹤径：“这是什么鱼？”

“黑鯛。”

宗炀又指水箱旁边圆柱状的塑料袋，装满一条条粉红色的条行物。

“这又是什么，看起来很恶心。”

“海泥鳅，做诱饵的。”颜鹤径一一解释，“你应该不喜欢吃鱼吧。”

“还行，只要做出来没有鱼腥味的我都吃，不过我不吃鱼皮，鱼皮在嘴巴里很黏，还很腥。”宗炀皱眉，像回忆起了不美妙的口感。

云来摇头说：“鱼皮价值可有营养了！”

宗炀道：“那我也不会吃的。”

这时颜鹤径的鱼竿有响动，忙把烟塞进嘴里，用牙齿咬着，迅速往上收杆。云来不住嚷嚷，怎么你都钓来两条，我这儿还毫无响动，今天运气不顺啊。

颜鹤径得意洋洋，收敛不住唇边的笑：“你舅说我钓鱼技术跟他差不多呢，你再去修炼几年吧。”


午餐是泡沫箱里装的面包和几个午餐肉罐头，还有啤酒，因为和冰袋搁在一起，拿出来时透着微凉。

宗炀状态好了不少，不再头晕想吐，能往胃里塞点食物进去。

只是正午日光强烈，晒得人疲乏困顿不已。颜鹤径架了一副墨镜，躺折叠椅上小憩，觉得在海面上荡着的时光被拖得十分悠长，连梦境也拖泥带水，不肯演绎完。

后来意识清醒，身体却如何不能动弹，面上似有轻纱抚过，颜鹤径心中恐慌，好像硬生生被重物压在原地。竭力挣扎时，颜鹤径被一道清凉的嗓音唤醒，他终于从泥潭中而出，宗炀揉揉他的眉心：“你做了什么梦？”

颜鹤径一时没推开宗炀的手，仍在恍惚后怕。宗炀这张脸，让他产生了无以名状的安心感。

瞧见云来的侧影，他才挡开宗炀，笑着回答：“差点没醒过来。”


回程可谓满载而归，颜鹤径钓了几条大鱼，邀云来到他家吃饭，商量是做红烧鱼还是剁椒鱼头。

宗炀精疲力竭，胃中依然不适，便不情愿地被颜鹤径逐上楼，宗炀带着鱼去厨房处理，云来此刻才有了同颜鹤径单独对话的机会。

颜鹤径带着手套刮鱼鳞，一层一层鱼鳞下去，腥味扑鼻。


“颜哥，宗炀不怎么喜欢我是因为喜欢你吧？”

颜鹤径瞧云来一眼，没停手上的动作，说：“你别乱猜了。”

“我又不傻，怎么可能看不出。”云来塌下腰，瞬间矮了半截，有些丧气，“他真人长得可真好。”


云来借住在颜鹤径家中时，曾无意见到一张拍立得，那照片上颜鹤径搭着另一个男人的背，笑得灿烂，毫不拘束，另一个男人虽没有太大表情，眉眼却带笑。

照片底部写了拍摄日期，还有两个字——颜、宗。

那天宗炀刚进面馆，云来就认出他来了，他长了张叫人过目不忘的脸，眉眼突出夺目，云来只觉自己化成一颗小小的泥，想起当初颜鹤径委婉拒绝他，也并未赶走他，只是暗自同他疏离。

有过这样的爱人，还能再看他人一眼吗？云来当时彻底放弃，卷了行李回海岛。


“小来，我和他已经过去了，也不会有未来，你不用把他的敌意放在心上，如果你不舒服，我替他道歉。”

“我知道的，你不要代他道歉。”云来抿嘴唇，压低了声音。

颜鹤径静静凝视云来几秒，想像从前那样揉揉他的头，奈何手里全是鱼的残片，只得叹息：“要是想谈恋爱的话，我给你介绍好不好？介绍一个一定对你好的。”

半晌，云来才重重点头。陌生客
59 白浪
59 白浪

粥粥来海岛几天后，肤色明显黑了不少，她倒不甚在意，说小麦肤色才是她梦寐以求的肤色，就像露露那样。但她们整日待在沙滩暴晒，不免晒伤，尤其是思怀，她的皮肤更娇嫩一些。

颜鹤径睡醒下楼觅食，宗炀也在楼下吃早餐，他示意颜鹤径来他身边坐，早餐留在桌上。

而露露在给思怀擦防晒霜，嘴中念念有词：“想要自然晒黑也是要有度的，要好好擦防晒，像这样把全身都涂到。”

思怀大概怕痒，说露露姐你的掌心太滑啦，弄得我很痒。时而左躲右闪，嘴中溢出笑，露露便去捉她到怀里，说你不要躲啦，还想被晒伤哦。

粥粥捂脸，笑声从指缝露出：“你们涂个防晒霜而已，怎么这么奇怪啊，看起来很配哦。”

思怀轻轻地去拍粥粥的脸，好似有些微怒，整张脸泛红，语速急迫：“你说什么...”

“我没有乱说，”粥粥转过去对在她们对面坐着的颜鹤径和宗炀说，“你们说是不是，她们刚才显得好配。”

颜鹤径在剥蛋壳，一块芝麻大小的蛋壳粘在蛋白上，正聚精会神聚拢拇指和食指，想要把蛋壳揭下来，并未听清粥粥的话，抬头疑惑地“啊”了一声，于是粥粥表情便瞬间有些闷闷不乐，嘟了嘴坐到颜鹤径身边，问他：“颜老师，你会冲浪吗？”

“会啊，只是很久没去过了。”

“那你教我怎么样？”

“不是有教练吗？而且我不会教人。”

颜鹤径摆手拒绝，手中的鸡蛋被人拿走，他顺势看过去，宗炀把剩下蛋壳给颜鹤径剥干净了，一颗白白嫩嫩的鸡蛋，没沾一点蛋壳，然后宗炀又将蛋塞回颜鹤径手中。

粥粥说：“我跟教练学过，但不怎么熟，反正就当是去玩嘛，快走啦！宗炀你也来吗？”

宗炀有些感激，点点头：“嗯。”

她说着就去拉颜鹤径的胳膊，思怀也从沙发上跟着起来。颜鹤径刚咬下半个鸡蛋，差点噎住，忙拿起牛奶灌了一大口：“等等等等，我去拿板。”


颜鹤径的冲浪技术全是他爸教授的，那次颜海峰分别买了两块板送给他和颜松影，带他们去海里学冲浪，颜鹤径那时年龄小，但可能因为水性极好的缘故，学得很快，颜松影还在水里练着划水，颜鹤径已经不用人带着，就能在自如起乘，越过浪头。

学成后完成一次漂亮的斜跑，颜鹤径不忘去嘲笑几句颜松影，颜松影气急败坏，双手快速动作划到岸边，丢下板子，游到海里追颜鹤径扬言要揍他。

只是后来他和颜松影年龄年长，便极少来海边冲浪，追寻刺激。


宗炀晕船，在板上却不晕，颜鹤径让粥粥她们去一边划水等浪，然后教宗炀基本的动作。

颜鹤径在宗炀身边给他掌着板，口头教导他划水的正确姿势，要用指尖插水，不要用力拍，脚要怎么放等，就像他以前学的那样。

宗炀发梢滴着水，眼角有水珠一路向下，停在他下巴处不肯坠下去，颜鹤径压抑住手，听见宗炀问：“你就看着？”

“不然呢？”

宗炀趴在板上，笑了笑说：“你总要用手给我调整一下姿势吧。”

“你不是挺聪明的吗？以前在山上滑雪...”

话说了一半，颜鹤径顿住了，像路上躲避障碍物而紧急刹车，不留情面说：“自己琢磨吧，也不难。”


宗炀算是自己琢磨出来的，颜鹤径大概教了他怎么起乘，便甩下他不管了，自个游回岸边拿板子，冲进浪里去了。

一阵猛浪往宗炀这边而来，他盯着颜鹤径的身影，防备不及，被浪推下板，口鼻里灌满咸湿的汗水，耳内一片寂静。宗炀用手抹一把脸，睁开干涩的眼睛，颜鹤径闯入宗炀的视线，他站在板上，越过激溅的白浪，那样利落潇洒，海面荡着细碎的光，让浪花也有了锋利感。

颜鹤径推着板游到宗炀这边来，微微眯眼看他，说你是傻了吗？

宗炀点头，随即又否认地摇头，最后说我们回岸边休息一会儿吧。


沙滩上碰到林少和他的女友，还有几个年轻人，看起来都认识宗炀。

林少看他们拿着板，浑身湿透，笑说：“阿炀，你和颜老师谁冲浪的技术好一些？”

颜鹤径皱起眉头，看向宗炀。宗炀十分不含糊：“肯定是颜老师。”

另一个朋友说：“不过阿炀学东西还真挺快，上次那教练没教他多久，他就全会了，要不是看他动作漂亮，我也不会来搭讪了。”

大飞表示赞同，又说：“对了，今晚我们来海边烤肉，要一起吗？”

颜鹤径咬牙，强颜欢笑说可以。

待几人走后，颜鹤径略有不爽地讽刺道：“挺能装啊，宗炀。”

这时宗炀面露无辜，说：“我也没说我不会，不是你主动就过来教我了吗？”

“所以还是我自作多情？”

“怎么会呢？”宗炀指着前面的小屋，“我请你喝饮料，不要生我气了。”


颜鹤径捧着椰汁坐在伞下，将脚趾埋在细软的沙里，翻看从卖饮料老板那里借来的体育杂志，其中很多体育用具的广告，颜鹤径相中了一块冲浪板。

既然回到海岛，多出来运动也不错，颜鹤径前段时间总闷在家中，只觉浑身酸软，刚才在海里运动一番，心情宽敞许多。宗炀在旁小憩，脚没能被伞遮住，闪着光，脚趾缝里裹了泥沙。


不久思怀从海边走过来，表情很憋闷，颜鹤径合上杂志，关切道：“怎么了这是？要哭的样子。”

思怀一屁股坐在沙上，屈膝将下巴埋进去，双臂环住膝盖，眼睛下一抹红，咬紧嘴唇没说话。

颜鹤径再望望对面，没见有人再来，了然道：“和粥粥吵架了？”

“她太无理取闹了。”思怀一副又要哭的样子，颜鹤径身边没纸，摇醒宗炀，使唤他去买纸。

“不过你们性格还挺互补的。”

思怀抽抽鼻子，揉着鼻尖问：“性格互补真的是件好事吗？”

“是吧。”颜鹤径愁于面对此类问题，更不能确定，“不过有时候就让事情顺其自然一些吧，走下去总有结局。”


“你和宗炀性格也互补吗？”

颜鹤径霍然起身，感到十分头痛：“我和他不是情侣，你们一直这样认为啊。”

“不是吧，可是你们看起来很暧昧。”思怀极其不相信，一瞬竟忘却烦恼，“不要撒谎哦，颜老师。”

“旧情人而已，”颜鹤径笑说，“思怀，好马不吃回头草，你明白吗？”


一包纸落入颜鹤径怀里，包装上印了黄色的小花，颜鹤径仰头向后看去，被阳光刺了一下眼睛，眼球酸痛，他皱起鼻子。

于是宗炀的脸就爬上了彩色的光斑，如何都看不真切，不过颜鹤径猜想，他应该也不会有太好看的表情。

￼假日斑马
阿炀说才不让你做好马呢陌生客
60 灯罩中的飞蛾
60 灯罩中的飞蛾

那包纸终究没发挥作用，颜鹤径抓住纸时，思怀已不像要哭泣的样子，却十分愧疚望着颜鹤径，直到宗炀面无表情走开，思怀才颇有些惴惴不安说：“我不该多问的。”

“听到也没什么，不要在意。”

话虽如此，颜鹤径脑中总闪过方才宗炀嘴角下的一片阴影，愁伤似全藏在里面。这背后讨论，或许是会让人心虚一些。


过会儿粥粥喘气跑来，有点扭捏地站在遮阳伞外，颜鹤径不禁想笑，顺势起身，对粥粥说你不要耍性子，我去抽根烟，回来可不想看到思怀哭鼻子。

颜鹤径走去淋浴间旁边抽烟，远远瞧见宗炀走在林少等人中间，最高挑的那抹人影，宽肩窄腰，走路时步子迈得大，阳光虚化了他的轮廓。

心里一阵焦躁，关键时刻打火机点不燃火，空洞洞的一团黑压在打火机上面。


旁边淋浴间走出来一个中等个子的男人，水蛇腰，水葱似的手指凑上前，“啪”一声点燃颜鹤径口中的烟，手指上好几个款式复杂的戒指，反的光晃得颜鹤径头疼。

颜鹤径装傻，往右边微跨了一步：“谢谢。”

“帅哥，一起去玩吗？”

颜鹤径干笑两声，还算客气：“不用了。”

那人死缠烂打，说你不要害羞嘛，我人很好的。颜鹤径抬眼，也没看清那人面容，只觉着宗炀朝自己这边看了一眼，心里抖了抖，语气不善：“谁跟你害羞了？我像会害羞的样子吗？啊？”

颜鹤径突发的暴躁震得那人一愣，身子矮了半截似的，特别委屈瘪嘴：“凶我干嘛啦，我还给你借了火...”


林少叫了许多人来烤肉，都是冲浪认识的年轻人，可能就见过几面，也有本地人，云来也在，林少经常去他们家面馆吃饭。

沙滩上冒了烟，摆了好几箱啤酒，白沫翻滚在海水的气味上，闻上去特迷幻。

有几人围成一个圆玩纸牌，云来脚边压的钱最多，颜鹤径夸赞说：“云来，你牌技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？”

云来嘿嘿一笑，开玩笑地严肃说：“我有苦练的。”

颜鹤径扫视周围，又问：“你们谁输了啊？”

“阿炀呗。”大飞推一把宗炀，“他是今晚的老倒霉蛋。”

老倒霉蛋圈腿坐在颜鹤径斜对面，此时正抽出一张牌甩在中间，沙滑，牌顺着到了颜鹤径脚边，有点像故意。

“我又没苦练过。”

他的声音像很低，像一只飞蛾误入灯罩里，振翅乱飞，冲得肢体快成碎片时发出的哀鸣。

宗炀没有告诉过颜鹤径，从那晚在隧道中同颜鹤径说分手，他就成了一只飞蛾，永永远远困在一方昏暗、灰尘飞扬的灯罩中，世界忽然缩得那样窄，却能把每一件事情看得好清楚，宗炀时至今日也能飞出来。

“那我们再多赢点。”颜鹤径倾身看云来的牌面，“我帮你看着。”

我们，我们。宗炀想把这个两个字吞进嘴里，嚼成碎片。


林少的烤肉技术极佳，人人赞不绝口。他妈妈以前在街边摆烧烤摊，从小他就在摊边支一张小桌写作业，鼻孔受香味日日浸染，久而久之也学到烤肉的手艺。

后来玩游戏喝酒，颜鹤径抽了四次陪酒的牌，有人喝酒他得跟着喝，颜鹤径微醺，有些口无遮拦，说话也不自觉提高音量，云来按着他的手，慌忙说颜哥颜哥你不要再喝了，你喝得已经很多了，我帮你喝。

让人帮喝酒，颜鹤径觉得不太有面子，就挡开云来，云来却来抢他的杯子，颜鹤径攀着云来的肩，说你怎么不听我的话了啊？你那酒量还来逞强。于是云来面上一红，垂头不语，颜鹤径不清醒，失去分寸，忘记了收敛动作，便跟云来很亲。

旁人看颜鹤径酒量好，也都来灌他，颜鹤径来者不拒，有人让他找人拼酒，颜鹤径晃晃手指，对准宗炀。

“我要你来。”

宗炀二话不说，举了酒瓶昂头，棕黄酒液从嘴唇流下，钻进衣领，眼睛一直盯着颜鹤径。

颜鹤径惊诧，忽觉宗炀的陌生，想逃开宗炀的注视。宗炀扔掉手中酒瓶，表情挑衅，说：“颜老师，愣着做什么，你喝呀，难道需要小男生给你挡酒吗？”


吃完肉，喝完酒，约着明早冲浪，众人纷纷散去，颜鹤径喝得云里雾里，还想自己骑车回家，被云来拽下车：“哥，我载你回去。”

宗炀及时出现，揪了颜鹤径衬衫的另一角，说：“我们一起回去，还麻烦你做什么。”

“我回家也要路过颜哥的家！”

颜鹤径没等两人再争辩，主动坐上云来的车的后座，双臂一挥，大声说：“云来，我们出发。”

宗炀觉得颜鹤径根本没喝醉，脑子还清醒得很。


两辆电动车并排穿过浓密的绿植，路上除了海水翻涌的声音，其余都静悄悄。颜鹤径坐在后座，上半身像风中摇曳的一株草，随时要向后栽去，紧急关头又似被风推了回去。

宗炀心惊胆战，每每想伸手去接，因而落后于云来一小截。

“颜鹤径，你能不能坐好？”宗炀不堪忍受，低吼道。

“能啊。”颜鹤径轻飘飘回说，手里甩下的烟灰在空中留下一道弯曲弧线。

他趴在了云来背上，嘲讽似的说，“宗炀，你骑得好慢。”

那一瞬，宗炀的思绪终于像捆起的杂草添了火星，变得一发不可收拾。如同曾做的无数个噩梦中的场景成了现实，颜鹤径通通给他演绎了一遍。


云来停好车，颜鹤径下了车给云来道别，径直上楼去了。云来这时转头看宗炀，一双小眼睁到最大，像要给自己壮胆，宗炀还算耐心，站着等他说话。

“我觉得你对颜哥应该有点分寸。”

宗炀挑眉，态度轻浮：“怎么说？”

“你缠着他，他就很不开心，我不想他不开心。如果你喜欢他，也不应该希望他不开心。”

话语绕来绕去，表达不十分清晰，宗炀真想干脆不理云来。

“我不会让他不开心。”


“你放屁。”

宗炀错愕，有点不相信从云来嘴里能说出这样的话。

云来平复呼吸，握拳捏紧。他从小就是个庸懦的人，碌碌无为，长相和性格都是混在人堆里立刻被淹没的类型，喜欢颜鹤径是他做过最不平凡的事，他也搞砸了，没勇气去缠他，一句拒绝的话就让他痛哭流涕地狼狈滚回海岛。

但今晚他站在这个比他高很多、好看很多的男人面前，发自内心有点嫉妒。

“你怎么这么没自尊啊？”

云来要把他一生里说过的重话说完了，他觉得宗炀要是破口大骂，他不知道怎么回嘴了。如果宗炀揍他，他应该能反抗，宗炀看上去有些瘦。

谁知宗炀只是冷哼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云来原地捶胸顿足，朝宗炀背影说：“他每次看到你，都没真正笑过！”

云来觉得宗炀的脚步有停滞，但接下来走得更快了，几乎是要跑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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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期五要入v了宝们！快补前面的！星期四不更 星期五更两章
61 一团乱
61 一团乱

颜鹤径进房门时突遭横祸，昏黑中踩中圆滚滚的瓶子，他便像一只踩滚轮的仓鼠，柔软的腹部狠狠撞上木地板，震得好像前方的书柜都抖了抖，疼痛扑面，颜鹤径硬是止住了声。

手向下探，捉到他昨天晚饭时从楼下冰箱捞上楼的一瓶啤酒，酒瓶已空。他尤为愤懑，怪发明啤酒的人，怪卖啤酒的人，也怪买来酒的人。

怪完所有人，颜鹤径怅然若失，脚底虚浮，胳臂摔得麻痛，为此不愿起来，趴在地上睡过去，还觉得地板很凉，包容了他的体热，像贴在一块冰上。

意识逐步向更深处跌去，起起浮浮。脚下掠过一道风，酥痒难耐，颜鹤径抽动了一下脚趾。有人从身后走来，脚步声像是拿一根木棍往硬石上敲，轻盈、脆响，咚咚咚。

颜鹤径眯着双眼，嘴唇稍稍启开，也在心里随着那阵响动说咚咚咚。声音究竟是落在地上，还是敲打到他的心上？他分不清，一切如丝，越缠越乱。


颜鹤径以为自己浮在梦中，然身体倏地被人拉起，被迫翻身向上，耳内如同倒流进成坨的泥沙，堵得颜鹤径失聪，唯有一双眼睛透亮，看得那么清楚，眼见宗炀向上翘着的睫毛压下来，接着是嘴唇，闪电般劈下，把颜鹤径压得无法喘气。

这个吻真像是报复。毫无蜜意，只有炽烈到近失控的欲火，宗炀捏着颜鹤径的两颊，把他的脸往上提，牙齿尖锐，快似戳破颜鹤径的下唇，舌头滑腻，灵活地让颜鹤径的舌根上去又下来，渐渐合不拢嘴巴，像颜鹤径才是那个渴求吻的人。

那些牙齿磕碰的声音，让颜鹤径簌簌地抖，成了一片从树枝折断的清脆枯叶，按到一处就响一处，他明白自己在呻吟，止不住，像一卷漏音的磁带，颜鹤径感到无比羞耻、痛恨。

宗炀的动作不正常地粗狂，颜鹤径口腔内侧被牙齿磨出血，很重的锈味，腰肢也像即将被折断。

他迷迷瞪瞪知觉到窗户外吹来的热气，惊觉他们的声音或许会扩散开，可颜鹤径已听到拉链拉开的声音，宗炀的手掌像块热铁，灼烧他大腿内侧的皮肤。


这时，颜鹤径一脚踹开了宗炀，把他踹到了床尾栏杆处，头在上面一磕，宗炀一动不动，好像休克过去。

颜鹤径呼哧呼哧喘气，提上快褪到大腿处的内裤，在地上坐着蹭两步，到宗炀的面前，拍拍他的脸。

“宗炀，你没事吧。”颜鹤径担忧刚才下脚过重，生出愧疚，于是头向下低，想看清宗炀的脸。

他要用手去碰，宗炀不偏不倚圈住他的腕，指腹磨两下，用唇轻轻点在上面，像一只小兽，颜鹤径觉得下一秒宗炀要是用舌头舔一舔他，也是可能的。

颜鹤径出于善意，没有往宗炀脸上来一拳，心中却止不住怒火，口气极冲，问他：“你清醒没有？”


“没有。”宗炀理直气壮，“你不该跟别人假装亲密来气我，你知道云来喜欢你，就算他不是你喜欢的类型，但也不能这样做。我不愿意看到你和别人这么亲密，是你惹我生气。”

颜鹤径顿口无言，将手放于宗炀的脑后，动作温吞，说你先起来，冷静冷静。

“我不想起来，没办法冷静。”


场面有些滑稽，颜鹤径衣衫不整，语气却苦闷。

“阿炀，你到底懂不懂我们为什么变成了这样？”

宗炀看着迷惘，像是不知道颜鹤径提问的意义。

“因为你不会信任我，直到现在，你还是不懂。”颜鹤径喟然，“你给我一个解释，我们就好好谈一谈。”

宗炀不语，似有万般纠结，宣泄不出口。颜鹤径没有办法，连嘴唇还是漉漉的，撑腿起身。

宗炀抱住了颜鹤径的腰，五官贴在颜鹤径裸露的皮肤上，衣衫微摇，敲击宗炀的耳朵。

“我爱你。”

“这就是你的解释吗？”颜鹤径的声音如水，从头顶淌下，“太苍白了。”

宗炀有些愣怔，那圈着颜鹤径的手臂松开，他像霎时泄了所有力气，呆似木鸡地站起来，搂过颜鹤径，带着距离地和颜鹤径拥抱，之后一言不发地转身，走开。

房间中登时黯淡下来，颜鹤径感到糊涂无比。


隔日他宿醉缠身，睡到接近正午，喉咙焦渴，走楼梯转角处就听到楼下一阵骚动。如同过春节时，一觉醒来，家中楼下就堆满望着你的亲戚。

来的不是亲戚，是颜松影，他带着宗俙，而宗俙牵着宗逸，三个人并排坐在一楼的餐桌前。

宗俙正含笑地同颜海峰讲话，不时点点头，余光扫视到楼梯处有人影，侧目看去，和颜鹤径眼神对在一起。不知道是否是错觉，颜鹤径觉得宗俙眼里的笑意飘散了绝大部分，宗俙向颜鹤径欠了欠身：“颜老师。”

颜海峰来回地看颜鹤径与宗俙，春光满面，颜鹤径好久没看到父亲这般欣喜的神情。

“鹤径，你早就认识宗俙了？”

颜鹤径一顿，坐在父亲身边，语气含糊道：“是早就认识了。”

“那怎么不早告诉我你哥有这么好的一个女朋友？害我担心你哥会孤身后半辈子。”


颜鹤径抱歉地笑笑，他不久前才知道颜松影和宗俙在一起，那时颜松影让他保密，没想到今天出现得如此突然。

宗俙的气色比往日红润许多，两颊终于生肉，眼下乌青也消散不少。颜鹤径记起两年前宗俙当面找过他一次，那次她面庞透出不似人的惨白，衣着朴素，穿了一双有些不合脚的旧运动鞋，哀声拜托颜鹤径：“颜老师，你帮我联系联系阿炀。”

那场景历历在目，颜鹤径当时也万分焦急，但回说你不要担心，阿炀是个能自理的成年人，他能照顾好自己。宗俙却摇头叹气，欲言又止。

后来他们没再见过面，宗俙只和颜鹤径寥寥通过几次电话，最后一次打来电话道谢，说已找到了宗炀，颜老师你不必担心。颜鹤径那时反应过来，自己原来担心了那么久。

兜兜转转，颜鹤径又见到宗俙，一如初次见面般生疏，颜鹤径曾以为他们能因为宗炀，变得像一家人。


宗俙推一把宗逸的肩，让他上前去，催促道：“叫人呀。”

宗逸还别扭起来，可能一时觉得陌生，有点内敛地咬嘴唇，不敢直视颜鹤径：“颜哥哥。”

颜鹤径一激灵，说：“叫哥哥也太别扭了，叫我叔叔吧。”

“颜叔叔。”宗逸乖乖改口，“我好久没见你了。”

“小逸，你长高了很多，还变帅了，我差点没认出来你。”

“我马上都要初三了。”

宗逸不如以前那样爱笑，眼珠深幽如墨，小小年纪就藏了好多心事，个子虽直往上冲，却还是一样瘦，宗俙给他套了一件防晒衣，说这岛上日光毒，怕宗逸经受不住。

颜鹤径讨小孩儿喜欢，天生的本事，所以虽然和宗逸两年未见，很快再一次和宗逸熟络起来，这次有更多话题谈论，宗逸读了更多的书，阅读面比读小学时上了一个层次。小嘴一张一合讲得热烈，颜鹤径都觉口干舌燥，想说宗逸还是原来的小男孩。


颜松影提到这次回家的缘故，是打算在岛上把婚礼办了。宗俙在蔚市已无太多亲人，商量不如回海岛。

海岛有处教堂，若干年前有人前去祷告，后来教堂变成一处参观地，政府之前还特意翻修过一次，颜松影说不如婚礼就在那里办，不用请太多人，然后再返回家中宴客。

颜海峰忐忑地问宗俙：“这样的婚礼是不是太简单了一点？”

颜海峰不喜西式婚礼，觉得不够隆重，会委屈了宗俙，毕竟她是第一次结婚。顾海峰甚至劝阻宗俙，说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我儿子？他可是离过两次婚。

宗俙眉眼有如波般的柔情，但极为坚定，说：“我真的考虑好了，叔叔。”


那日下午，颜鹤径陪着颜松影和宗俙在小岛闲逛，彼时太阳威力减弱，不多时海岛迎来了落日，蓝粉交接，粉色云朵的轮廓好似蒙上一层雾，宗俙不禁赞叹，说这里的落日好美，她是第一次这样深入美的其中。

海面没剩多少人，都拿着板上岸，慢悠悠地往回走。

颜松影椰汁喝多，小便频繁，此刻又去厕所方便，颜鹤径望着逐渐变暗的夕阳，问宗俙：“怎么想通答应和我哥在一起了？还这么快就结婚了。”

“怎么啊？觉得你哥不够好？”宗俙弯弯嘴唇，调侃说。

“也不是。”颜鹤径说，“只是以前听宗炀说，你是个不喜欢深陷于感情的人。”

“人是会变的，你哥他...让我体会到了我从来没感受到过的——被人爱着。”

被人爱着，太浪漫的一个形容了。宗俙继续说，被人爱着才能不管不顾，代表永远有后路，她厌恶了一个人艰难地挺进，偶尔想试试后退。

“真好。”颜鹤径由衷感叹。

“你呢，阿炀有联系过你吗？”

颜鹤径奇怪：“你不知道他就住在我家？”

宗俙睁圆眼：“我不知道！我昨天给他打过电话，他说他在外地工作！”陌生客
62 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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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人赶回民宿，天已黑，露露还在吃晚饭，颜鹤径问她宗炀有没有回来，露露腮帮子鼓鼓，急忙向下吞咽，一脸茫然：“宗炀？他从今天早上起就没下来过啊，我还正纳闷呢，他平时最喜欢缠着颜哥了。”

颜鹤径有点窘：“我以为他一早出门了！”

宗俙说：“我上去看看他。”


宗俙拾级而上，留心到墙壁一侧挂着许多彩色照片。

照片都用相框用心地裱起来，楼梯处不太明亮，给照片施加一抹灰色，宗俙不得不凑近一些，得以看得更清楚。

多数是颜鹤径与颜松影幼时的照片，他们在五官尚未发育开阔的阶段长得很像，颜松影更为温润，颜鹤径却张扬。老照片有淡淡的模糊，却没遮住他们的笑容，粲然明媚，每张照片他们都在笑，种种小事都带给他们欢乐。或是生日蛋糕的奶油糊满全脸，或是捉一条比脸大的鱼。

宗俙那么直观地感受到她和他们生长的不同，陡然明白了宗炀那时的诸多的惆怅、苦恼。


宗炀还在睡觉，窗帘让房间密不透风，有种古怪的温和，他只占了床的一角，被子把身体全都覆盖住，不像躺着的活物。

宗俙小心掀开被子，使宗炀能更好呼吸，但宗炀的眉心依然紧皱，怀中抱着一沓纸，用白色的线绕起来绑在一起。宗俙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，无法从宗炀手中夺走，她只有轻唤他的名字。

宗炀似乎很费力地睁开眼，睫毛扑闪几下，宗俙感到黑暗如铅，正在逐渐蚕食她的弟弟，弟弟又将在黑暗中丢失自己，只剩下躯体的残片。

她便也觉得力量从她体内流走，流得无声又宁静。


“阿炀，你睡了一整天了。”宗俙嗓音干涩，挤不出半点强装的自若。

而宗炀听不出其中的变化，也并不关心姐姐的造访，他只是让头像一个铁球一样，又重重砸回枕头，激起床的颤动，身体蜷缩得更紧了。

他说：“我很困。”

“你有在继续吃药吗？”

宗炀的头在被单下小幅度地左右摇晃：“不需要。”

“你觉得你现在这样，是不需要的样子吗？”宗俙有些急躁，“你不能继续待在这里，跟我回家。”

没有得到回应，宗俙俯下身，拨开宗炀前额的头发，指尖掠过他的眉毛时，宗俙发觉宗炀在哭，没有声响地哭泣，眼泪从眼角滚落到白色的枕套上，留下湿暗的小点印记。

宗俙无比心慌，跪坐在地上，握住宗炀的手：“对不起，阿炀，你不要哭，姐姐只是很担心你。”

宗炀翻身，背对着宗俙，彻底拒绝了沟通。宗俙看到他肩膀在抽搐，后悔昨晚打电话告知他，商漫已经死了。


商漫的人生从很早开始，就预示了这样的结局，颠沛流离，死在异乡。以至于宗俙接到警方电话时，并无太多惊讶，甚至显得过于克制。

直到颜松影陪她去停尸间认领尸体，商漫才开始品尝出恐惧，面对一具没了呼吸，通体白得像洒上面粉的尸体，她觉得不可思议，脑中闪过的竟还是二十多岁的商漫，曾美丽过、温柔过，和面前的这个面容浮肿的女性，宛若割裂开的两个不同个体。

商漫是被人捅死的，她生活于鱼龙混杂的地界，社会渣滓与生活窘迫得难见光明的人都住在这里，商漫属于后者，她生命中最后一个男人属于前者。

在五十多岁的女人里，商漫算得上风韵犹存，即便浓粉遮不住老态，红唇掩不住嘴角死皮，她依然游走男人之间，那社会渣滓早年丧妻，他们在牌馆里相识，多么讽刺，还是个赌鬼。

赌鬼赌红双眼是六亲不认的，他向商漫索要钱，商漫怎么会把钱给他？何况她自己也捉襟见肘。争执中被连捅许多刀，血流成河，几天后被邻居发现，夏日尸体腐臭，弥漫整个楼道。

宗俙在办火化程序时，还在想死亡是否对商漫是种解脱，她在宗俙五岁时就想抱了宗炀从楼上跳下去，但现在这样死，终究是很冤很冤。

当时思索再三，宗俙还是告知了宗炀这件事，那时宗炀回话的语气平静，她以为不会有事。


宗炀一时不会再醒来，他状态低沉时，简直就像被睡梦绑架了。

无奈，宗俙只得返回楼下，颜鹤径同颜松影在外面花园中聊天，大概谈论到有趣之事，颜鹤径笑得恣意，一如那些在墙壁照片上的他。

宗俙推门，步入星辰笼罩的夜晚，感叹这里的空气太湿了，让人疲懒。

颜松影回头来看她，身穿她买给他的运动衫，脚踩一双牛皮的凉拖，整个人柔得发光，宗俙双眼蓦地酸痛无比，涨得令她呼吸急促。

“怎么了？”颜松影问，拉过她，让她靠在自己怀里。

颜鹤径也看着宗俙，迷惑地眨着眼睛。宗俙埋头，盯着脚边浓密的草丛，决心不再隐瞒。

“颜老师，你不如上去看看阿炀。”


颜鹤径面对的也是一个熟睡的宗炀，他奇怪于他的多觉，但没有吵醒他，很快就看到了宗炀手中的那些纸，细细看去，每一张都布满黑墨，颜鹤径心中升起顾虑，好不容易抽来一张，借着窗外月色，读了两句。

字是宗炀写的，很多张，没有说过写给谁，但只需读几句，便知写给谁的。

宗炀的笔迹并不好看，一笔一画写得开，没有连笔，颜鹤径曾笑说，阿炀，你的字好像小学生写的，有点可爱。

阿炀的笨拙、不善言辞，小学生般的字体，颜鹤径以前都觉得可爱。他对宗炀说把所想的东西写在纸上，宗炀真的付诸行动，写了很多，挤得每张纸的空间都水泄不通，又一张也没有寄出去过。


颜鹤径把纸全部拿回了房间，内容太多，多数写给颜鹤径，偶尔有几封写给宗俙，其余的都像是宗炀在自言自语，如同学生时代写的日记，语句简朴直白，然而有一些内容混乱，前言不搭后语，或者字迹潦草，颜鹤径读不通，冥神苦想，看得眼痛，眼球爬满红血丝。

苦熬到后半夜，天已有微光，颜鹤径仍毫无睡意，好似走通了一条迷雾环绕的小路，却发现尽头无阳光和绿植鲜花，还有更多的荆棘险阻。


到了天明，颜鹤径去宗炀房间寻他。宗炀已睡醒，坐在一只墨绿色的藤椅上，望着窗下，床上的被单凌乱，不知他在想些什么。

颜鹤径直走到宗炀身边，蹲下来，仰头看他，唇部几次蠢蠢欲动，还是没能发出声音。

宗炀没有看他，就感知到了他的存在，下巴动了动，眼神是被抽空般的茫然。

“阿炀，”颜鹤径压着声音说，“你给我写的东西，我全都看到了。”

宗炀不为所动，日光显得他特别的白，好像能将他的皮肤刺破。他变成很小一团，恍如自建一个屏障，隔开所有人。


宗俙说，阿炀抑郁时，通常都是这样低迷，他自暴自弃，拒绝和人沟通，总而言之都来源于自我厌恶。

“他有过轻生吗？”

“还没到这种程度，他只是变得格外安静，其实阿炀本身就已足够安静，但这两者还是有很大差别的。不过在他变得焦躁时，他可能会做出许多无意识的事伤害自己。”


颜鹤径懂得了宗俙所说的安静的差别，现在的宗炀，有着痛苦的安静，正在离颜鹤径远去。

宗炀忽然侧了身，盯着颜鹤径看，颜鹤径便抱住了宗炀，但没有得到他的回应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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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月

那天我有在咖啡店看到你，我刚刚结束工作，相熟的摄影师说要请我在楼下的咖啡店喝咖啡。然后我看见了你，穿一件很长的黑色大衣，把你的皮肤衬得很白，腿也特别长，真好看，我觉得你的头发有变长，比上次在隧道里和你说分手时长一些。

之后我看到你身边的另一个男人，有些眼熟，我一时没有想起来，后来我看他装得楚楚可怜的样子，我一下就想起来了。

但我很难过。


今天，我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催促我，喊你的名字，叫我去找你，吵得我特别烦躁。于是我开车出门，想摆脱掉那种声音，可是外面非常冷，我的牙齿止不住地响，那个点没有在营业的商铺，只有一家麦当劳。

从早上开始，我就没有进食，胃里好像开了一道口子，能埋下世界上所有食物，食物的味道让我焦躁。我觉得你就在我身边躲藏着，所以我很开心，我感觉到你需要我，而我即将找到你。

我在麦当劳的每一个缝隙里寻找你，服务员扬言威胁要报警，让我尽快离开，可是我说，我还没有找到颜鹤径呀。

每个角落都充斥着灰尘，所有地方都找不到你，我突然想到或许你跟那个男人在一起。

于是我很生气，后来我似乎真的有见到你，不过最后我清醒时，见到的是宗俙。

她哭丧着脸，嘴唇抖个不停，说弟弟，我们去看医生吧。陌生客
63 淌浑水
63 淌浑水

海岛是一个适合结婚的地方，自由浪漫。颜松影在岛内找了一家婚庆公司，力求符合宗俙的所有标准，不夸张高调，但颜松影私心也不愿他们的婚礼太过简单。

他此前结过两次婚，办过一次正式的婚礼，再次迎接一个穿白纱的新娘，因和宗俙认识的时间太不凑巧心怀遗憾，而宗俙嫁给他，多少是委屈她。

但回海岛之前，宗俙还充满向往与快乐，之后碰到宗炀的病复发，她又变得憔悴，颜松影提出不如先将婚期延后，宗俙拒绝了，她说暑假过后宗逸要开学，而且她这次来海岛用的是年假。

最重要的是，她想尽快把婚礼办了，然后尽快带宗炀回蔚市。


对于宗炀的事情，颜松影一直对颜鹤径心怀愧疚。

这两年他陪在宗俙身边，对宗炀的情况了如指掌，目睹了宗炀发病时的狂躁，似乎他体内有用不完的活力，像一个皮球般不断被弹上弹下，脑子里被稀奇古怪的想法塞满。有次认为自己可以成为一个名画家，翻出家中所有白纸乱涂乱画，晚一步发现，画笔或许就会跑到白墙上。

他甚至可以连续几天不睡觉，但依然看似活力满满，敏感易怒，常大吼大叫。

抑郁时好一些，至少对他人来说好一些，通常宗炀猛地会陷入沉默，双眼无神，那时又进入了嗜睡阶段，永远睡不饱似的，颜松影时常心惊胆颤地怀疑，宗炀到底只是睡着，还是昏了过去。

宗俙焦虑无比，颜松影也跟着焦虑，认为宗俙或也需要心理干预，只是宗俙死活说她无事，颜松影是个不固执的人，只能作罢。

颜松影一直瞒着颜鹤径宗炀的事情，除了宗俙拜托他，也有一定私心，他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弟弟同样卷入不幸中，他明确知道颜鹤径与宗炀没有未来，也不需要有未来。


露露敏锐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，直到今天早上，她还对宗炀中暑的理由深信不疑。

然而颜鹤径和颜松影吵了一架，在吃早饭时争吵已初露苗头。

连大飞都来询问原因，露露摇头，表示她也不知道，心里隐约觉得是因为宗炀。


颜鹤径无非感到了背叛，指责颜松影把如此重要的一件事隐瞒他这么久，这是十分损害他们兄弟情感的做法。他的确有些口不择言，因为受到宗炀颓靡状态的打击，一时不能从中脱离。

“你还知道自己姓颜吗？还没娶到宗俙呢，就已经事事向着他们家了？”

颜松影震怒，反锁上房间，说：“你以为我是为了谁？”

“难不成为了我？”颜鹤径嗤笑，“你觉得我没有能力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吗？”

“对，我觉得你就是没有能力处理好宗炀的事情，就算你当初知道了宗炀的情况，你难道就要立刻找他，不管不顾陪他度过一切难关，声泪俱下表达你的爱？颜鹤径，你他妈根本对躁郁症没有一点了解，也不明白照顾一个躁郁症患者需要多大的体力和精力。宗俙脾气够好了吧，不也被宗炀扰得破口大骂，你太天真了！”


颜鹤径哑然。不得不承认颜松影言之有理，他对躁郁症的了解可谓一片空白，现在遇上，也只是盲人摸象，急切，却毫无办法。他只浅显知道宗炀心情时起时落，不稳定，听上去没什么大不了，大多正常人都有这个毛病，可宗炀不同，他的浮动超出了正常界限。

就算颜鹤径提早知道，又能怎样？他可以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接受这个残酷事实？


颜松影不给颜鹤径喘息机会，继续说：“我今天话就放到这里，如果不是你发现，我肯定瞒你一辈子，我不希望你们两个走到一起，说得自私、恶毒点，我不要我弟弟去淌这个浑水！你说我伤害我和你的兄弟情感，但我现在说这些，其实是在伤害宗俙，结果我两头都不占好。”

颜鹤径觉得挫败，有气无力坐在床沿边，默默望了一会儿天花板，等待心情平复，颜松影的怒气也差不多消散完全，搬凳子坐在了颜鹤径面前，止不住地叹气：“鹤径，听我的，不要去淌浑水。”

颜鹤径不吱声，片刻后垂下了脑袋，垂头丧气的，很像商店里摆得玩偶，脖子支撑不住脑袋。他说：“哥，对不起。”

颜松影也不知颜鹤径为什么道歉，究竟是为了刚才冲他发气，还是不能采纳他的建议，又不愿多问惹颜鹤径心烦，绕来绕去唯有叹气，让这房间里充满落寞的气味。

“我能理解他为什么不想告诉我他生病，因为我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怎样和他相处，说真的，我特别害怕。”

颜鹤径再一次觉得，他无法阻挡疾病的侵扰，尤其是疾病降临在所爱之人身上，带给他孤注一掷的茫然。


在宗俙和颜鹤径合力劝说下，宗炀终于肯吃药。

鉴于宗炀在房里闷了两天，颜鹤径决定带他去海边走走。宗炀兴致不高，却也答应颜鹤径外出，他情绪低落，还没从低迷中完全抽离，但已恢复了精神。

宗炀很安静地趴在颜鹤径的背上，手松松环着颜鹤径的腰，呼呼从耳边滑过的风声显得平和。自宗炀来海岛，他在颜鹤径面前极少这样一言不发，有点像回到曾经。

颜鹤径将车停放在岬角边的栏杆上，俯身看浪花冲打礁石，宗炀也看得很入迷，好像浪有魔力，身体向前弓，颜鹤径略微不安，拽着宗炀的衣角。

颜鹤径站在宗炀身边看着他，也没打扰，实则心中忧虑，各种想法蜂拥而上。


宗炀说：“宗俙反应过度了，自从我生病开始，她经常反应过度，我情绪有点波动她就说我犯病，其实那只是我很正常的喜怒哀乐。我想就算是普通人也会有情绪激动的时候吧。”

颜鹤径想了想，琢磨着说：“我觉得你姐这次没反应过度。”

宗炀看了颜鹤径一眼，淡淡说：“是吗，你怎么知道的呢？”

颜鹤径严肃道：“我不是傻子。”

“她觉得我发过一次狂，以后永远就都是病人了，摆脱不了吃药，做回不了正常人了。但医生说我只要好好吃药，病是可以抑制的，甚至可以永远不发作，我吃了一年多的药，真的感觉恢复了，才有勇气来找你。”

颜鹤径说：“找我也不编个理由，你傻不傻。”

“不想骗你了。”宗炀笑了一下，有些勉强，“骗你比生病还痛苦呢。”


认识颜鹤径以来，宗炀只在分手时骗过颜鹤径一次。

宗炀那时压力颇大，有些轻微症状。比如那辆白车就是他冲动消费后的产物，他自己都不太记得清何时买的。

宗俙觉出不妙，因为那些症状她都异常熟悉，她提出想带宗炀去医院看看，宗炀拒绝了，认为自己没有不正常的地方，但心中恐慌，冲动之下和颜鹤径分手，后来看到颜鹤径和商应在一起，直到在麦当劳的那天晚上，一切都没办法挽回了。

宗炀说：“我觉得和你分手比较好，也不是自我感动，我就是单纯觉得这样很好，那时认为你没有很喜欢我，可是看见你伤心，我又觉得自己是不是猜错了。”

颜鹤径微笑：“你真的猜错了，阿炀。”


宗炀病情最严重时，会出现许多幻听，他睡不着觉，总得找点事情打发时间，凌晨开车去路上狂奔，或者夜晚潜入山林，幻想自己是个冒险家，登到山顶俯瞰脚下的城市，觉得自己是只鸟，可以往下俯冲，幸好从没真的跳下去过。

这些诸多过程中，总有一个声音环绕在耳边，好像一只蚊虫钻入了宗炀的耳道内，悄悄命令他去找颜鹤径，最后成了萦绕在宗炀生活中的一件稀松平常的事。

为了避免找到颜鹤径，宗炀逃离了蔚市，找到了商漫，那时她像是他的盟友，世上仅有懂他的人。


宗炀变得很忧伤，他快三十年的人生，好像只有和颜鹤径在一起时真正快乐过，其余都被荒废，可过可不过，是一张泡在水里的纸，捞出来变一团浆糊，软烂又恶心。

他痛恨过，最后也温和地接受了，却还是在此刻非常嫌恶，有点想从这里跳下去，或许头先会撞到冷硬的礁石，撞出一股一股的鲜血，融进海里，就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
宗炀这么思索了一会儿，颜鹤经牵住了他的手，十指相扣，很坦然，很随意。

“颜鹤径，我真的以为我好了，想要抛弃过去，找到你，不管你还爱不爱我。但现在我还怎么面对你？我简直是一颗炸弹。”

颜鹤径没有回答，只是沉默地握住宗炀的手，感受扑面而来的咸湿海风。

那一刻，没有未来、病痛，只有与天相接的海，一块巨大的蓝色玻璃。他们站在海上，但愿能站一辈子。陌生客
64 婚礼
64 婚礼

宗俙和颜松影的婚礼在一个星期天举办，那日万里无云，正是八月最热的几天，教堂离家不远，没必要开车，而且那边的路也很窄，车不好通行。于是新娘新郎，乃至宾客都是步行，但气氛欢快，岛上似乎很久没有这样热闹的婚礼，熟与不熟的人都跟出来，身后浩浩荡荡许多人，还有两个小孩儿做婚礼的花童，牵着宗俙的手往前走。

那样热的天，走起来流汗，宗俙一度以为自己在做梦。

宗俙挽着宗炀胳膊进到教堂，一阵鼻酸，宗炀悄声安慰她几句，给她擦眼泪，把她的手递到颜松影手里。


从很早开始，宗炀就明白自己的担当，他小时候无时无刻不在期盼长大，能让姐姐依靠，后来的确成为姐姐的靠山，却又让她无数次伤心。但幸好，他能亲手把姐姐交给一个爱她的男人，正如宗炀以前希望的，宗俙获得了只属于她的幸福。

但是宗炀仍然能在宗俙明媚的脸上发掘深处的忧虑，就像他从狂躁跌入忧郁后，宗俙的诚惶诚恐、不信任。

也可以理解，宗炀有一次发作，把宗俙推到了水泥地上，宗俙手掌上的皮翻了起来。因此宗炀在抑郁时深陷自责，唾弃自我，他把自己看作是一个错误的集合体，每一个细胞都是在墙角默默腐烂的果肉。

这正是可怕无望的循环，发疯时犯错，镇静时忏悔自责，无休无止。宗炀可能不止伤害过宗俙一次，许多事他记不太清了。


在你最美好的时刻，我不会突然发疯毁掉你的婚礼的，姐姐。宗炀在心里这样说，强撑着笑容，目视颜松影亲吻宗俙，一个银色发亮的小圈悄无声息套入了宗俙纤长、洁白的手指上，宗炀感到一股令他目眩的光芒，从教堂门口涌进，拱形的门外寂静无声，像有什么东西在死去一样。


颜鹤径家中堆满宾客，颜松影请了很多岛上的熟人，因此颜海峰不得不向左邻右舍借来桌椅板凳锅碗瓢盆。颜鹤径担任起招呼客人的职责，也负责陪着颜松影向长辈敬酒，顺便挡掉无数相亲的邀约。

宗俙难得这么高兴，双颊绯红，跟着颜松影叫叔叔阿姨，嘴角都快笑僵，宗逸和一个同龄男生挺聊得来，都是叛逆之际，对于成人众多的婚宴场面不屑一顾，一齐装酷，不过是讨论动漫和电影，以为大人都不懂。


以至于最初没人发现宗炀不见了，以及他是何时不见的，或许在回家的路上，也可能在宴席上，总之颜鹤径回过神来，没见着宗炀的半点影子，奔去楼上房间也没看到人，他开始慌张起来，宛若一只无头苍蝇，在人堆里乱转。

云来瞧见颜鹤径神态焦急，揪住他，问他：“怎么了哥？你在找什么？”

“你有看见宗炀吗？”

“刚刚在教堂有看到过。”

颜鹤径的眼神落在门边，觉得那边有些空旷，猛拍大腿，说：“我电动车呢？”

云来思索，说：“被偷了？”


颜鹤径没理云来的追问，也暂时没惊动宗俙，火急火燎拿了钥匙，骑他爸那辆生锈自行车出门，云来追他，颜鹤径对他说：“你就待在这儿吧，我哥要是问起我，你就说我喝多了，吐去了。”

“哥，你喝了酒骑车危险！”

颜鹤径转过来扬扬下巴，自行车蛇一般扭了扭，吓得云来膝盖一软，连跑几步扶住书报夹。

颜鹤经说：“没事，我清醒着呢，你记着，我哥问起的话就给他那样说啊！”


午时街上人不多，人都缩进家里去了。颜鹤径从北边跑到了西边，在一家小超市门口看到了他那辆亮黄色电动车，车子倒在门口，有点楚楚可怜，钥匙都没拔，幸好岛上小偷不多。他进而想起上次用车后忘记拔钥匙，所以给了宗炀可乘之机。

宗炀还穿着婚礼上的西装，发胶梳上去的头发垂了几根下来，他手里叼着一根烟，站在货架前跟店员大声吵架，周遭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人，纷纷侧目，觉得碰上神经病了。

因为宗炀显然精神不正常，说话歇斯底里、烦燥、快速，像一台快速起起落落的缝纫机，店员是个女生，有些恐惧的样子，好几次宗炀的烟快烧到她的头发，她颤巍巍举起手，像是要拿手机，可能准备报警。

颜鹤径觉得这个场景十分眼熟，快步上前制止了店员的动作，问：“我是他的朋友，请问发生什么事了？”

女生如遇救星，看颜鹤径同看一尊慈悲的佛像，只差双手合十叩拜，她说：“你朋友砸烂了几个酒瓶，但是不肯赔偿。”

她为证实此事，把颜鹤径拉到旁边的过道内，语气中含有了底气，说：“还有监控作证。”

宗炀跟来，说：“我有说我不赔偿吗？我说了我没带钱，也没带手机！你把我扣在这里我怎么给你拿钱，我又不会跑掉！”

“所以我说报警处理...”

“你觉得我像个偷东西的贼，是吗？我说了我会赔给你！几个酒瓶而已，我有必要骗你吗？”

宗炀有点喋喋不休，颜鹤径看呆了眼，又迅速振作，装作习以为常的样子，对店员鞠躬道歉，讨好地说：“真是不好意思，赔偿金额是多少？”

店员掏出手机，手指“啪啪”戳上屏幕，几个数字出现在颜鹤径眼前。


颜鹤径在众人注视下拉着宗炀离开，宗炀简直像一个火球，还在辩解：“我没有说不赔钱，我只是没带手机。”

颜鹤径说：“宗炀，你冷静一点。”

“我没有不冷静。”

“好吧，你很冷静。你别骑车了，就把车放这里，我载你回去。”

宗炀看了看摇摇欲坠的自行车，说：“我觉得你没办法载我，这自行车看起来非常不结实。”

颜鹤径也有此感，点点头说：“那我推着，我们走回去。”

“我不想回去。”

“你姐姐今天结婚，你忘了吗？”

“就是因为她结婚，我才不想回去。”

“你听话，跟我回去。”

颜鹤径俨然像在哄小孩，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他说话的语气有多谨慎，带着非常多的刻意和局促，宗炀皱起眉毛，看了看颜鹤径，没再说什么，跟他走回了家。


他们拐入街角，远远听见屋外的吵闹声，颜鹤径问宗炀要不要吃点东西，宗炀摇头说不用。他显得十分沮丧，拖着步子上了楼，他们在二楼遇见从三楼下来的颜松影。

颜松影打量了一眼宗炀，问颜鹤径：“怎么了？”

颜鹤径回答说：“遇上点事。”

“别让宗俙知道，至少今天别让她知道。”颜松影了然，表情不太明朗。

话音刚落，宗炀进屋，猛地关上房门，巨响惊得颜鹤径为之一震，随即缩紧了肩膀。颜鹤径苦笑，表情哀愁，转身和颜松影一起下楼。

途中他说：“哥，我还真的没准备好接受这样的宗炀。”

颜松影表示理解，说：“除非是至亲的人，否则谁能忍受？”

“不是这样的。”颜鹤径说，“我只是没准备好。”

颜松影深深看着颜鹤径，目光锐利地说：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


10月

吃治疗进程中的药，可能会产生一些副作用，医生有叮嘱过我，包括口渴、水肿、尿频、疲劳、腹泻、体重增加、精神迟钝，还有记忆障碍。听到最后一个副作用时，我颤抖了一下，说我不想吃药了，我不要记忆障碍，医生很温柔，耐心地劝导我，问我理由，我什么也没说。

但心里知道我很恐惧记忆衰退，我从来不是一个记忆力很好的人，读书时如此，工作以后也如此。颜鹤径，最重要的是，我想记住你的长相，其实我已经有点不能准确想出你五官的每一个细节了，这很可怕。

我们分开一年多了，许多和你度过的时光在我心中淡化，就像流沙一般，我没办法抑制，这是时间流逝带来的后果，人收获一些东西，注定也要丢失一些。但为什么我收获了基因给我的恶意，失去的是你。

我努力要想起你最后一个吻的湿度，手指插入你头发之间的触感，你的声音、笑容、侧容，我好像一个被盗的收藏家，现在已一贫如洗。

我非常害怕，表针走一下，意味着我们分开的时间延长，不论我多么爱你，你的长相最终在我记忆里会变成一个虚影，而我不能让你变成虚影。

￼假日斑马
快要离开海岛啦陌生客
65 迷茫
65 迷茫

这次宗炀没有不告而别，颜鹤径把他送到了港口，看他坐上船，包里装了颜鹤径买的晕船药。在上船之前，颜鹤径向宗炀敞开了胳膊，宗炀自然地陷入颜鹤径的怀抱，鼻梁架在颜鹤径肩上，很悲伤也很哀愁，如同所有离别时刻应有的情绪。

直到宗俙开口提醒时间，宗炀才松开颜鹤径，失落地登船。

海岛昨夜下过一场暴雨，路边有小水坑和四散的树叶。宗炀来岛上的第一天台风过境，走时伴随暴雨，他的到来与离开都混和着雨水，散发出很潮湿的气味，颜鹤径有种做梦的错觉。

甲板上布满晨曦的光晕，宗炀小幅度地朝颜鹤径挥手，整个人看上去有些苍白和无力。

他还真是晒不黑啊，颜鹤径有些苦中作乐地想。


民宿中的住客毫不知情，认为宗炀只是单纯结束旅途。林少还颇为伤感，因为宗炀临走前竟没有跟他告别，他们此前关系一直不错，最后几天也没能一起相约冲浪。唯露露看出其中端倪，她知道宗炀没住满时间就走了，追问颜鹤径，颜鹤径随意说宗炀有事回家去了，露露才不信呢，傻子都知道宗炀对颜鹤径有多执着，只有颜鹤径以为她不知道。

粥粥和思怀大学即将开学，也在第二日退了房。

临走前，思怀问颜鹤径：“宗炀有重新追回你吗？”

颜鹤径不知道该怎样定义他和宗炀的关系，笑着摇了摇头，没有回答。

思怀又问：“你知道他怎么跟我形容你的吗？”

颜鹤径心虚，担心从思怀中听到某些稀奇古怪的形容，那样他会尴尬死。

“他说你是他很特别的存在。”

“就这样？”

“就这样，但是我觉得有点感动呢，特别就是生命中的独一无二，谁都没有办法代替，粥粥都没有对我说过这种话。”

没有办法替代。颜鹤径细细品味这句话，百感交集。

他时常会想象宗炀这几年的生活，他失去音讯的那些日子去了哪里？做了哪些事情？没有工作的情况下他靠什么养活自己。有太多种构想，皆是不太美好的生活，颜鹤径清楚宗炀这两年过得痛苦，比他痛苦许多倍。

可人不能用谁比谁苦去判断对错，不管出于怎样的理由，宗炀伤害过颜鹤径，让颜鹤径困于此中度过了一段消沉时光，他没办法忘怀，也从不赞成让自我痛苦的成全。颜鹤径是绝不让自己遗憾的那类人。


从宗炀离开海岛以后，他变得有点不配合，宗俙认为是因为离开了颜鹤径的缘故，心想以前不见面还好，见了面就彻底忘不掉，颜鹤径不可能和宗炀在一起，因此宗炀又会长时间不配合下去。

不过宗炀也不是全然拒绝就医，他提出要去看看商漫，宗俙有些担忧，她觉得宗炀的情绪或许会又崩溃，但宗炀很坚持，他说这次发病也不都是因为商漫。


商漫的骨灰葬在老家，和他们的父母处于一片墓区。下葬时舅舅赶来，老泪纵横地说了许多怨恨商漫的话，最后还是歉疚，对宗俙说：“这下我后半辈子都要永无宁日了，我害了她，真的害了她。”

其实不存在他害了商漫，宗俙明白，那时的商漫已无人可以拯救了，她自己都舍弃了自己，没有比这更绝望和无法回头的情况。


至于宗炀想来墓地的原因，他自己也不太清楚。

宗炀曾在商漫家里住过一小段时间，那时他从蔚市跑出来，无处可去，兜兜转转找到了商漫。宗炀背着包，提出要借住，商漫格外惊讶，问原因，宗炀说宗俙让他去医院看病。

“哦，他们说你有病。”商漫一看宗炀那种迷离的状态就懂了，真让她给说着了，精神病的基因代代遗传下去，不过他的儿子好像是个同性恋，这很好，基因到这里就断了。但商漫又想到宗俙，万一宗俙生出来一个神经病怎么办？算了，那也不关她的事了，那时候她可能已经入土了。没想到她比她想的更早入土。

宗炀点点头说：“对，她说我跟你一样。”

“你觉得自己有病吗？”

宗炀犹豫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可能有吧，但我不想去医院，所以我没地方去了。”

“那就不要相信他们的话。”商漫咧嘴一笑。

起初商漫有些纠结，她只有一间房，并没有一个足够的空间容纳长得很高的宗炀，宗炀说他可以睡沙发，商漫同意了，清理出了她堆积如山的沙发，作宗炀睡觉的床。母子之间极少有长时间的谈话，宗炀总是在昏睡，窗帘遮住客厅，没有阳光透进来，屋子像一个废弃阴暗的仓库，宗炀是只在夏天冬眠的动物，偶尔醒来他会出去游荡，好几天不回来，商漫不知道他去了哪里，也并不想知道，她对此有着熟悉的亲切感，一切都由命运决定。

宗炀在那个时候开始学会抽烟，并出现了酗酒的迹象，这发生得太过自然，似乎他是个天生的酒鬼，生下来就会喝酒。因为商漫家中有源源不断的酒，宗炀从不缺酒喝，喝酒能让他快乐，也能让他镇定，他失眠时唯有酒精能治愈他，他在酒精刺激下飘到了天上，成为洁白的云，或许会马上见到上帝。

商漫家经常出现一个男人，是个光头，牙齿很黄，两个眼睛像鱼一般凸出来，瘦骨如柴。他见到宗炀时嘴角总噙着冷酷的笑，宗炀有次听到他对商漫说，你的儿子长得好看，不考虑让他出去赚点钱吗？宗炀对他一阵乱骂，说操你妈的，去死吧丑东西。甚至差点打死他，论打架光头不是他的对手，他太瘦弱了，搞不懂商漫看上他哪一点，可能就是因为足够肮脏，比宗望桥还肮脏。宗炀没想过自己能骂出一连串那样脏的话，确信自己有病，但是这屋里他不是最有病的。

他们相安无事过了一些日子，无非喝酒抽烟打些小牌，直到光头拿了针管回家，往自己身上扎，宗炀冷眼斜看着，后来他要扎商漫，商漫看一眼宗炀说了不，光头就准备来扎宗炀，他当时飘飘然了，表情癫狂。商漫大叫一声，说：“他不搞这些！你别动他！”

光头给了商漫一巴掌，商漫跌倒在地，抓住光头的裤脚。

那可能是宗炀唯一一次感受到母爱的时刻，虽然场景十分心酸怪异，但是他那时确实有点感动，也十分生气，啪啪两个耳光把光头掴到地上去，光头没力气站起来，这种人宗炀以前也打过，身子虚得像根葱。宗炀还要上脚，商漫抱住他的腿，哭道：“好啦好啦，不要闹出人命来啦！”

此后没多久，宗俙赶来把宗炀接走了，大概是商漫觉得疯起来的宗炀比自己还疯，有做杀人犯的潜质，搞不好哪天喝醉把她剁了。


这年头人死了也要住在一个漂亮的墓地里，宗炀的外公外婆葬在以前的老墓区，商漫葬在新修的墓区，那一片修得格外漂亮大气，不看一排排墓碑，还以为是个旅游景区。

既然来都来了，顺便也去看看外公外婆，他们葬在山顶，要爬非常陡的楼梯上去，每排之间种植着整齐的松树。宗俙还有小时候清明节来扫墓的印象，宗炀却不太记得了，他爬得很快，拉开了与宗俙的距离，宗俙喘着粗气赶上他，他们停在了山顶，从这几乎可以看到整个墓园，有一片还在修建的区域，就好像城市中活人住的楼房也是不停在修建新的，反正总有人活着，也总有人死去，永远不没落的两个行业。

宗炀问宗俙：“她在哪里埋着？”

宗俙看了看山下，伸出手指，指向某一个小点，宗炀顺着望过去，每块墓都长得没什么分别。

手中的菊花带着新鲜的水珠，生机盎然，空气中却有什么东西的焦糊味，非常陈旧、阴森。

宗炀说：“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认为我是正常人，现在她死了。”

宗俙平复着呼吸，那一刻，她很想咒骂宗炀，她胸腔里裹藏了熊熊怒火。她想说，你知道我有多在乎你吗？你知道宗逸有多在乎你吗？你知道颜鹤径曾经那么拼命地找你吗？

你什么都不知道，你觉得全世界的人都不爱你。

最后，宗俙只是握紧了拳头，跟一个病人说这些有什么用呢？不如对牛弹琴。她说：“你只是暂时迷路了而已。阿炀，你会找到家的。”陌生客
66 做他的爱人
66 做他的爱人

八月底，颜鹤径的出版社要办一次文化沙龙，负责人找到颜鹤径，请他参加。

要换做以前，颜鹤径会毫不犹豫拒绝，但这次他答应了，在沙龙举办的前一天早晨搭了船回蔚市，只不过没把行李全部拿走，他或许还会回海岛。

那期沙龙探讨的主题，很不凑巧是围绕人类不平常的精神世界，分析思想中不受理智所控的那部分。有人提到最近读了一本关于精神疾病的纪实小说，书中整个家族都被精神疾病侵扰，这太恐怖了，听起来十分不可思议和怪诞，之后谈到这个家庭与疾病抗争的过程，这是缓慢又悲惨的过程，精神疾病没那么容易杀死你，而是折磨你。

对面正筑起一栋高楼，尚未完工，颜鹤径此前侃侃而谈，现在捧着一本书思索，显得异常沉默，他好像听到起重机放下钢管的声音，实际上高楼离他很远。原来宗炀就像一座快修完的高楼，在最后的工程中，地向下陷，楼塌了，可是土地还在，楼还能重建。

颜鹤径莫名有了一些希望。


宗炀遵守了他的承诺，和宗俙约好在医院的门口见面，宗炀晚了十分钟到达，发现颜鹤径和宗俙站在一起，他立即有些退缩，立在医院门口迟迟不肯进，如同要证明他不是其中的病患，没有必要走进这里。

颜鹤径转过来看宗炀，说：“阿炀，我陪着你进去，我会一直陪着你。”

颜鹤径从不说没把握的话，宗炀明白颜鹤径真的会一直在他身边，待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。


宗炀的主治医生是一个长相温和的女性，看上去很有亲和力，讲话有条理且能照顾到病人的内心，只是宗炀有些闷，对医生的提问多数报以沉默或用几个字来回答。

医生和家属单独谈话时，宗俙带上了颜鹤径。

医生看颜鹤径的脸陌生，问起颜鹤径和宗炀的关系，颜鹤径认为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，他已经作为家属进来了，所以他回答：“我是他的爱人。”

颜鹤径感到宗俙微微倒吸一口凉气，转头看他，但颜鹤径盯着医生，医生并不惊讶，只是推了推眼镜，说：“那平时你跟宗炀待在一起的时间应该最长。”

这个颜鹤径没办法确认，更不好否认。

“其实宗炀之前的情况已经有了非常大的好转，几乎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，我问他这次发病的原因，但是他不太愿意跟我说。”

宗俙说：“我们母亲前段时间去世了，这可能对他有不小的打击。”

医生点点头说：“许多患双相障碍的患者在最初期不相信自己患病，或者相信自己患病，但在生活中依然我行我素，通过中断服药来证明自己已经痊愈，就像我们吃感冒药，一旦感冒好转就会停止用药。宗炀现在属于后者，而不一致服药可能会导致严重的后果，甚至会加重病情。”

宗俙叹息说：“我每次让他吃药时他都会很抵触，有时会发脾气，免不了就要争吵几句，以至于他的情绪越来越糟糕。”

“他只是很抗拒你逼迫他吃药的行为，我建议给宗炀一定的自主权，让他负责自己的用药，而你们只用起到监督的作用，不要给他太多的压力，最重要的还是信任。”

颜鹤径一直听着，此时说：“如何让他感觉到我们的信任呢？”

“你要相信他可以通过自我努力的调节来恢复情绪，并且学会分辨他情绪的波动到底是属于正常的，还是属于发病时的。”医生笑了笑，“你不太了解宗炀的病情吧？”

“是...”颜鹤径说，“这种病真的可以被治愈吗？”

“当然有，但首先你要相信他，否则他怎么能够相信自己呢？”


宗炀坐在医院楼下的树林中抽烟，绿植茂盛，刚好遮荫。颜鹤径踩着石子路走过去，宗炀看了他一眼，问：“宗俙呢？”

“赶回家送你弟上晚自习了，有一堆衣服要用车装。”

“感觉宗逸昨天还是个五点半放学的小屁孩，现在都要上晚自习了。”宗炀感叹，“其实我不想让他住校，但我这个样子没办法和他住一起。”

“你现在住哪里？”

宗炀仰头，朝树的缝隙吐出连续几个烟圈，悠然说：“宗俙不让我一个人住，我搬回家里去了，但现在宗俙让我跟她和颜松影一起住，你说这不是胡闹吗？快三十岁了还和姐姐姐夫住在一起，寄生虫一样。”

颜鹤径侧耳听着树荫里的蝉鸣，吵闹得像一锅煮沸的粥，时间变得格外粘稠。但他心中意外超脱、平静，他摩挲着宗炀递来的烟，掌心短暂地瘙痒了一下。

他说：“跟我住吧，我收留你，做我家的寄生虫。”

宗炀嘴唇有些发抖，看颜鹤径看得特别用力，像要透过颜鹤径的躯体看些什么东西。颜鹤径的声音很淡，没带过多的情绪，像只是在问宗炀今天吃了些什么。

“刚才医生问我是你的谁，我说我是你爱人。”颜鹤径喘了一口气，“你愿意做我的爱人吗？”

怎么可能不愿意？宗炀做梦都在这样想。他快拿不住很轻的香烟，感觉自己正缩小成一个黑点，什么力气都消失殆尽了，甚至想要哭泣，反正生病以来他控制不了情绪，哭过很多次，慢慢觉得哭也不是太过卑微和懦弱的存在，但他依然不想让颜鹤经看见他哭，他埋下脸，手掌捂住了眼睛，一片湿乎乎。

宗炀不想再躲开颜鹤径，可是又害怕颜鹤径靠近。如果某一天颜鹤径的爱被他磨光了，只剩下了同情责任和愧疚，他不会再舍得放颜鹤径走。

但是他精疲力竭、不堪一击，他太需要颜鹤径了，已经丧失了失去颜鹤径的勇气，宗炀变成了一个自私的胆小鬼。

“这些话本来该我说，我们每一次的开始都是你推着我走，我也没能在海岛追回你。这样显得我很没用，显得我不够爱你。”宗炀快要接不住汹涌的眼泪，“可是我真的很爱你，你不懂，我这颗不正常的脑袋里仅有还正常的想法就是爱你。”

颜鹤径拉住宗炀的手腕，拂去宗炀滚落在鼻梁上的眼泪，轻声说：“我知道，我都懂，阿炀。”

宗炀的眼睛被阳光刺得睁不开，泪水在那时变得尤为辛辣，于是他什么也看不见，只感受到了颜鹤径的触摸，带着奇迹般的安抚功效。

他有了久违的放松，可能是短暂的，但也足够了。宗炀时常觉得他在爱上颜鹤径的第一秒，就已经失去了他了，那种惊惶伴随他，直到现在，终于有了瓦解的迹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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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7 彻底的断绝
67 彻底的断绝

颜鹤径被身下的异动唤醒，好像一只狗或猫之类的动物在他腿上乱蹭，痒得他无法忍耐，下身一阵酸意，他睁开眼，抬脚挣扎了一下，被人捉住脚踝，往底下拉去。颜鹤径抓住了枕头，于是连枕头一起被拖到被子底下，宗炀压在他的身上，一团躁动的活物，浑身的体温像炭火，颜鹤径被烧得清醒了一些。

昨晚他和宗炀从医院出来，直接回了颜鹤径的家。

房子有段时间没人住，虽有布的遮挡，仍避免不了灰尘的侵扰，颜鹤径一盆水一盆水地接，把房子收拾得透亮，也快累得半死，宗炀对颜鹤径的家无从下手，几次被斥责，颜鹤径认为宗炀的打扫方法不正确，且十分没有效率，于是宗炀被赶回床上躺着。

等宗炀小憩醒来，颜鹤径正在换衣服。后来颜鹤径也就让宗炀为所欲为了，只是宗炀不加以节制，让颜鹤径狼狈，很像一条被开膛破肚的鱼。


“宗炀，你不是吧？”颜鹤径错愕，挡开宗炀的脸，“你让我再睡一会儿。”

宗炀充耳不闻，吻不到颜鹤径的嘴唇，便啃咬他的脖子、肚子，凡是他能用嘴唇碰触的地方，颜鹤径皮肤的每一条纹理，能引起他颤动的位置，宗炀一言不发，专心吻着，手要伸向床头，颜鹤径及时按住了他，哑着嗓子说：“我真的很累。”

宗炀抬眼看颜鹤径，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，颜鹤径闭上腿，提上裤子，翻身从床上下来。

“我去上厕所。”


烟蒂在马桶里转了几圈，消失了，颜鹤径在洗手池边放空了一会儿，打消了之前卖房的打算。

不过如果宗炀愿意，颜鹤径也能带他一起回海岛，那里的环境比大城市好太多。

这样想着，他走出浴室门，一晃眼看见宗炀头靠在床前，腿暴露在空气中，手上的动作近乎是在自虐。颜鹤径大惊失色，大跨步冲到床边，抓住了宗炀的手，宗炀也没挣扎，手腕卸力。

“你是不是...”颜鹤径顿了顿，“不要这样好不好？”

宗炀脸上露出一抹苦楚来，没说什么，也没穿上衣服，径直走进了浴室，不多久浴室传来水声。

颜鹤径又躺回床上，似乎有风拂过他的胸膛，让他瑟缩了一下。


十分钟后，浴室的水声戛然而止，颜鹤径吸烟的动作随着停下，宗炀走了出来，足后跟了一串水珠，头发湿漉漉，被拢在脑后。宗炀走出房间，约几分钟后折返回来。

颜鹤对宗炀张开手臂，说：“阿炀，让我抱抱你。”

“我吃过药了。”

宗炀走过来，躺进了颜鹤径的怀里，把颜鹤径的睡衣也打湿，他的身体冷得像块冰，没有一处地方残存着温度，不过冷水和药物大概让他的情绪稳定了许多。宗炀的鼻尖放在颜鹤径的喉咙处，蹭了蹭后就不动了，他很安静地环住颜鹤径的腰，有种空虚的平静，认为他正待在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。

“你这样会感冒，以后不准这样做，听见了吗？我也没说不能帮你。”

“啊。”宗炀应声，忽地脑袋向上，缠住颜鹤径的舌头，吻了吻，重又埋回颜鹤径脖子内，像是一场得意洋洋的偷袭。

“你姐之前给了我一本关于双相障碍的书，里面说有些病人在性方面会不受控，可能去滥交、追求刺激。”

宗炀闷声说：“我很愧疚，其实我没想这样。”

颜鹤径摇头，好奇问道：“你实话告诉我，你有和别人上过床吗？我们那时候分手，我不会生气。”他低头亲了亲宗炀的鬓角。

宗炀发出了零碎的笑声，说：“我不相信你不会生气。”

“好吧，但我应该会原谅你。”

“没有过。”宗炀说，“其实这种情况也没有很频繁，我可以自己解决，如果到了不可控的地步，痛感往往比快感强烈，或者喝酒喝到烂醉，就什么也不愿想了。滥交这种事情只要开了头，就会没完没了了，太肮脏。就像我当时酗酒一样，开了一个头，此后就没办法回头了。”

宗炀每每放纵自己于酒精当中，面前都浮现出宗望桥那张油光满面的脸，他和自己的父亲间产生了可怖的连结，他是父亲母亲所有劣性基因的结合体，自我的厌恶把宗炀逼进了一条死路。

或许他以后的人生会如此荒唐地过下去，在某个节点被人杀掉，也可能自己提前结束掉生命。

“要是不来找我，你愿意一辈子禁欲？”

宗炀露出一只眼睛，说：“也不是禁欲嘛，有对着你的照片...”

颜鹤径打断他，说：“这种事我以前觉得有点变态，但发生在你身上，好像有点让我感动加变态呢？”

“那以后我当着你的面这样吧。”

“也可以。”颜鹤径不准备让话题歪着走，说，“怎么戒掉酒的？”

“也不是戒掉吧，只是不再依赖酒精了。当时宗俙和颜松影带我去医院看病，吃药还是有作用的，而且颜松影有时会和我提起你，看看你的照片。”

颜鹤径说：“哦，照片是这样来的。阿炀，你生病的时候，到底是怎样的感觉？”

宗炀沉默了片刻，似乎在串连起语句，许多感受他自己也无法回忆完全，乱乱地黏在某些时间节点。

“大概就是周围的东西都移动得很快很快吧，脑袋装了太多想法，以至于好像下一秒就要爆炸，总是嫌其他人没办法跟上我的节奏，我说不清那种感觉...但比起闷在一个罐子里，我更享受那种疯狂与快速，似乎那是我生命的某一个出口。我很讨厌宗俙带着那种畏惧、悲伤和试探对我说话，比如我看了一部喜剧电影，大笑了，她也会问我还好吗。”

讲着讲着，宗炀闭上了眼睛，呼吸很平稳柔和，颜鹤径摇了摇他的肩膀，他连续嘟囔了几声，颜鹤径捏住他的耳朵，硬生生把他从困意中拽出来。

“吹干头发再睡，顺便喝一杯热水。”


其实颜鹤径很能理解宗俙的担惊受怕，因为太在乎，所以过度重视宗炀的每一处细微变化，颜鹤径不一定会有宗俙做的好。

宗俙对颜鹤径提起过她刚找到宗炀的场景，宗炀那天不在商漫家，商漫无所谓说：“我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，他经常这样，可能过几天就回家了。”

宗俙愤怒得失语，她和颜松影不熟悉这座城市，只能靠导航慢慢找，最终在商漫家附近的地下通道找到宗炀，那时是九月的凌晨两点，地下通道很明亮，有些流浪汉睡在通道里，就像一个无家可归者的小型社区，颜松影牵着宗俙的手，陪她走过一个个危机重重的黑色团状物，接着在楼梯边找到宗炀，他的钱包手机全被偷走，冻得有点神志不清，问他在这里待了多少天，宗炀的回答模糊，看样子时间不会太短。

宗俙当时崩溃大哭。

颜鹤径不禁想在这样的情况下，宗俙怎么可能有丝毫松懈呢？连颜鹤径都十分小心翼翼。


等宗炀睡着，颜鹤径开车去了宗炀家，他要把宗炀的衣物收拾好带回他家。颜鹤径在小区楼下碰到了宗俙，她有些东西还留在这里，这次她会全部拿回新家。

今天星期一，颜鹤径奇怪宗俙没有上班，宗俙说：“我辞职了。松影最近投资了他一个朋友新开的餐馆，让我过去当大堂经理，我也不想再在商场站着了，毕竟我已不是二十多岁的小姑娘了。”

“这样挺好的。”颜鹤径说，“我哥从大学开始就没忘记你，也是苦尽甘来，终于遇到对的人。”

“阿炀呢？是你对的人吗？”

“姐姐，你到现在还要问这个问题吗？”颜鹤径嬉皮笑脸，攀住了宗俙的肩。

宗俙大笑说：“我比你小，你好意思叫我姐姐！”


然而颜鹤径和宗俙都没想到宗望桥在家，他昏睡于沙发上，一手还拿着酒瓶。宗俙进门的一刹那他就醒了，模模糊糊问：“回来了？”

宗俙没吱声，无视了宗望桥，颜鹤径更不好作声，问宗俙：“开车了吗？一会儿我送你呗。”

宗俙点点头，宗望桥从沙发上坐起来，拖着步子走到颜鹤径面前，上下打量一番，说：“小伙子，我觉得你长得有点眼熟啊。”

为省去不必要的麻烦，颜鹤径说：“我是宗炀的朋友。”

宗望桥看来状态也不够清醒，没多于纠缠，转身问宗俙：“家里东西怎么少了这么多？”

宗俙向房间走，说：“忘了告诉你，我准备搬走了。”

“搬走，你能搬到哪里去？”

“又忘记告诉你，我结婚了。”

宗望桥大惊失色，光脚踏着地板，冲进宗俙的房间，大声怒吼：“你他妈结婚不通知你爸？”

宗俙抬头瞪了一眼宗望桥，说：“原来我有爸？”

颜鹤径横在了宗俙和宗望桥之间，宗望桥眼珠都要瞪出来了，气得脸紫红，鼻孔喘粗气。颜鹤径决定火上浇油，趁机说：“叔叔，宗炀也不会继续住在这里，宗逸以后要是回家，会直接回宗俙家或者我家，以后你们的关系算是彻底断了，如果再有人来要债，我们都不可能再理会了，也希望您不要再来打扰宗炀他们三个。”

“你算个屁！”宗望桥推了一把颜鹤径，没推动，气急败坏，“滚滚滚。”

宗俙放下手上的衣物，叹了口气，却不是沉重的，而是解脱的惬意与轻松，她第一次觉得这间屋子也有如此明亮的时刻。

“还有，商漫死了。”

她说完这话，宗望桥就像凝固了一样，不再大吵大闹，似乎喉咙被某种东西堵住了，直直望着前方。

突然，他向后栽了下去，颜鹤径都没来得及有所反应，就听见重物落地的声音。颜鹤径和宗俙去看宗望桥，这才发现他的皮肤颜色黄得十分不正常，小腿肿得像馒头一般陌生客
68 最后一面
68 最后一面

宗炀等了三天才回家，小区楼道一如往日灰败，宗炀在楼下好像就嗅到了某些事物的衰竭。一个小男孩猛冲下楼，不慎摔倒，拍拍手又快速爬起来，依然跑着跳着走远了。宗炀愣神，直到颜鹤径拉了拉他的手，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
“感觉像看到了小时候的我。”宗炀回答完继续向前走。

他没有太多强烈的情感，谈不上多么喜悦，更加没有悲痛。小时候常期待宗望桥某天猝死，宗望桥一生所作所为同死亡都那么接近，可死亡从不找上他，宗炀经历过无数次失望，到最后真觉得宗望桥百毒不侵，甚至可以长命百岁。

宗俙告诉他宗望桥是肝硬化，医生让他们可以准备后事了，这些都在意料中，意外的是宗望桥这么晚才进医院。所以宗望桥没必要待在医院浪费床位，而且他想回家，这么多年他第一次想回家，不是回来承担父亲的责任，是回来等死。


宗俙给宗望桥请了一个护工照料，护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，眼睛大得可怖，法令纹从鼻翼两边延伸到嘴角，唇薄得如纸片。宗炀和颜鹤径进门时，女人躺在沙发里嗑瓜子，见有人来了也不怎么收敛，不情不愿地给两人倒了一杯水。

“你们是他儿子吧？”

“对。”

“他一直念叨自己儿子呢。”她说。

宗炀感到一阵不适的反胃。


女人走在他们前面，率先打开门走进去，门内立即飘来一股沉积已久的恶臭，是濒死之人酸苦的体臭，以及烟酒混和在一起的气味，犹如棍棒，敲懵了两人。女人倒习以为常，神色自如地走进最里面，像步入一个窑洞，肥硕庞大的身躯罩在了宗望桥的身上。

“你儿子们来了。”

颜鹤径也被当成了宗望桥其中一个儿子，他和宗炀站在床边，目睹着宗望桥缓慢地睁开眼睛，一切都被收纳进慢镜头里，在床头台灯的昏暗灯光照明下，宗望桥的脸黄得吓人，好像满脸裹满了黄色的泥土，他瘦得两颊凹陷，眼睛无神涣散，直勾勾盯着天花板。

“要我说你们爸也是可怜，人都到了这个地步，子女还不经常来看他，人还是要孝顺一点好哦，不然会遭天谴的。”女人讽刺道，蓬乱的头发遮住了她的大部分面孔。

颜鹤径不悦，这女人说话太不好听，而且声音尖得像老鼠叫。但他又懒得与她争辩，只送去一个瞪视。

“他是可怜。”宗炀说，“落魄成这个惨样，又恶心又可怜，都算不上一个人了，就是一团会发热的畜生。”

女人惊愕地张开双唇，慌乱地看了一眼颜鹤径，像被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唬到，随时准备退出去。然而宗望桥的脖子在熏黄的枕头上动了动，嘴唇蠕动，从紧咬的牙齿中吐出一句很肮脏的咒骂，弹探出手想抓住宗炀。

宗炀眉毛也不皱一下，因为他看到了在宗望桥那瘦骨如柴的胸膛下、庞大圆滚的肚皮下，被单中间的一小团黑色慢慢扩散，速度越来越快，最终构成一滩不规则的圆，静止着、成为耻辱。不止宗炀看见了，其他两人也都看见了。尿液的骚臭姗姗来迟，宗望桥奋力挥舞双臂，抬起他的臀部，又重重落回床板上。

女人熟练地从床头裹起被单，把宗望桥翻转过去，扯掉他的裤子和内裤，看也不看他腿中央如虫子般老态的玩意儿，衣物被单卷一卷，女人头也不回地走了，宗望桥躺在床垫上，发出一声痛苦的叹息，手背颤动，却抓不住任何东西。

宗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，静静观赏了一会儿宗望桥的挣扎，颜鹤径也走了出去。


“我经常在想，你到底有没有过愧疚和负罪感，有没有一刻想做过一个正常的父亲。”宗炀的脚尖抵着床沿，轻晃着，“后来觉得这种幻想毫无意义，你只能是你，少了一点人渣本性，你都不是宗望桥了。”

“你他妈...到底...想说什么？”

“爸，你会舍不得我们吗？你快要死了，会寂寞吗？”

宗望桥扭头来看宗炀，像一个上发条的木头玩具般僵硬，他的身体开始痉挛，面容奇特地扭曲着。

“商漫...商漫。”

宗炀笑起来，伸手将台灯关掉了，在黑暗中，他对宗望桥说了此生的最后一句话。

“很痛苦吗？我和宗俙宗逸都是这样过来的，慢点死吧，宗望桥。”


洗衣机轰鸣，女人还是横躺在沙发上，电视投射的光彩在她面孔上不断变换，颜鹤径和宗炀要走，她没起身相送，只是微微同他们点头，说：“慢走啊。”

语气像一个女主人，不过宗炀已经不在乎了，那个作为他父亲的躯体快消失了。


颜鹤径开车，穿过小区前破败的街道，一栋栋灰楼变成时尚高楼，宗炀逃脱了，真正地逃脱了。

宗炀用手指滑过车窗玻璃，忽地想起来一些事，对颜鹤径说：“我小时候有一次差点死掉，因为宗望桥给我喂了发霉变质的食物，又很晚才发现把我送进医院。可能也不止这一次差点害死我，有很多事情我都记不清了。”

颜鹤径开玩笑说：“你现在能好好活着，好好待在我的身边简直是一种奇迹。”

“是啊，所以我以后就好好待在你身边吧。”宗炀转头来说，“不过你知道我小时候最幸福的一次是什么时候吗？”

“最幸福？”

“嗯，最幸福的一次是宗望桥赌博赢了钱，买了一个蛋糕回来庆祝我的生日，虽然那时距离我的生日还有几周，但是我特别高兴。”

宗炀现在仍忘不了那个布满水果的生日蛋糕，厚厚的奶油上用巧克力酱画了一只卡通小猪，闻起来香甜、梦幻。全家三个人聚在一起，为宗炀唱了生日快乐歌，宗炀分得了最大的一块蛋糕，充满期待地咬下去，奶油腻味，没有想象中的好吃，可是宗炀吃得开心，还许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愿望。

于是愿望在第二天迅速破灭，宗望桥只要有了钱，就是他和宗俙噩梦的开端。

颜鹤径转动方向盘，笑说：“小孩子就是很容易满足，我小时候的快乐也是一些特别小的事情，比如说吃到一顿好吃的饭，或者写的作文被老师当范文等等，现在回想起来，我当时为什么会觉得那么幸福？好像世上没有更幸福的事了，其实以后还有许多令我幸福的事。”

宗炀沉默地盯着颜鹤径，过了一会儿，坚定地开口：“我也想让你幸福，颜鹤径。”

“你在我身边我就足够幸福了，真的，然后你要是快乐，我也会快乐。”

宗炀摸了摸颜鹤径的脸，说：“我今天有吃药。”

颜鹤径蹙眉说：“干嘛每天给我汇报任务一样啊？”

“让你放心，也让我自己放心，我一定会好起来的。”。陌生客
69 不落的红日（完）
69 不落的红日（完）

宗炀提起回海岛的事是在半年以后，那天晚上他们刚做过，彼时颜鹤径眼前空白一片，尤为疲惫地趴在床上，嗅着新换床单淡淡的皂味，听见宗炀说颜鹤径，我们回你家吧。颜鹤径的腹腔震动了一下。

这半年中宗炀的情绪稳定，不再会突然失控，医生说这样的结果和宗炀按时服用药物有关，但最重要的是家人的陪伴和理解，这样下去，宗炀可以慢慢减少药的用量到停止用药。

颜鹤径到底比宗俙冷静沉着许多，他表面给了宗炀一定程度的放纵，同时又对宗炀情绪的波动了如指掌，不会过于紧张对待宗炀，这样的相处模式于宗炀来说极其适用。

半年前宗望桥去世，宗俙和宗炀草草把他推入火葬场火化，骨灰埋回了乡下谷家的祖坟里，已是最大限度地尽了孝，过后宗炀消沉一大段时间，闷在家中睡觉，不然就是疯狂在纸上涂写，宗俙来家看望，有些惆怅说：“其实我们对宗望桥不是只有恨，那种感情很复杂。”

那算是宗炀最后一次发病，不过也不太严重。

“没关系，我们慢慢来。”颜鹤径喜欢抱着宗炀说这句话，于是他们的日子的确过得很慢，颜鹤径待在家中写作，等待宗炀工作回家，闲时去市周边逛一逛，在空气澄澈的地方度过周末，城中无太多消磨时间的活动，他们重新养了一只叫呆宝的狗狗，呆宝是只黑白相间的牛头梗，如它的名字一般长得很呆。


但宗炀提出回海岛，颜鹤径还是有些讶异。

宗炀躺在颜鹤径的肚子上，一只手轻挠颜鹤径的大腿内侧，等到颜鹤径渐渐适应了酥痒，恢复了理智，问：“怎么想到要回去？”

“难道你不想回去？当时来蔚市也是为了我吧。”

“你姐姐弟弟都在这里，还有工作不想要了？”

宗炀侧身，面对着颜鹤径，说：“之前因为身体原因公司给我放了一个长假，这次回去也没给我派多少工作，而且站在镜头面前让我太累了，刚好合约要到了，干脆就走吧。我姐现在不需要我，宗逸有我姐就够了，他很自立。”

颜鹤径沉思道：“宗俙肯定不同意，她不想让你离她太远。”

“她会同意的，我只要待在你身边她就特别安心。”宗炀起身，夺过颜鹤径手中的手机，吻了吻他，“我想让你去喜欢的地方生活，但我又必须跟着你。”

颜鹤径缩进宗炀怀里，随意勾着宗炀的脚趾，想了想说：“虽然我是能养活你，不过你愿不愿意让我养活啊？”

宗炀说：“我可以去海边教人冲浪，或者在岛上开一家书店吧，按你的喜好来装修，都放你喜欢的书。”

“有资金吗你？”

“我拍广告杂志还是很挣钱的，有一些存款。”

“有多少？”

宗炀报了一个数，颜鹤径大惊，捧住宗炀的脸猛亲几口，欢喜道：“原来是我该让你养活！”

宗炀微微一笑，有些小小的得意，鼻子不知不觉就翘高了，他热衷于颜鹤径的夸奖，不论多小一件事，回答说：“我存钱很厉害，不过也不用这么假意夸张吧。”

颜鹤径下定决心：“那就跟我回海岛，嫁进我们家。”

宗炀咬住颜鹤径的下巴，恶意使了力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那我就嫁给你吧。”


离开蔚市前，正巧孔泉刚从几个城市表演完回来，晚上在蔚市有场演出，请颜鹤径和宗炀前去捧场。孔泉早前辞去了化妆师的工作，准备自创工作室，工作忙碌到没时间和他们见面。

那晚场子很小，人却很多，都围在中间的舞台周围拼命嘶吼，孔泉顶着夸张的银色假发，穿一件金色吊带裙，眼妆艳丽得在昏暗灯光下也熠熠生辉，承受住从四面八方伸向他的手，舞姿妖娆，真真是雌雄难辨。

颜鹤径在混乱中和宗炀接吻，脑中眩晕，颜鹤径竟在这样的氛围中找到真实感，他以真实面貌活着，吻着心爱的人，不是书本腰封中描述的潜力作家，也不是朋友眼中可靠冷静的成年人，从遇见宗炀开始，颜鹤径好像摆脱了束缚。宗炀觉得颜鹤径拯救了自己，颜鹤径认为宗炀让他找回了自己。

凌晨一点孔泉结束表演，同颜鹤径他们去外面吃宵夜，外面一条路都是烤串店，尽是酒喝得太多的年轻人，孔泉嫌热，摘了假发抱在怀里，在吊带裙外裹了一件很厚的羊羔毛外套，妆被汗水吃了一半，露出了男人的轮廓，有点不伦不类，他却毫不在乎。

他热情地拥抱颜鹤径，抱得太久引起宗炀不满，孔泉怒视宗炀，说：“太小气了！我现在可是有男朋友的人！”

颜鹤径说：“又交男朋友了？这次准备谈几天？”

孔泉摇摇手指说：“你错了，这次我是认真的。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们诶，我身边的朋友当中，从来没有像你们这样认真谈爱的，我以前还有点不相信。”

孔泉踩着高跟鞋走过地砖的缝隙，一扭一扭，随时像要摔倒，颜鹤径几次想要扶，又被孔泉推开。

最后孔泉长叹：“妈的，做同性恋太难了！下辈子一定喜欢女的。”

颜鹤径忍俊不禁：“结果你下辈子是个女的。”

“靠...不要咒我好不好。”

宗炀说：“孔泉，试着认真对待身边的人吧，不要再把感情当作玩乐，那样也换不回真心。”

孔泉点点头，然后有些茫然地停下脚步，旁边路过几个男人，频频回头看他，脸上皆是鄙夷色彩，隐约听见他们窃窃私语。孔泉喝了酒，平日这些目光他不会多加理睬，这时一阵心酸加悲愤，脱了高跟鞋就要上前打人，嘴里大骂，那几人当然不示弱，调转了回来作势要动手。

颜鹤径对宗炀使眼色，宗炀立即就把孔泉挡了回去，对着前面几人说：“想进去蹲几天？”

“他妈你朋友这个样子说几句还听不得了啊？我看你也不是什么正常人，真是物以类聚。”

“嘴巴放干净点。”

“你个小白脸拽个屁啊拽。”

见那人撸起衣袖，宗炀心想不然拼了算了，这几人看着也不太顶用，最多挨上几拳。颜鹤径从后边走出来，按下了宗炀的手。

“你们想要打架我就马上报警，大家都不想这么晚了还进局子坐一晚吧。”

给了台阶，几人骂骂咧咧走了，宗炀转头说：“他们说话太难听了。”

“难听的话听听就行了，谁也不会放在心上。我也不想看你一个人挨打。”

“你不帮我？”

颜鹤径理所当然道：“我又不会打架，而且我特别怕疼。”

他们说完，孔泉站在原地哭了起来，小声地啜泣，肩膀一抖一抖。颜鹤径揽住他的肩膀柔声劝也没止住他的眼泪，他们只能默默等孔泉平静。

“你们要好好的，”孔泉抽着气，断断续续说，“等我有空了，去海岛找你们玩，希望那时候我也能找到真爱。”


颜鹤径和宗炀在天气转暖时回到了海岛，颜海峰开他的小车来接，在后视镜中多打量了几眼宗炀，看得宗炀如坐针毡，狂瞄车外景物，颜鹤径偷笑他，故意闷着也不讲话。

“小宗是吧，我之前有见过你啊。”颜海峰的车技很稳，说话也慢条斯理，却有种无形的压迫。

“叔叔，我之前来你们店里住过一段时间。”宗炀不自觉收拢膝盖，两手规矩贴在大腿上，风擦着后背过去，余光里颜鹤径吸了口烟，朝他眯了眯眼。

“这次也是来玩的吗？”

车遇地面坑洼，宗炀屁股弹起，顺手扶住前排座椅，对颜鹤径做口型——你没有解释吗？颜鹤径摊手摇头，一副置身事外的表情。

“不是...”宗炀摸着后颈说，“大概会长期住在这里。”

“大概？”

“啊...不是大概，颜鹤径在这里住多久，我就住多久。”

“嗯。”颜海峰不说话了，一阵寂静，表情是耐人寻味的深邃，宗炀不想多加猜测。

颜鹤径侧头看向宗炀，瞧他一脸不安拘谨，腰板挺得可直，想他上次来这里可不是这样，不过有点可爱，颜鹤径很满足，把手放进了窗外的风中。


宗炀自告奋勇将行李搬回楼上，颜海峰叫了颜鹤径去花园谈话。

颜海峰已戒烟成功，前段时间去医院检查，各项指标都正常，颜鹤径看着他爸新染的黑发还有浓密的眉毛，感到欣慰和轻松，觉得他爸越活越年轻，他终于扛过了母亲去世的阴影。

颜海峰背着手在花圃边缘站定，说：“他看起来很正常。”

颜鹤径说：“他本来就很正常，您不要带着有色眼镜看他，我给您说他生病的事是因为不想瞒着你，不然你可能永远看不出来他生过病。”

“不用给我解释这么多，我只想知道你跟他在一起快不快乐，以后的日子还很长，会发生什么谁都说不准。”

“爸，我很爱他。”颜鹤径顿了顿，“同甘共苦，这是你和妈教会我的道理，爱一个人就是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会爱他，我能感受到他的爱，这让我很快乐。我的确猜不到未来是何种状况，但我会把现在的生活过好，你不要担心。”


那年夏天海岛照例有台风过境，暴雨过后的岛上闷热难耐，书店新进的一批书抵达时间延迟，宗炀很早就去了店里理货。

刚到店就收到商应寄来的一个包裹，宗炀顺手拆开了，发现是颜鹤径的新书，封面是西北的荒漠，一轮红日正在冉冉上升。

宗炀翻开第一页，书的扉页正中间印刷着一小行黑字。

此书献给阿炀。

酸意漫上宗炀的眼角，感动像细线一样拉扯住他的喉咙，在遇见颜鹤径之前，宗炀不懂爱一个人，也从未体会到被人全心全意地爱着。

颜鹤径曾无数次同宗炀探讨过书的内容，其实宗炀给不了太多建设性的意见，只是颜鹤径习惯于将他的灵感和文字第一时间念给宗炀听，不过颜鹤径没有告诉宗炀这本书的结局。

他翻到书的末尾，结局是阿朗和女孩儿最终逃出了大漠，他们牵着手在日出下起舞，金黄的太阳映射在他们年轻又美好的脸庞上，他们即将奔赴更灿烂的远方。


宗炀放下书，看见远处街角出现一个慢腾腾的影子，披着一身金光，他穿着一件蓝色的花衬衫，衣摆随风动，走过来，走到宗炀的面前。

“阿炀。”他说。

颜鹤径是宗炀的远方、永不沉落的红日，他的灿烂。宗炀将头埋进了颜鹤径的怀中。

￼假日斑马
呜呜颜老师和阿炀给大家说再见啦！！谢谢陪这个故事走到这儿的大家！我爱你们！隔壁的新文《谜潮》马上就开！

已经是最后一章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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